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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谋反是个技术活,但徐家显然没学好 临桂县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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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桂县衙的后堂里,大盛朝的官员们正把“推诿扯皮”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柳知县端着茶碗,看着眼前面色惨白、手脚哆嗦的董班头,重重地哼了一声:“三十辆大车,几千斤黑褐色的散装干草,连一斤硝石硫磺都没捞着。董大,你跟本县说这是瑶匪造反的军资?哪个山头的土匪这么清奇,准备用薄荷叶子把朝廷的官兵给活活凉死?!”
“大老爷,这……这逻辑在官面上是真通啊!”
董班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急得直拍大腿:“徐家的钱买办深夜在山道上鬼鬼祟祟,家丁手里还拎着□□,这形迹比贼还像贼!更何况,盛世商会的韩先生可说了,这叫‘障眼法’。那些山民不识字,若是直接倒腾硝磺,路上的关隘一眼就瞧出来了。所以徐家才故意用‘高价收购漫山野草’的幌子,把藏在里面的真军资分批运进城南的大作坊里!”
坐在下首的韩文清此时适时地站起身,拱了拱手,面色那叫一个忧国忧民:
“知县大人明鉴。大盛律例,‘凡民间行商大宗异动、深夜避关、形迹可疑者,皆以谋逆通匪论处。’徐万海若是心里没鬼,为何越过府城正规的四十七家生药行,非要派人去深山老林里现银交易?他一个做胭脂香料的商号,这几天从府城钱庄举债挪借了整整八千两活银,放着正经秋粮不收,全换成了三十辆大车在深夜奔命。柳大人,若是到了知府大人案前,这笔查无实据的庞大银钱流向,除了‘谋反私通’,您觉得徐家还能编出什么更体面的由头?!”
柳知县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晃。
大盛朝的官场逻辑向来是“论迹不论心”。徐家到底想不想造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家“深夜避关、大宗银钱异动、聚众拒捕被砍死八人”的这些既定事实,已经把大盛朝关于造反的每一个法律刻度都死死踩中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帮徐家证明那几千斤黑草只是用来做假清凉膏的薄荷,谁就得先解释清楚:为什么府城同知和课税司的车大人,前几天突然开始疯狂关照聚香阁?
官场上的大人们都不是傻子。比起去证明徐家的清白,大家更倾向于在第一时间把徐家定性为“意图谋反的疯子”,只有这样,车大人和同知大人收受规费的行为,才能变成“被反贼蒙蔽”,而不是“反贼的保护伞”。
于是,在各方势力的默契配合下,一份由柳知县亲笔签字、知府衙门连夜盖印的通告,就这么热气腾腾地出炉了:
“府城豪商徐氏,举债巨万,形迹诡谲。昨夜深夜避关,于永福山道聚众拒捕,查获私运不明异木黑草物资数千斤,涉嫌私通叛匪。现查封其资产,以正国法。”
至于那几千斤“不明异木黑草”,在充公的账本上,则是非常艺术地被写成了“疑似纵火引药原料”。
当城南大街被府兵围住的时候,通达钱庄的章老九正带着一帮债主在徐家大门口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恶意欺诈!这是蓄谋已久的连环诈骗啊!”
大门外的青石板街上,落满了被撕碎的账本和打烂的瓷器。通达钱庄的章老九手里拎着一根系着红布的哭丧棒,带着城内十几家当铺、银号的大掌柜,正死死堵在徐家大门口,和几个战战兢兢的徐家老家丁推搡咒骂。
“徐万海!你这个吃人肉不吐骨头的反贼老狗!还钱!”
章老九一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他冲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挪借了老子通达钱庄上千两的活银!明面上说是去跟临桂县的土贩子争薄荷,背地里竟然是给瑶山里的生苗土匪倒腾硝磺火药!你徐家满门抄斩不要紧,倒要把老子的银号也拉进去垫背!”
