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已是掌中之物 ...
-
白田森森正弯腰拨开一丛灌木，指尖刚碰到叶片，耳后一道极细的风声忽然逼近。他下意识缩肩侧身，脚跟往后一蹬，整个人矮了半寸。
一道刀光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劈过去，削断了几根翘起的发丝。
「怎么这么多人啊！」
身后是朝赫雨桦、我妻叶、雪木似槿、白田森雏菊、铃木惠依。五个人从不同方向的树干后转出来，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朝赫雨桦的左肩还残留着刚才被锤子抡中的钝痛，胭脂虫红的眼睛在刘海缝隙里锁定了他。
我妻叶手腕上的枝垂已经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暗处泛着荧光。
雪木似槿眯着眼睛站在最边上，嘴角挂着那道礼貌弧度。
铃木惠依把扫帚横在身前，帚尾轻轻晃，怀里的古铜色小圆镜镜面上那道裂纹在阳光下反着极淡的光。
白田森雏菊站在最后排靠右的位置，黑色低马尾垂在肩前，太刀已经出鞘半寸，刀刃在林荫下反着冷白色的光。
白田森森转身就跑。鞋底在落叶层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窸窣声。他压低重心，幽云步法的起手式，脚踝压了半步，整个人侧过身，从两棵橡树之间的窄缝钻过去。
橡树的枝干在他头顶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穹顶，阳光从叶隙间漏下，在地面投出无数细碎的光斑。远处溪水撞击石头的声音细若游丝。
一道刀光从身侧劈下来。白田森雏菊的太刀。刀身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冰晶，那是雪木似槿的雪女吻在刀锋上叠加的冰冻效果。
刀刃擦过他的校服袖口，袖口边缘瞬间凝结出一圈极细的霜纹，沿着布料纤维迅速蔓延，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
白田森森急刹车，鞋跟在落叶层上铲出一道深沟，整个人往后仰倒才堪堪避过第二刀。他的袖口已经冻硬了，手腕一转，几片碎冰从布料上簌簌落下。
“姐姐！”他往后跳开半步，后背撞在一棵橡树上，树干震得叶片簌簌落下。
白田森雏菊没有回答。她握紧刀柄，刀身上那层冰晶在阳光下反着冷白色的光。雪木似槿的雪女吻还在持续附着，冰晶顺着刀刃蔓延至刀柄，又顺着她的手套渗进指缝。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冷，法力流动被减缓的冷。雪女吻会侵蚀目标的法力运转，但这个效果此刻正同时作用于她自己身上。
往前迈出一步，刀锋重新对准白田森森。
「她是真想淘汰我啊。」白田森森把袖口上残余的冰晶拍掉，碎冰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环顾四周，左边是朝赫雨桦，极昼御主的光纹在指尖凝聚；右边是我妻叶，枝垂的枝条已经从落叶层下无声蔓延过来，嫩绿的根须在离他脚踝不远处破土而出；铃木惠依悬停在半空，扫帚尾端对准了他的退路。
五个方向全被封死。
他把后背紧贴在橡树上，树皮粗糙的纹理隔着校服布料硌进肩胛骨。
跑不掉了。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飞吧。”
白田森森猛地抬头。竹内空蹲在树枝上，青色短发被林间的风吹起来几缕，红色的眼睛在树影里亮着。舌尖上的克努姆之眼法咒已经亮过了，就在刚才，他张开嘴，对着树下的五个人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言灵落地的瞬间，空气忽然变得极轻极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每一个人的脚底穿过，把重力从他们身上暂时剥离。
五个人同时飞了出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开地面，在空中划过五道参差不齐的弧线。
朝赫雨桦撞进灌木丛里，灌木的枝条勾住了她的低侧马尾，她挣扎着伸手去扯。
铃木惠依从扫帚上被掀翻，扫帚脱手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我妻叶旁边的树干上。但她反应很快，人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已经重新握住了扫帚柄，翻身骑上去，扫帚贴着地面划出一道弧线，重新升到半空。
愿阶的反应速度让我妻叶在言灵生效的前一刻把枝垂的枝条扎进了地面的树根缝隙里。身体被气浪推得往后飘，但双手死死抓住枝条不放，枝垂的根须在泥土里被拖出一道长达几尺的深沟。
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枝条从他手中弹出，如一道绿光朝树枝上的竹内空疾射而去，但竹内空已经缩回了树冠深处，枝条只卷到几片被他蹬落的树叶。
