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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下论戏,心事两相倾   午后无 ...

  •   午后无风,日头温软,共舞台白日不排大戏,只留乐师调弦、学徒整理戏台。后台清净,少有外人来往,苏玉尘搬了一张木凳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竹骨折扇,低头临摹《牡丹亭》的戏词。

      昨日厉承渊来过小院一事,他没有同任何人提起,只把那盒没吃完的银耳糕收在妆柜深处,偶尔抬眼望向二楼空荡荡的包厢,心底总浮起那人说过的那句“往后风雨,我替你挡一分,便是一分”。

      正写得入神,熟悉的雪松冷香缓缓漫过来,落在身侧。苏玉尘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他下意识抬眼,便看见厉承渊立在廊口。

      今日他穿一身月灰暗纹长衫,袖口仅简单缀一粒墨玉扣,少了往日商场周旋时的压迫感,身形挺拔地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温和落在苏玉尘摊开的宣纸之上。陈舟没有跟进来,守在戏楼大门外等候,给二人留足独处的空间。

      苏玉尘连忙放下毛笔,起身微微拱手:“厉先生今日来得这般早,码头的事务都处理妥当了?”

      厉承渊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眸看向纸上清秀字迹,语气轻缓:“今日租界洋商的会谈推到了傍晚,恰好得空,过来看看你。不打扰你写字吧?”

      “不打扰,只是粗陋戏词,不值先生细看。”苏玉尘侧身让出半边木凳,自己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段得体距离,伸手取过一旁干净茶杯,沏上粗茶递过去,“刚泡的雨前粗茶,比不上公馆的龙井,先生将就喝一口。”

      厉承渊接过茶杯,指尖擦过苏玉尘微凉的手背,淡淡一点触碰便分开,他稳稳端住瓷杯,浅啜一口,眉眼舒展:“味道清和,挺好。比我日日应酬时喝的那些加料香茶舒服。”

      苏玉尘垂眸收好宣纸,将染了墨点的那一张折起,轻声叹道:“方才走神,把词句写坏了。”

      “是我贸然过来,扰了你心神。”厉承渊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手中折扇,扇面上是苏玉尘亲手绘的折枝海棠,笔锋清浅温柔,“这扇子是你自己画的?”

      “闲来无事涂鸦,难登大雅。”苏玉尘把折扇收拢,握在掌心,“登台唱游园惊梦时偶尔会用。”

      厉承渊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扇面上的海棠花枝,语气认真:“画得极好,线条柔和,藏着一股安静韧劲,和你台上的唱腔一模一样。”

      苏玉尘耳尖微热,低声推辞:“先生太过抬举我,我不过是个唱戏的,书画都是自学,哪里谈得上韧劲。”

      “唱戏也好,写字画画也罢,贵在真心。”厉承渊收回手,倚在廊边木柱上,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旁人登台,眼里装的是台下金银权贵,唯有你,唱杜丽娘,便把自己融进那一份相思孤寂里,半点不掺假意。昨日在小院看你缝补戏服,亦是耐心细致,这般心性,哪里会差。”

      这话直白诚恳,没有半分客套奉承,苏玉尘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掩饰心底慌乱。沉默片刻,他鼓起勇气抬头,轻声发问:“先生日日来戏楼听我唱戏,耗费不少功夫,码头生意繁忙,何苦为我这般费心?”

      厉承渊望着廊外戏台空落落的台板,风吹动台上垂落的青布幕帘,缓缓开口:“于旁人而言,戏台是消遣取乐之地,于我,是难得清净之处。整日和商人、洋行、地痞周旋,句句藏着算计,事事皆要设防。唯独坐在二楼包厢听你唱曲时,不必揣测人心,不必提防暗算,能安安静静喘一口气。”

      苏玉尘一怔,从未想过自己的一段昆腔,能成为这位手握沪上货运命脉之人唯一的喘息。他低声道:“我从未想过,一段戏文能给先生带去安宁。我一直以为,先生不过是一时新鲜,看个稀奇罢了。”

      这话里藏着长久以来的自卑与不安,厉承渊听得心头微沉,往前半步,拉近少许距离,语气郑重:“玉尘,我若只是一时新鲜,不必连你住处都专程前去,不必记着你畏寒、唱曲耗气,日日送滋养点心,更不会同你说那些掏心窝的话。”