“开门!再不开门,等府衙的查抄公文一到,老子拆了你这聚香阁的牌楼!”身后的债主们跟着歇斯底里地推搡起来。
就在这一片歇斯底里的混乱中,一阵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轴摩擦声,突然从城南大街的尽头传了过来。
章老九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两百辆打着“广盛源”和“盛世商会”徽记的大木马车,犹如两条游走在街巷间的长蛇,带着一股子粗粝的泥土气,横冲直撞地挤进了城南大街。车队在聚香阁占地极广的两处大作坊前缓缓停下,赵阔在几十名粗壮伙计的簇拥下,挺着肥硕的肚子,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章老九面前。
“哟,章大掌柜,诸位老哥,这大清早的,聚在这反贼家门口哭丧呢?”赵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假模假样地擦了擦脸上的浮汗,脸上挂着一抹毫不遮掩的得意。
章老九一瞧见赵阔,一双眼珠子顿时瞪得老大:“赵阔?!你这个临桂县的贩粮贩子,带这么多车马动静来府城作甚?难不成你广盛源也和这徐家反贼有银钱勾连?!”
“章掌柜这话可得凭良心说。”
一旁的韩文清在此时侧身站了出来。他神色从容,从长衫内衬里掏出那份在临桂县衙盖了红印的借贷契纸,在章老九和几位大债主面前抖得哗啦作响:
“诸位看清楚了。前天下午,府城徐子舒自知聚香阁原料断绝、举债难偿,在临桂县百工坊强行占压了我们盛世商会三千两的认筹保证金,并亲笔签下了这份确权质押契。按照大盛律例‘凡反贼侵占勒索良民商号财物,良民持官凭者优先发还’的规矩,咱们盛世商会,今天是来接收徐氏质押给我们的‘城南两大作坊’和‘四百名熟练香匠’的。”
这几句话说得声音极大,震得整条街的债主们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章老九凑上前,死死盯着那契纸上盖着的临桂县衙大印以及徐子舒那血红的手印,一张嘴气得直哆嗦:“这……这怎么可能?!徐子舒前天去临桂县,竟然是去拿你们盛世商会的银子回城平账的?!那这么说来,老子通达钱庄前天收到的那三千两利息银子,本是你们盛世商会的钱?!”
“正是。”
韩文清面不改色,言语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刻薄与严密:“所以,徐家是用从我们这里强行要走的赃款,去平了你们通达钱庄的烂账。在知府大人的案头上,这笔三千两的现银流向,清清楚楚。章大掌柜,您若是觉得这份苦主确权契不作数,等会儿府衙的查抄大印落下来,那城南两大作坊和四百个匠人的工钱和活路,您通达钱庄有胆子伸手去接吗?”
接?谁敢接?! 大盛朝查抄谋反家产,谁碰谁倒霉。作坊是死物件,搬不走也变卖不掉,要是落入这些开银号的债主手里,每天光是维持作坊不倒、支付工人工资就是一笔无底洞。更何况,这作坊现在被盛世商会用一纸官方备过案的“恶意占压苦主契”给死死锁定了优先受偿权,哪个钱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官府的盖印文书对着干?
章老九手里攥着那张从徐子舒手里接过的、来自盛世商会的三千两现银兑条,气得浑身直打摆子。他现在才转过弯来,前天下午徐子舒能拿到这笔银子回城平账,根本不是徐家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而是临桂县那个陆家丫头,用徐家自己的保证金做成了一把高利贷钢刀,反手插在了徐家的肋骨上。
现在徐家成了“涉嫌谋反”的待决之囚,按照大盛朝的王法,通匪反贼的家产全数充公,他们这些民间债主的烂账,直接变成了一堆连擦屁股都嫌硬的死纸。
唯一能从这场泼天大祸里全身而退的,只有盛世商会。
“让让,诸位掌柜让让,劳驾给腾个道。”
赵阔领着广盛源的两百辆大木粮车,硬生生在哭天抢地的债主堆里挤出了一条路。韩文清面带微笑,把那份在临桂县衙盖了“民政备查章”的过桥借契在府兵统领面前一晃:
“军爷请看,咱们盛世商会是这桩恶意欺诈案的第一苦主。反贼徐子舒前日设计,强行占压了商会三千两的认筹银子,并自愿将城南两大作坊和四百名没沾上官司的清白匠人做成确权质押。按照大盛律发还苦主财物的条例,咱们今天是来搬设备的。”
府兵统领斜着眼看了一眼那红契上鲜红的临桂县衙大印,又看了看赵阔悄悄递过去的一锭二十两重的雪白官银,当即一挥手:“既然是官府备过案的质押物,那便不属于查抄的赃产。麻烦商会动作快些,莫要耽误了兄弟们封门!”