雪木似槿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时单手撑地，雪女吻的霜纹在他脚底铺开一小片薄冰，缓冲了冲击力。白田森雏菊摔在落叶堆里，太刀脱手插在旁边几步外的泥土里，刀身还在颤鸣。雪女吻的冰晶从刀刃上碎裂，在空气中飘散成一串极细的霜尘。
“是言灵师！”雪木似槿单膝跪在地上，眯着眼睛抬起头看向树枝上的青色短发少年。嘴角那道弧度还在，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大意了。忽略在耳朵上附着法力了，或者说，低估了言灵的生效范围。」
竹内空从树枝上探出头。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扶着树干站起来。
白田森森在树下仰头，张了张嘴。竹内空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方向，又指了指白田森森，做了个跑的动作。他把食指竖在唇边，轻轻点了一下。
白田森森不知道的是，这场围猎早在三十分钟前就已经敲定了。
凑到一起的五个人。雪木似槿靠在树干上，把摊开的地图用手指戳在正中间。
“目前北方已经被淘汰了。”
手指从地图上代表北方黄昏的标记移开，指向下一个。
“紫籁韵法力濒临耗尽，没有威胁。京都校那个有实力的一年级被雏菊淘汰了。惠希在和香织红玫瑰战斗。”他顿了顿，把地图叠好收进口袋里。
“现在我们五个人去追捕白田森森。”
铃木惠依抱着扫帚蹲在旁边，古铜色镜框的小圆镜垂在胸前。她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从刘海下方看向雪木似槿。
“遇到言灵师怎么办。”
雪木似槿把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耳廓。
“在耳朵上附着法力。随时注意言灵师。”
铃木惠依点点头，骑上扫帚。
“雏菊。”雪木似槿转过头。
白田森雏菊正把太刀从刀鞘里拔出来检查刀刃，拇指沿着刀锋边缘轻轻抹过，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保养油。把刀收回鞘中，刀鞘与刀身摩擦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知道了。”
我妻叶稳住身形，单膝跪在落叶层上。枝垂的枝条还攥在他手里，嫩绿的叶片从指缝间翘出来。他在深呼吸，刚才那道言灵把他往后推了好几步，但枝垂扎进树根的根须替他稳住了重心。
他站起来，把枝条从泥土里拔出，根须带起一小撮碎土簌簌落回地面。手腕一转，枝垂重新舒展开，嫩绿的芽尖对准了树枝上的竹内空。
白田森雏菊从落叶堆里爬起来。她捡起掉在旁边的太刀，霜尘还在空中飘散。她把刀鞘重新扣紧，拇指顶在刀镡上，刀锋出鞘三寸。
随即她看见一道剑光从密林深处飞来。一把大剑在空中高速旋转，刃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剑柄重重砸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剑身插入泥土几寸深，落叶被冲击力掀得四散飞起。
她来不及收刀，手里的太刀硬生生对上那柄大剑。
朝赫羽花从密林深处走出来。那把大剑刚才是被她掷出去的。手臂往后一甩，剑身脱手在空中转了整圈，精准砸在白田森雏菊面前。
她走到剑旁，手指握住剑柄，往上一拔，剑刃从泥土中抽出，带起几片碎叶。胭脂虫红的眼睛在林荫下安静地睁着，偏左半寸，对着白田森雏菊左肩后面的方向。
她能听见，白田森雏菊的呼吸急促，太刀在虎口微微发颤，雪女吻的残余冰晶还在刀柄上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
“东京校这么欺软怕硬。”她的声音很平。
白田森雏菊握着太刀，刀锋压在大剑的刃面上，两把武器相抵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看着朝赫羽花，这个人没有法力波动，连残秽都看不见。契的反应也很弱，和她手里的太刀差了好几个等级。
「这个人的契阶级不高。没事。」
她把太刀往前一推，刀锋沿着大剑刃面滑下，溅起一串火星。
咔嚓一声。
那把太刀从正中间裂开了。裂纹从刀刃中部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往刀背和刀柄扩散，然后整把刀在她手里碎成了好几截。刀刃碎片落在落叶上，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
朝赫羽花手里那把大剑完好无损。剑刃上甚至连一道缺口都没有。
白田森雏菊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仅剩的刀柄，虎口上那道红痕还在发烫，手腕上的淤青正从皮肤深处往上浮。她整个人木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