      骤然听见他直呼自己名讳,苏玉尘身子轻轻一颤,长睫飞快颤动两下,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过往所有权贵看戏,皆称他“苏老板”,客气疏离,唯有厉承渊,这一声“玉尘”,轻缓低沉,带着独有的温柔,直直撞进心口。

      “先生……还是唤我苏老板便好。”他声音细弱,藏着无措。

      厉承渊却没有依从,薄唇微扬,眼底漾开浅淡笑意:“私下相处,何必守着戏台里的客套称呼。台下你不是供人观赏的伶人,只是苏玉尘,仅此而已。”

      苏玉尘攥紧手中折扇,指尖微微泛白,沉默许久,才慢慢道出心底藏了许久的顾虑:“可我们终究不一样。先生身居高位,码头、商行触手遍布租界,人人见你恭敬避让;我只是无家可归的戏子,身份卑贱,世人都道伶人低人一等,若旁人看见你我频繁来往,定会流言四起,有损先生名声。”

      他不是不感念厉承渊的照料,只是横亘二人之间的阶层鸿沟、世俗眼光,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时时刻刻压在他心头,不敢放任自己沉溺那一点暖意。

      厉承渊听完,神色未见半分波澜,反倒从容反问:“你觉得,我厉承渊会在意沪上一群无关之人的闲言碎语?”

      “可流言伤人,于先生无碍,于我却是无尽非议。”苏玉尘抬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往日有富商捧戏子,最后不过是新鲜一过,弃之不顾,留下伶人独自承受满城闲话。我见过太多同行落得凄惨下场,不敢赌。”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乱世浮萍,一旦交付真心,最后只剩一身伤痕。

      厉承渊看着他眼底深藏的防备与惶恐,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语气放得更轻,不带半分枭雄强势,只剩安抚:“我明白你的顾虑,也知晓你吃过不少苦,所以我从不逼你立刻放下所有戒备。我不会像那些纨绔富商一般,一时兴起便肆意追捧,新鲜感褪去便撒手不管。”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笃定,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苏玉尘耳中:“我靠近你,不是贪图台上一副皮囊,是心疼你孤身漂泊,是喜欢你干净温和的心性。我有的是耐心等你相信我,一日不行,便一月,一月不行,便是一年。”

      苏玉尘怔怔望着他,喉间微微发涩,鼻尖泛起一阵酸意。活了二十余年,从未有人愿意这般耐下心,包容他所有怯懦、防备与自卑。

      “先生何苦为我做到这般地步。”他低声呢喃,几乎要听不清。

      “心甘情愿,谈不上何苦。”厉承渊抬手,本想轻轻抚一抚他的发顶,看见苏玉尘下意识微微后缩,便中途转了方向,拿起桌案上那支狼毫毛笔,指尖摩挲笔杆,转移略显紧绷的气氛,“方才看你临摹牡丹亭戏词,你最偏爱哪一折?”

      苏玉尘敛去眼底酸涩,平复心绪,顺着他的话回答:“最喜惊梦一折,看似游园欢喜,内里全是孤身无人懂的愁闷,像极了我自己。”

      “我听你唱那一段,总觉得你把半生孤寂都揉进唱腔里。”厉承渊垂眸看向宣纸之上娟秀字迹,“戏里杜丽娘尚有一梦可寄托,你平日里心事重重,却无处诉说,是不是?”

      苏玉尘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戏台之上尚能借戏抒情,下台之后,偌大上海,我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同戏班学徒、乐师不过共事之交,班主只盼我多登台挣钱,没人会在意我心底所想。”

      “往后你若心里烦闷,不必独自憋着。”厉承渊侧头看向他,眼底盛满温柔,“白日戏楼清净可以同我说,晚间若是难以入眠,也可差人递一句消息,我随时能过来陪你说说话,不必独自守着一间空院熬长夜。”

      “这般叨扰先生,太过不妥。”苏玉尘本能推辞。

      “能听你说几句心里话,于我而言算不上叨扰,反而是难得的舒心。”厉承渊放下毛笔,端起茶杯浅饮,转而提起前日送去的素款珍珠头面,“那日送你的珠钗,样式素净,登台戴着不会惹旁人闲话,为何依旧不肯收下?”

