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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借官家的刀,杀官家的猪,还得让死猪直呼“陆姑娘圣明”! 六月末的清 ...

  •   六月末的清晨,全州官道上泛起了大盛朝少有的反常大雾。

      那白茫茫的湿气从灕江江面上铺天盖地地卷过来,将临桂县城那原本就因为徐家倒台而人心惶惶的城墙,遮掩得如同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孤岛。

      百工坊二楼的那盏残烛,此时已经燃到了尽头,赤红的灯芯在一摊融化的蜡油里有气无力地扑腾着。高士廉高大人已经在赵阔和几名亲随的护送下,上了回省城理问衙门的大印马车。这位在行省官场上出了名油盐不进的查账“活阎王”,在临走前甚至把住车门,对着陆倾城直言“若省城有变,理问衙门的一百张水火无情大枷随时听候陆东家差遣”。

      送走高士廉后,赵阔折返回了雅间。他那张原本就因为肥胖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上,此时满是一种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见证了改朝换代般的狂热与叹服。

      “东家,高大人那车把式我已经亲自打点好了,用的是咱们‘盛世’最稳当的特制四轮车,保证出不了岔子。”赵阔走到红木长桌旁,拉开椅子沉稳坐下,顺手将一本厚厚的账本推到陆倾城面前,语气坦然且自信。

      如今的赵阔,在盛世商会内部的身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广盛源的旧掌柜了。陆倾城拉起“盛世天工”的工业大旗后,直接给赵阔封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头衔——“盛世商会总采购兼外联大总管”。

      在外面,他是陆倾城最信任的商业合伙人,替商会出面去跟官府撕咬、去跟各大钱庄拆借银钱;而在内部,他则是负责把控二十四口蒸汽锅炉所有原料吃吐的“大掌柜”。

      更重要的是,赵阔在私底下,还死死攥着临桂县最大的民营粮号——“广源粮号”。这也是他能与陆倾城平起平坐、在商会里分一杯羹的最大底牌。

      “东家,你前几天让我办的‘存粮大库’,我昨夜已经借着高大人的手和查抄徐家私仓的由头,悄悄把城南徐家那两处占地十亩的稻谷晒场给兼并过来了。”赵阔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精明商贾特有的凌厉:

      “我‘广源粮号’名下的十七个大掌柜和两百多号运粮长工,如今已经全部跟咱们商会的‘物流队’并网。我按照咱们之前商量好的计划,明面上让广源粮号继续去湖广、江西低价收购陈米稻谷,可实际上,这些粮食进了临桂县,一不入市面发售,二不进官仓对账,全部直接运进百工坊的地下封闭大仓。如今咱们手里的死米存粮,足够把临桂县三万流民生生喂上一年!”

      陆倾城此时正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柄极小巧的纯铜镊子,在一方白瓷盘里拨弄着几颗暗褐色的干瘪豆子,那是赵阔昨天从徐家原材料库房里翻出来的“交趾白蔻”。

      “粮号的事情,你管得很好。” 陆倾城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落在赵阔身上,语气带着赞许与平等的敬重:

      “旧时代那些手里攥着几颗银子的蠢货,一发财就想着去买地、去盖大宅子。但我跟你的广源粮号定的死规矩,你我必须死死守住——‘广源粮号不求暴利,只求控粮’。在江南那些达官显贵眼里,银子是命;但在我这里,银子只是随时可以印刷和做空的纸面数字。只有粮食,才是锁死流民、捆绑地方官府最硬的‘工业代金券’。有了你手里的粮食做后盾,百工坊的那二十四口蒸汽锅炉,就永远不怕缺了出死力的长工,咱们的摊子才能真正铺向全大盛。”

      “哈哈,跟着东家干,我这半辈子算是没白活,这眼界确实跟以前在泥潭里打滚不一样了。”赵阔长笑了一声,眼中满是野心勃勃的精光。

      他现在对陆倾城的手段是彻底服气了。他的广源粮号以前只是在临桂县里赚点辛苦钱,有时候还得看知县大人的脸色。可现在,陆倾城用“盛世商会”的庞大资金和官家特许红凭,直接把他的粮号变成了一部吞噬周边各省余粮的黑色怪兽。

      表面上他是个卖粮的,实际上,他作为盛世的二把手,正在替陆倾城秘密打造整个商会最核心的“战略物资保障锁”。

      “拿着这个。” 陆倾城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用细线装订的厚实册子,递到了坐在一旁的韩文清手里。韩文清赶忙双手接过,只见那册子的封面上用最凌厉的炭笔写着五个大字——《盛世商会商业纠察与暗探网络组建纲要》。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瞬间让他这个饱读诗书的秀才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东家……这,这莫非是针对咱们昨晚签的那份‘全额保价协议’而设的?”韩文清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错。” 陆倾城缓步走到那张巨大的疆域图前,指甲在全州与韶州府之间的几条交通要道上轻轻划过:

      “韩黑虎昨晚虽然被高士廉和那些死律吓破了胆,拿出了两成保价银。但他是个亡命徒,亡命徒的记性向来不好。只要离开了临桂县的官兵视线,只要利益足够大,他背后那些趟子手,总会有人在私底下盘算——‘如果我偷偷把十箱琉璃香卖给半道上的黑市,再把剩下的货倒进江里,回过头来找盛世商会要全额本金理赔,这岂不是能赚双份的银子?’”

