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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豪商折翼 大盛朝,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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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朝,景和十三年,暮春。
连绵了几日的细雨刚歇,空气里浸淫着一股泥泞与草木腐烂的潮气。岭南道桂州府下的临桂县,向来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此时的县城西街,一处挂着“陆记香料坊”牌匾的院落前,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陆大姑娘,别怪当叔叔的说话难听。你爹活着的时候,陆记尚且欠着老夫三十两银子的生药款。如今你爹在运货的路上被山贼劫杀,连尸骨都没找全,这陆记香料坊眼看就是个死局。你若识相,便把这铺子的地契和祖传的‘百合香’方子交出来抵债,否则,今夜你那缠绵病榻的娘,还有你那不满十岁的幺弟,怕是要去城外的乱葬岗睡了。”
说话的人挺着个油亮肥胖的肚子,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绸缎长衫,正是城中“回春堂”的掌柜钱富贵。他身后还站着四个面目狰狞、手持木棍的恶奴,将陆家的大门堵得死死的。
而在这群恶奴对面,站着一个年方十八的年轻女子。
她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打了两处补丁的粗麻布裙,头上只用一根削得粗糙的木簪挽着长发。虽是荆钗布裙,且面色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深邃、冰冷,透着一种与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绝不相称的威严与死寂。
她不叫陆倾城。准确地说,她内里的灵魂,是前世在商海中厮杀三十年、将一家资产千万的濒死小厂一路重组、兼并,最终做成全球五百强跨国供应链集团的铁血女总裁,陆倾城。
就在三个时辰前,她因为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跨国并购谈判引发心梗,猝死在私人飞机上。再睁眼时,便成了这个大盛朝同名同姓的懦弱姑娘。
原主的父亲半个月前运送一批名贵香料,在途经平乐岭时遭遇山贼,人财两空。消息传回,原主的母亲当场吐血瘫痪,唯一的幼弟被吓得高烧不退。原主一个从未掌过事的闺阁女子,生生被上门逼债的债主和叔伯吓破了胆,竟在后院自缢身亡,这才有了她这位现代“资本女王”的借尸还魂。
“三十两银子?”
陆倾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没有任何原主日积月累的怯懦,反而带着一种谈判桌上特有的冷静与审视。
钱富贵微微一愣,总觉得眼前这个向来低头抹眼泪的丫头片子今日有些古怪。那眼神落在他身上,不像是看一个债主,倒像是前些日子府城来的大官在审视账目。
他挺了挺肚子,冷哼道:“白纸黑字,还有你爹亲手画的押!不仅如此,你家欠城东周财主的二十两伙食银子、欠县衙张捕头的十两茶水钱,加起来足足六十两!你陆家如今别说现银,便是一文钱的铜板也拿不出来。不拿方子和地契抵债,难不成你想去倚红楼卖身还债?”
周围的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有叹息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在古代,一个失去了顶梁柱的绝户人家,就像是掉进狼群里的肥肉,谁都能上来撕咬一口。
陆倾城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她的脑海中正在疯狂地运转。
大盛朝……一个生产力类似于中国古代宋明时期的朝代。而桂州府地处岭南,多山、多湿气,交通极度不便,她陆家拥有三代传承的传统香料作坊。所谓的“香料”,在这个时代并非单纯的调味品,更多的是文人墨客熏衣、富家太太净手、以及医家祛湿防腐的奢侈品。现在母病弟弱,要债的都上门了!
在前世,这种局势叫“资不抵债且面临恶意做空”。
但对陆倾城而言,这算什么?她曾经经历过更绝望的时刻——公司账面只剩十万,外部巨头联合封锁供应链,内部高管集体跳槽。那一次,她用了三个月时间反向做空对手,完成了逆风翻盘。
眼前这个钱富贵,不过是个资产不过千两、眼界局限于一县之地的初级投机商罢了。
“钱掌柜,大盛律法第七卷‘债务疏’有云:凡民间借贷,需以契本为凭。若借主身亡,无子嗣承产者,以家产抵;有子嗣承产者,债延三年,或由承产子嗣续约。我陆家虽无成年男子,但我弟弟尚在,我陆家的产业便没有绝户。”
陆倾城清冷的声音在院门前回荡,字字清晰。
钱富贵脸色一变。他一个开药铺的,哪里懂什么大盛律法具体到哪一卷哪一条?他不过是欺负妇孺无知。
“少跟老夫扯这些劳什子律法!”钱富贵恼羞成怒,挥了挥手里的借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要么拿银子,要么拿方子。来人,给我进去搬东西!”
四个恶奴当即冷笑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推陆倾城。
“我看谁敢动!”
陆倾城猛地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跨出,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上位者威压轰然散开。那是久居高位、执掌数万人命脉积累下来的气场,眼神如刀,生生逼得那四个平日里只敢欺负老实人的恶奴脚下一滞。
“钱富贵,你今日若敢强闯民宅行抢劫之实,我陆倾城拼着这条命不要,现在就去县衙撞了那登闻鼓!”陆倾城冷冷地直视着钱富贵的眼睛,“新任知县柳大人半月前刚刚走马上任。大盛朝规,新官上任三把火,最忌治下出现强索人命的恶性案件。你猜,柳大人是会为了你这三十两银子徇私枉法,还是会拿你这个回春堂掌柜的人头,来祭他新官上任的官威?”
这句话,直接击中了钱富贵的软肋。
如今的临桂县知县柳承志,是个三十出头的两榜进士,世家出身,清高孤傲,正憋着劲要在任期内弄出点政绩好调回京师。这段时间,县里的豪强地主个个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触了这位新知县的霉头。
钱富贵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死死盯着陆倾城,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丫头。
“你……你少吓唬老夫。就算闹到知县老爷那里,欠债也是事实!”钱富贵色厉内荏地叫道。
“我没说不还。”
陆倾城见分化与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语气适时地放缓。在谈判中,一味地强硬只会导致谈判破裂,抛出对方无法拒绝的诱饵,才是达成协议的关键。
“三十两银子,我陆记认。不仅是你的三十两,还有周财主、张捕头的银子,我陆倾城一分不少,全部承担。”
陆倾城竖起三根手指:“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的这个时辰,你们三家债主一起来陆记。到那时候,我双手奉上六十两白银。若少了一文钱,这铺子的地契、陆家的香料方子,我主动签字画押,双手奉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三天?这陆家丫头莫不是疯了?” “那可是六十两银子啊!一个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两银子,她三天上哪儿弄六十两去?” “莫不是想开了,要去……”
钱富贵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贪婪。三天时间,陆家绝不可能凭空变出六十两银子。除非她去偷去抢。如果三天后她交不出来,自己便能名正言顺、在没有任何后患的情况下吞并陆记的资产,连新知县也挑不出毛病。
“此话当真?”钱富贵眯起眼睛。
“立字据为证。若我食言,陆氏甘愿任凭处置。”陆倾城神色平静地回答。
“好!老夫便给你三天时间!”钱富贵一把夺过身旁随从递来的纸笔,当场拟定了一份对赌契约。
片刻后,两份字据落成,陆倾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看着钱富贵带人得意洋洋离开的背影,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陆倾城转过身,缓缓关上了破旧的院门。
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后,她并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神色,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对她而言,这不叫走投无路,这叫“第一阶段原始资本积累的对赌协议”。
六十两白银,折合现代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两三万元人民币。在没有任何资产抵押、没有任何现代金融工具支持的古代底层,要在三天内赚到这笔钱,确实堪比登天。
但陆倾城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些原主父亲留下的、尚未加工完毕的粗糙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