      苏玉尘闻言,面露为难:“珍珠贵重,我无功不受禄,日日收下先生馈赠,心中实在不安。”

      “不过一件登台配饰,只用于戏台,不算私下赠予。”厉承渊不急不躁地同他细说,“你登台唱戏是营生,行头齐全才能唱得舒心,我送你唱戏所用之物,与旁人送你鲜花银元不同,只是想让你台上少一点拘束,不必勉强凑合破旧头面。”

      见苏玉尘依旧面露迟疑,厉承渊微微勾唇,添了一句缓和气氛:“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往后你多唱几段拿手昆腔,单独唱给我听,便算作报答,这样可行?”

      苏玉尘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那人一身冷硬骨相,笑起来却格外柔和,让人无法狠心一再推拒。斟酌半晌,他轻轻点头:“若是只作登台行头,那我便收下,日后有空,我单独清唱几段给先生听。”

      厉承渊眼底笑意更深,眉眼间连日的沉冷尽数消散:“一言为定。”

      廊外一阵清风掠过,卷起桌上散落的戏词宣纸,苏玉尘伸手去抓,纸张飘到厉承渊脚边。二人同时弯腰捡拾,手背不经意撞在一处,温热触感短暂相贴,苏玉尘飞快收回手,耳尖红透。

      厉承渊捏着那张写满词句的宣纸,没有立刻交还,轻声道:“这张虽染了墨点,字迹依旧好看,不如赠予我,带回公馆书房留存。”

      苏玉尘微怔,随即轻声应允:“先生若是不嫌弃字迹拙劣,尽管拿去。”

      “我会妥善收好。”厉承渊将宣纸仔细对折,收进长衫内侧口袋,紧贴心口位置,动作自然珍重。

      苏玉尘望着他收起草稿的动作,心底那道坚固的防备墙,又悄悄裂开一道宽大缝隙。他忽然明白,厉承渊从不会用权势逼迫他分毫,只会用一句句温和交谈、一件件细微小事,慢慢化开他长久以来筑起的自我保护。

      二人又在廊下闲谈许久,从昆腔曲调聊到江南故土风物,苏玉尘极少同人说起家乡旧事,今日面对厉承渊,竟不自觉说了许多年少时的零碎回忆。厉承渊安静倾听,时而搭一两句话,从不打断,眼底满是认真。

      日头渐渐西斜,戏台前方传来乐师调弦的声响,晚间大戏即将筹备,老刘头四处走动清点道具。

      厉承渊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前看向苏玉尘,温声道:“晚间登台不必刻意拘谨,我照旧在二楼包厢等你。散戏若是雨落,陈舟会在门口等候,不用硬等黄包车。”

      “我知晓了,多谢先生。”苏玉尘拱手相送,目送他走向戏楼大门。

      厉承渊走到廊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立在木凳旁的青衣伶人,轻声道:“玉尘,不必总把我当作需要刻意疏远的权贵,试着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交心的友人,好不好?”

      短短一句问话,轻落进苏玉尘心底,掀起层层涟漪。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挺拔远去的背影,许久没能挪动脚步。

      口袋里那张染墨戏词纸,贴着厉承渊心口,宣纸之上,是苏玉尘亲手写下的游园词句;廊下木案边,还残留着两杯清茶的温热,与方才二人闲谈时,藏在一字一句里,藏不住的温柔心意。

      晚间锣鼓声起,苏玉尘换上海棠戏服登台,抬眼望向二楼包厢,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端坐。唱腔婉转流转间,他心底不再只有孤身愁闷,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廊下的一番对话,那一句温柔恳切的“试着把我当成友人”,久久萦绕不散。

      戏台灯火璀璨,台下人声鼎沸,唯有二楼包厢内的厉承渊,目光自始至终,牢牢系在台上那抹青色身影之上,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耐心,与不加掩饰的珍视。

      乱世漫长,人心难测,可总有一场灯下闲谈,几句推心置腹,让两颗相隔云泥的心,慢慢向彼此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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