      陆倾城转过身,看着韩文清与赵阔,眼中满是算无遗策的嘲弄: “所以,昨晚韩文清你念的那三条死律,只是挂在他们脖子上的套索。而这本纲要,才是收紧套索的那根铁丝。”

      “韩文清,我要你在这三天之内,动用咱们手里现有的银子,在临桂县衙的差役里、在沿途各大官驿的马夫里、甚至在全州和韶州府的每一个‘牙行乞丐头子’手里,布下盛世商会的线人网络。”

      “赵阔,你广源粮号在沿途各县都有收粮的暗点。我要你手下的那些粮队伙计,在运粮的同时,兼任商会的眼线。不用多,每个驿站买通一个倒泔水的或者喂马的。只要看到挂着‘黑虎马帮’大旗的车队,在不是歇脚的关口停靠超过半个时辰;或者看到有任何贴着‘盛世天工’钢印编号的木箱,在没有盛世大账房红凭准许的情况下进了私人的货栈……立刻用通达钱庄的信鸽,把编号和地点传回百工坊。”

      韩文清咽了口唾沫,指着册子末尾的一条惊问道:“东家,这上面写着……‘凡线人举报属实,不仅能拿五十两赏银,甚至还能直接抽走该批违规货物两成的现银充作红利’?这赏钱是不是太重了些?”

      “重?” 陆倾城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残烛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骨髓发冷: “韩文清,你还是太懂大盛朝的读书人,却太不懂那些旧时代的底层赌徒。这天底下最牢固的监视,从来不是官府的王法,而是人性之中的贪婪与内讧。”

      “只要这条‘重赏告密’的规矩放出去,黑虎马帮的那几十个趟子手,在接下来的五百里商路上,每个人向身边同伴投去的目光都会变成带着毒刺的钩子!韩黑虎哪怕想作假,他敢保证他手下那三十个脑袋里,没有一个想拿他的人头去换咱们商会的五十两赏银吗?马跑断腿,兵拼断枪,最终保护的,全是我盛世商会的钢铁货车。”

      随着陆倾城的这几道密令落下,盛世商会的骨架,正像蜘蛛织网一样,借着赵阔的粮路与韩文清的眼线,在整个岭南道的地下隆隆铺展开来。

      而此时,在宏伟肃穆的桂州府衙大堂里,却响彻着一阵惊心动魄的皮鞭抽打声与惨叫声。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我聚香阁徐氏一门,在府城奉公守法五十年!怎么可能去通流寇啊!这都是那盛世的贱婢陆倾城、还有那个省城来的高士廉联合起来栽赃陷害!他们要的是我徐家跨省的香药商路啊!”

      徐万海那张原本红润、富态的圆脸,此时因为熬刑和剧痛已经彻底变形。他披头散发地跪在府衙大堂正中,十个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被钢针扎过的血痕。

      而在那块高悬着“正大光明”牌匾的正堂之上,桂州知府大人此刻正端着一碗放了参片的燕窝粥,有些好笑地看着堂下这个曾经在府城里不可一世的“香料大王”。至于临桂县的知县,此时只能穿着一身七品鸂鶒官服,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的陪审偏座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徐掌柜,徐大老板。”知府大人用青瓷盖子轻轻撇了撇粥面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本官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高士廉高大人昨夜在临桂动手,手里拿着的,是你徐家前年冬天送给原阳山匪三千斤防瘴八宝散的白纸黑字收条!连你聚香阁在府城西城老作坊里藏着的那十几杆私铸的鸟铳,都是高大人亲自带着兵丁从你们家水井里捞出来的。铁证如山,高大人拿着省城布政使司的查清令办案,折子已经递往行省了,你跟本官喊冤,有什么用?”

      “那些鸟铳是广盛源的人前天夜里偷偷扔进我徐家作坊井里的!那是栽赃!”徐万海气得一口老血猛地喷在大堂的木栅栏上。

      他现在恨啊!他以为自己在府城根基深厚,黑白两道、连府衙上下都打点得滴水不漏。可他万万没想到,陆倾城一上来,根本不跟他谈什么地方人情。那个女人,直接用三十家药铺掌柜存进广盛源的未来三年定金,做成了一杆重达万斤的“黄金长枪”,然后把这杆枪直接递进了省城理问衙门高士廉的手里!