「我的契……再买好贵。」
“你不是白阶吗！”她的声音从喉咙里直接冲出来。
朝赫羽花把大剑从泥土里拔出来，剑身上沾的落叶簌簌落下。胭脂虫红的眼睛对着白田森雏菊的方向，偏左半寸。“啊，是啊。”她把大剑往肩上一扛，剑刃上连个缺口都没有。
“我的体术不错。”
白田森雏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劲大。就这？你一个白阶，把我的契一刀砍碎，原因就是劲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被震出的血痕，又看了看朝赫羽花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白田森雏菊转身就跑，鞋跟在落叶层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窸窣声，黑色低马尾在背后甩得飞起来。
跑了两步，树枝从耳边擦过，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个踉跄，膝盖差点磕在地上，硬撑着蹬直腿继续跑。刀柄还攥在手里忘了丢，刀鞘在腰间晃得咣当响。
“雪木雪木！救我救我！”
雪木似槿正站在几棵树之外，雪女吻的霜纹在他脚边缓缓蔓延。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眯着眼睛看过来。
白田森雏菊朝他跑过去，刀柄在手里晃得快要脱手，刀鞘撞在膝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她从他身侧跑过去，绕到他背后，双手抓住他校服后背的布料，整个人蹲在他身后缩成一团。
雪木似槿被她扯得往后仰了半寸，校服后领勒住脖子，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咕。
朝赫羽花扛着大剑从他身侧走过。剑刃擦过落叶层上的碎石，发出粗糙的金属摩擦声。她没有看雪木似槿和蹲在他身后的白田森雏菊。
胭脂虫红的眼睛在前方林间扫过，那片空气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呼吸声。她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密林深处，朝赫雨桦正靠在树干上揉着左肩。她听见了刚才白田森雏菊的惨叫、雪木似槿被扯得咕了一声、落叶被踩得沙沙响。她抬起头。
“羽花。”
朝赫羽花没有停顿。“嗯。”
朝赫雨桦把揉肩膀的手放下来。刘海缝隙里，胭脂虫红的眼睛看着姐姐的背影。她站在阳光和阴影交界处，大剑扛在肩上，木刀别在腰间。
同样是十六岁，同样是朝赫家分家血脉，同样被极昼御主烙印过。姐姐没有法力，双眼失明，被家主一道光闪瞎了眼睛之后一个人摸墙走到京都校。
她从来没有说过的那些事、从来没有承认过的那些话。
在走廊上故意绕开姐姐摸墙的手，在家族宴会上低头避开姐姐的座位。
朝赫雨桦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松开手，掌心留下好几道月牙形的浅红印痕。她低头看着那些印痕，把手指慢慢蜷回去。
白田森森从树干后探出半个头。他看见了竹内空从树枝上伸下来的手，看见了朝赫羽花扛着大剑走进战场的背影，看见了白田森雏菊蹲在雪木似槿身后缩成一团。
听见铃木惠依从灌木丛里把扫帚捞回来的动静，听见我妻叶的枝垂破土而出的细微沙沙声，听见远处还有人在喊什么，被林间的风声吞没了。
他把手伸出去握紧竹内空的手。竹内空把他往上一拽，两个人在树枝上晃了一下，树冠抖落好几片枯叶。
“谢了。”
竹内空摆摆手，手机屏幕转过来“不要用说的，会死。”白田森森赶紧捂住嘴，用力点头。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结界光幕在森林边缘微微颤动。风从树冠间穿过，把朝赫羽花手里的剑刃吹出一声极细的嗡鸣。远处溪水撞击石头的声音重新响起，极轻极细。
她把大剑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密林深处迈出一步。身后白田森雏菊还蹲在雪木似槿背后，双手攥着他的校服下摆不放。
雪木似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那个缩成一团的黑色低马尾。他的嘴角那道礼貌弧度还在，但肩膀微微往下沉了半寸。
无奈。雪女吻的霜纹在他脚边铺开，冰晶沿着落叶层无声蔓延。
他没有推开她。
白田森雏菊蹲在雪木似槿背后，双手攥着他的校服下摆。她盯着朝赫羽花扛着大剑远去的背影，嘴里还在喃喃。
“劲大……她说劲大……”
雪木似槿低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输给了一个白阶，因为对方力气比你大。”
“闭嘴。”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已是掌中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