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见》两个一

8、第8章 “谢谢你，

　　手腕传来的疼痛，远不及许国强用鞭子抽她、用手打她所带来伤痛的万分之一。
　　经常被打，身体的痛感早已麻木。
　　她想，这样也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心里忽然萌生一个想法——
　　早在妈妈去世的那天，她就应该跟着一起走的。

　　一直以来，她想过很多次自杀。跳进河里，把自己活生生淹死，就像当初的妈妈一样决绝。或者像现在这样，拿起刀，对着手腕割一刀，流血而亡。
　　每次这种念头一出现，她就会想到，自己还有个家、有个落脚处。

　　因为有家、有小婷、有小聪，还有爸爸。她才会觉得，自己不应该跟妈妈一样，放弃活下去。
　　可现在，她失去了家，也失去了小婷。继续生活下去的话，对她太痛苦了。

　　小聪说，要带她去城里住。那一刻，她心里十分触动，很想去。但后面一想，她就算去了，在城里也待不了几天。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去。

　　张辉死了，除了小聪以外，大家都认为她是凶手。
　　比起以前，这样的日子更加难熬、更加痛苦。

　　漆黑的房间，一缕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洒落在许莎脸上。
　　暗黄的肤色、瘦弱的下巴，以及普通的外貌，这些，都是许莎不能改变、贯彻一生的东西。

　　她也想像小婷一样，穿着漂亮的裙子，扎着好看的头发，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起出去玩。
　　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却只能在梦里出现。
　　可是现在……她连梦都做不了了。

　　血液顺着伤口，不断往外流。安静的房间内，滴答声尤为清晰。如同某种助眠的声音，让许莎本就昏沉的脑袋，变得更加想睡。
　　血液滴在地面上，慢慢的，汇聚成一滩血水。

　　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好像再过几分钟，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样也好……

　　然而，门外却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林羿的声音透过破烂的木门，传到许莎耳边。

　　“许莎，你能出来一下吗？”他道：“我们已经找到真正的凶手了。”

　　找到……真正的凶手了吗？
　　许莎努力扬了扬嘴角。这样，大家应该相信她了吧。

　　见许莎没有回答，外面静了十几秒。随之而来的是门被破开，发出的哐当声。
　　林羿一进来，就看见了血流一地的画面。

　　紧急情况下，他连忙撕烂一片衣角，用力绑在许莎流血的手腕上。
　　接着，他抱起许莎，跑出院子。

　　刚走到家附近的许聪，看见这一幕，脸上着急的神色不亚于林羿。
　　他没有朝林羿抛出一系列问题，而是紧紧跟在林羿后面，眼睛时不时看向许莎。

　　他看见，许莎的右手手腕上，绑着深蓝色布条。
　　布条上，有血液冒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他不是说了吗？他会带她去城里。是不相信他，还是不想跟他去？
　　许聪心里一抽一抽的。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最要紧的，是送许莎去医院。

　　路上遇到的村民，看见林羿怀里抱着的许莎，脸色苍白，一双眼睛闭上。如同一个即将枯萎的花朵，毫无生息。
　　他们看着这样的许莎，愣在原地。这是怎么了……

　　从许莎家到林羿居住的地方，路程需要十几分钟。因为心里担心着许莎，林羿全程都在跑。
　　十几分钟的路程，硬生生缩短，花了几分钟。

　　门外停着警车，林羿抱着许莎跑了过去。单手打开后车门，小心翼翼放许莎进去。
　　许莎头靠车窗，安静的坐在里面。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一样。

　　见状，许聪一同坐进去。林羿看了他一眼，随后来到驾驶位，开车前往城里。
　　这一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林羿下车，准备去抱许莎。此时许聪已经出来，怀里正抱着许莎。
　　对视一眼，许聪连忙跑进医院。林羿愣了一会，等回过神来，许聪已经抱着许莎没影了。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进医院。

　　几个小时过去，许莎正躺在单人病房。床边，许聪守在那里。
　　林羿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许莎被林羿发现的及时，没有错过救治时间。她现在已经脱离危险，再过一会，差不多就会醒来。

　　万幸的是，许莎没有割破大动脉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许聪看着许莎。她的脸色开始恢复过来，呼吸逐渐平稳。
　　他开口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林羿从许莎脸上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外面天空晴朗，高楼大厦。
　　他缓缓说道：“正在局里审问。”

　　“你走吧。”许聪看向他，“这里有我就行。”

　　“……好。”林羿走之前，最后看了眼许莎，“她醒了，麻烦你告诉我一下。”
　　在许莎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林羿找许聪互换了联系方式。

　　“怎么？”许聪冷冷道：“你觉得愧疚了？”

　　林羿反问道：“你不也一样，觉得对不起许莎吗？”

　　许聪神色一愣。随后回过头，看着许莎，嘴上回道：“知道了。”
　　“等她醒来，我会告诉你的。”

　　林羿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开病房。

　　许聪看向许莎的手腕。瘦的就像皮包骨，没有一点肉。伤口那块，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这次，血液没有浸出。

　　“既然你说我的话警察不会相信，那我就只好……”许聪别开眼，看向许莎的脸，喃喃道：“让她自己承认。”

　　昨晚，许聪来到孙婷家。给他开门的是孙婷妈妈，谢晶。
　　谢晶见门外站着的是许聪，心里不由的慌张起来。

　　她假装镇定，开口问道：“小聪，这大半夜的，是有什么事吗？”

　　许聪看着她，目光深沉，“你去自首吧。”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谢晶脸色带点生气，“什么自不自首？我去自首啥？”

　　“我看见了。”许聪陈述道：“张辉是你杀的。”