“得咧!”
赵阔兴奋得一拍大腿,转头对着身后的伙计们吼道:“撕了旧封条,换上咱们百工坊的黑墨大白条!火房的生铁大锅、净料房的石碾子,连一根烧火的劈柴都别给反贼留下!还有那四百个香匠师傅,号衣发下去,名册对准了,通通带回临桂县吃白米干饭!”
聚香阁那占地数亩的香料作坊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作坊里那些原本以为要被拉去修长城、个个吓得面如死灰的熟练香匠们,一瞧见来的不是提着皮鞭的狱卒,而是发干饭和新衣裳的广盛源伙计,那场面顿时从“满门抄斩”变成了“喜迎王师”。
“各位师傅,徐万海通匪作死,那是他的命。但咱们陆东家说了,手艺人的汗水不该给反贼陪葬。”
韩文清站在石台上,说话的声音极其温和,却每一个字都砸在这些苦力的心坎上:“到了临桂县百工坊,每天三顿白米饭管饱,月俸按府城规矩再加一成,绝不拖欠一日!愿意跟着盛世商会活命的,上车!”
“青天大老爷啊!” 四百名在大盛朝社会底层挣扎的香匠,哪里见过这种把兼并破产说得跟做慈善一样的菩萨手段?当即哭天喊地地跪倒了一片,极其温顺地排着队登上了广盛源的大木粮车。
仅仅两个时辰,聚香阁在桂州府城苦心经营了数十年、最核心的四百名熟练香匠,连带着作坊里所有成套的工业铁器,被这两百辆粮车拉着,浩浩荡荡地开始朝着临桂县方向进行资产转移。
而直到盛世商会的车队全部离城的那一刻,那些急于分赃的差役们,才终于一脚踹开了徐家老宅的正堂大门。
正堂的地上,徐万海披头散发地瘫坐在那里,手里死死攥着几根被踩烂的野薄荷叶子。他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三角眼里,此刻只剩下一抹荒诞到极点的凄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十八岁的泥腿子丫头玩一出“兵团作战”的价格战,为了破局,他甚至不惜利用大盛朝最底层的散户漏洞去偷采原材料。可他做梦也想不到,陆倾城根本就没打算在商场上跟他对脚。
她只是顺着他挣扎的痕迹,把商战的维度轻轻往上一拨,借着大盛朝官僚体系对“谋反”二字的极度恐惧,用一张盖了官印的借契,就把他们徐家五十年的底蕴,给活生生合法化地吃干抹净了。
“用老夫的银子做引子……借老夫的刀,杀了老夫的满门……连老夫死后空出来的府城香料行当,都用官方的备查契据给占了第一纳受位。”
老狐狸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和满街叫骂的债主,发出一声沙哑的干笑:
“这哪是行商啊……这分明是阎王爷在人间开的一家,不吐骨头的黑字号啊……”
当天傍晚,岭南的暴雨如期而至。在漫天大雨的冲刷下,四百名府城最顶尖的香匠和成车成车的生铁锅炉,无声无息地涌入了临桂县百工坊那高大的夯土大围墙内。
徐家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府城巨鳄,最终连一记像样的反击都没能组织起来,就在这场由现代资本契约和政治风险对冲交织而成的降维打击中,彻底变成了盛世商会走向全岭南的,第一块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