      高士廉拿了这笔能让他十辈子衣食无忧的特批分红,他能不玩命吗?他连夜调了府兵开路,根本不通过桂州府衙,直接在徐家最核心的账本里,硬生生编造出了一条“聚香阁勾结流寇谋反”的通天大罪!在这种省城大印的泰山压顶面前,连知府大人也只能顺水推舟,免得引火烧身。

      “行了,别敲了。” 知府大人放下粥碗,有些嫌恶地挥了挥手,示意两个掌刑衙役退下。他站起身,慢腾腾地走到徐万海面前:

      “徐万海,本官看在你我多年‘香火情’的份上,今天给你指一条活路。高大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带着折子回了省城,顶多再过五天,布政使司查抄聚香阁全省七十家牙行、充公三万顷药田的红头公文就会正式落下来。到时候,你徐氏一门,男的充军宁古塔,女的没入教坊司,那滋味,啧啧……”

      徐万海的身子剧烈地一抖,他死死抓住知府的官服衣角,哭嚎道:“大老爷救我!我徐家在府城西街还有三座私密金库!里面藏着三十万两足色库银!只要大老爷能保住我儿子的性命,那些银子,全凭大老爷发落!”

      “三十万两?”知府大人心尖确实狠狠地颤了一下,但他随后一想起昨晚陆倾城让人送到他府邸后花厅的那样东西,那颗心便瞬间冷了下来。

      陆倾城昨天送给他的,是一张由全省最大三大银号联合签署的“桂州府城建与流民安置专属国债信托凭证”。凭证里写得清清楚楚:“盛世百工坊每卖出一盒盛世二代香,便有半文钱作为‘桂州府地方修桥铺路专项公积金’,直接划入知府大人的私人户头。并且,百工坊将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替桂州府衙生生安置、消化整整三万名从江西流窜过来的流民,将其全部转化为百工坊的流水线雇工。”

      三万流民的安置!每年至少两万两、由全省最大钱庄联合担保的“地方建设专项私受分红”!知府只要在任上干满三年,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戴上“安民圣手”的儒家圣人光环,直通朝廷吏部听调!

      徐万海那三十万两死银子,拿了是要担着掉脑袋风险的。可陆倾城给他的,是一条能让他平步青云、光宗耀祖、躺着拿一辈子的特许垄断期权。知府大人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徐大老板,你那些藏在西街的银子,高大人的府兵今天早上就已经奉了布政使司的查清令去给你们徐家‘代为保管’了。”知府冷笑了一声,将自己的衣角扯了出来:

      “本官说的活路,不是保你的聚香阁。陆东家是个仁慈的人,她说了,只要你现在在这份《徐氏香药产业自愿折价并入盛世商会特许清算书》上签了字,把你徐家祖传的那些秘方、以及在交趾国和暹罗国把持了三十年的‘南洋香料进贡渠道’,全部作价一文钱转让给盛世商会……”

      知府从怀里摸出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公文,在徐万海那双绝望的眼前抖了抖: “本官可以在这堂上结案,改判你徐家是‘受流寇胁迫’,虽然家产依旧充公,但可免去你那宝贝儿子徐大少爷的死罪,只判个流放三千里。徐掌柜,用一堆已经不属于你的死秘方,换你老徐家香火不灭,这买卖,划算得很呐。”

      折价并入!清算特许!一文钱转让!

      徐万海看着那份清算书,整整呆愣了半晌。他噗的一声再次喷出一大口心头血,凄厉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一文钱!一文钱就要拿走我徐家三代人拿命换来的南洋商道和秘方!陆倾城!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毒妇!你抄我徐家的家,回过头来,还要我徐万海在这文书上按手印,证明我是心甘情愿把骨髓敲碎了喂给你的‘盛世商会’!你这是要让我徐家的列祖列宗,在阴曹地府里都变成全天下最荒唐的笑话啊!”

      他懂了。他全都懂了。

      陆倾城要是在这时候强行抢走他的秘方,到了省城户部或者江南织造局那里,别家商会随时可以用“官府强索民产”的罪名来参盛世商会一本。所以,那个女人不仅要把徐家逼入绝境,甚至还要在这最后关头,逼着他徐万海在名义上完成一场最合法、最无可挑剔的破产特许清算资产并入!

      她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盛世商会是在拯救一个通匪的破产企业,是在帮朝廷核销坏账!

      “徐掌柜,大堂上的风冷,本官的燕窝粥也快凉了。”知府大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有些不耐烦地将那管沾了朱砂的毛笔直接丢在了徐万海那满是血迹的脸上,“你儿子现在还在后面的班房里关着呢,万一折断了徐大少爷那条读书人写字的手臂……那可就太遗憾了。”

      徐万海看着那管落在血泊里的毛笔。

      他的耳畔,隐隐传来了衙门外面、城西百工坊那二十四口高大蒸汽锅炉在六月伏天里发出的隆隆轰鸣声。那声音极大、极沉,仿佛是一头正从远古苏醒过来的工业巨兽,正在张开它那由契约、官府、流民和白银重组而成的獠牙,将这个大盛朝两百年来的旧商业秩序,彻底咬得粉碎。

      “我……签。” 徐万海闭上了眼睛,两行绝望的老泪滑落。

      大盛朝持续了五十年的“聚香阁时代”,在这个反常的大雾清晨,随着那一枚沾血的朱红手印,以及赵阔在暗中彻底铺开的粮、商、物三网合一,正式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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