　　听到这话，谢晶表情瞬间变得暴戾起来。她怒视许聪，语气加重：“你看见了又怎么样，只要我不承认，大家怀疑的永远是许莎，不是我。”

　　许聪垂眼，低声道：“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是许莎欠小婷的。”谢晶冷静下来，缓缓说道。

　　“你说错了。”许聪看向她，眼神认真，“许莎不欠任何人，是我们欠她。”

　　谢晶愣住。片刻，她转身，“你回去吧。”

　　“许莎明天一早就会被警察带走。”许聪看着她的背影，“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的话，就好好想想，这二十多年来，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也是一位母亲，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懂。”说完，许聪转身离开。

　　谢晶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后，滞留在原地很久。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眼睛顿时一酸。几秒后，眼泪顷刻而出。
　　静寂的院子内，一位前几天失去女儿的母亲，正无声哭泣着。

　　隔天一早，谢晶来到林羿居住的地方，敲响门。
　　林羿见是孙婷的母亲，心里疑惑，不过他还是把对方请进家里。

　　听完谢晶讲述杀害张辉的全过程后，林羿当时心里除了震惊以外，剩下的就是对许莎的满满愧疚感。
　　因为……是他冤枉了许莎。

　　谢晶被谢远带走后，林羿连早饭都顾不上，赶忙去找许莎。
　　他想告诉许莎，凶手不是她。还有就是，向她道歉。

　　一到许莎家，就看见院子门敞开。林羿没有多想，直接走进屋子。
　　看着屋内的三个房间，他陷入了迟疑。

　　一个房间门被打开，另外两个房间门被关上。
　　除了被打开的房间外，剩下的两个，他不知道哪个房间是许莎的。

　　凭着感觉，他走向靠大门的那间房。敲门的同时说了句话，等了几秒，里面没有人回应。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开门发现里面被反锁，他不再犹豫，直接踹开门进去。

　　砰的一声，映入视线的是地上的一滩鲜血。接着，是许莎平躺在床上，右手离开床面，血液顺着伤口，直直往下流。
　　林羿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要抓紧送许莎去医院。要不然晚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急诊室门被关上，他站在门前，抬头，看着上面的红灯亮起。
　　五年来，头一次觉得，他不适合干警察这份职业。

　　等许莎脱离危险后，他心里不安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回到局里，看着双手被铐上、坐在审讯室里的谢晶，他缓缓开口：“许莎自杀了。”

　　“什么？！”谢晶一脸震惊，整个人瞬间不好起来，“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那个孩子，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命。

　　林羿静静看着她，“明明自己没有杀人，却被喊着杀人犯的滋味，你觉得会好受吗？”

　　“可是我现在已经承认了啊！”谢晶激动道：“许莎为什么还是想不开？！”

　　“为什么想不开，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林羿语气逐渐冰冷，“这件事上，许莎没有做错什么。”

　　谢晶低着头，情绪低落，“那我的女儿……她也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在出去找许莎的路上，被一个畜生盯上。”
　　“她以为，她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吗……”

　　那天上午，她给小婷买了件新裙子。小婷高兴坏了，顾不上洗，穿上后就跑去找许莎玩了。
　　大概是晚上七八点左右，小婷回来了。她刚好站在门口，发现小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红印。
　　她连忙跑过去询问情况，小婷却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可能是母女连心的原因，那个时候她就清晰感觉到——
　　她的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

　　即使小婷不说，她也猜到了一点。当天晚上，她就跑去找张辉，询问他是不是欺负了我女儿。
　　让她没想到是，他竟然露出了下流的眼神，笑着告诉她——
　　“我强|奸了孙婷。”

　　她整个人傻了。即使想过千万种原因，也没想过。
　　这个畜生，竟然强|奸了她的女儿。

　　为了给小婷报仇，她找到她情同姐妹的朋友，何桂花。
　　她告诉何桂花：“你的儿子强|奸了我的女儿。”

　　何桂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早就知道她的儿子是畜生。
　　她说：“你想怎么做，我都不会管。”

　　“如果我要杀了他呢？”
　　“……好。”

　　自那天后，她就一直在计划杀死张辉。可等她快要实施时，老天又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小婷死了。

　　她知道，她不能慌。一旦表现出任何情绪，警察就会找上她。
　　小婷被送走那天，她一脸平静。

　　小婷死的那天下午，她告诉何桂花，让张辉来牛棚。
　　何桂花答应了。

　　晚上，她手上戴着黑手套，拿着一根粗大的麻绳，躲在暗处。
　　何桂花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张辉来了。

　　她抓住时机，勒死张辉后，把他的生殖器官割掉。
　　等一切都做完后，她看见许莎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目睹了她杀人过程。

　　但她没有管，而是带着作案工具，离开现场。
　　她来到何桂花家，把这根勒死张辉的麻绳，还给何桂花。

　　收拾好一切后，她睡在小婷的房间，哭了一整晚。
　　她恨老天的不公，也恨自己的无能。

　　身为母亲，是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林羿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是许聪打来的，连忙接听。
　　许聪告诉他，许莎醒了。

　　林羿当即开车，前往医院，来到病房。
　　此时的许聪正在外面跟医生谈话。林羿看了一眼，就快速走进病房。

　　许莎穿着病服，靠坐在病床上。听到声音，她看向林羿。
　　林羿刚想说什么，只见她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嘴里说道——

　　“我的弟弟告诉我，是一个警察先生救得我。”

　　这个笑容，是林羿从来没在许莎脸上见到过的——
　　干净、无邪，不含一丝虚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许莎的声音再次响起——

　　“虽然我失忆了，但我的感觉不会错。”
　　“谢谢你，警察先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