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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楼初见,金箔遇玉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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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沪上秋意浸着湿冷的雾,缠在十里洋场的红砖洋楼与青灰戏楼之间,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化不开的烟尘。
上海共舞台的鎏金招牌被连日阴雨冲刷得褪了几分亮色,傍晚时分,街面上黄包车铃铛络绎不绝,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裹着锦缎旗袍的太太小姐、挎着匣子枪的巡捕三三两两往戏楼里涌。今日晚场压轴是《牡丹亭》,台上杜丽娘的扮演者苏玉尘,是近半年沪上最炙手可热的昆伶。
后台狭小逼仄,空气里混着脂粉香、发油闷味与潮湿木料的霉气。苏玉尘坐在斑驳的梳妆镜前,指尖捏着一支细眉笔,缓缓勾勒眼尾。
他生得极白,是常年待在戏台少见日光的冷白皮,下颌线条柔和,鼻梁秀气,唇色天生偏淡。未上戏妆时看着单薄温顺,像一捧经不起风的白梅,可一旦描上丹蔻油彩,换上水袖戏服,登台亮嗓,便是惊艳整座戏楼的绝色。
戏班班主老刘头端着热茶走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压得低:“玉尘,今晚有贵客,楼下最正中的包厢,厉先生。整个上海滩没人不知道这位,做远洋实业、码头货栈,手里握着半个沪上的货运命脉,寻常富商见了他都得弯腰。待会儿登台多上心,好好唱,讨他欢心,咱们戏楼往后日子能松快不少。”
苏玉尘笔尖一顿,墨色落在眼睑旁,晕开一小团黑。他抬眼看向镜里自己清淡的眉眼,轻声应:“我尽力。”
语气听不出起伏,既无期待,也无抗拒。
自十五岁进戏班,辗转南北戏台,他见多了形形色色的看客。有人只为猎奇伶人的容貌,掷下银元肆意调笑;有人附庸风雅,听两句戏便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有些军阀富商,明里暗里递话,想将他赎出戏楼收在身边。苏玉尘早已学会藏好所有情绪,台上做尽悲欢,台下收敛锋芒,不与任何人深交,不欠下任何人情。
老刘头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心气高,不肯依附旁人,可乱世讨生活,身不由己。厉承渊和那些草莽军阀不一样,传闻他手段狠,却从不逼迫戏子,今日能来咱们小戏楼,是天大的机缘。”
厉承渊。
这个名字苏玉尘早有耳闻。沪上传言此人白手起家,十年间从一无所有做到垄断黄浦江码头货运,手腕果决,心思深沉,得罪过他的人,大多悄无声息从上海滩销声匿迹。他极少出入风月戏台,坊间从未有过他追捧伶人的传闻,今日突然现身共舞台,确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苏玉尘没再多问,垂眸擦掉晕开的眉墨,重新细细上妆。一层薄粉铺匀脸颊,胭脂淡淡晕在颧骨,眼尾扫上绯红油彩,眉心点一点细碎花钿。更衣时,青色绣海棠水袖轻落肩头,衣料柔软轻薄,衬得他身形纤细,宛如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子佳人。
前场锣鼓声骤然响起,喧闹人声透过厚重布幔传进后台,场务掀开侧幕布,低声唤:“苏老板,该您上场了。”
苏玉尘拢了拢水袖,指尖攥紧腰间丝绦,缓步走出后台。
戏台铺着暗红地毯,灯光昏黄柔和,台下黑压压坐满宾客,喧哗说话声、嗑瓜子声、茶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他垂着眼踏上台中央的紫檀木桌,侧身而立,水袖轻扬,一开口,清润婉转的昆腔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嗓音干净通透,不似寻常男子浑厚,带着独一份温润细腻,婉转迂回,字字句句揉着淡淡的愁绪。台上他化身杜丽娘,眉眼含忧,步履轻柔,抬手投足皆是经年打磨的功底,一颦一笑牵动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台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尽数凝在戏台中央那道青色身影上,喝彩声间断响起,银元、鲜花不断往台上抛落。苏玉尘目不斜视,沉浸在戏文悲欢里,眼前的喧嚣、追捧、金银,全都化作模糊虚影,他只守着台上一方小小天地,唱尽书中儿女爱恨离愁。
二楼正中包厢,落地雕花木栏隔开楼下人声,空间宽敞静谧,摆着一套酸枝木桌椅,桌上冷炉煮着龙井,烟气袅袅升起。
厉承渊斜倚在软皮沙发上,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暗纹西装,袖口别着一枚哑光铂金袖扣,指节修长分明,指尖随意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五官深邃冷硬,眉骨锋利,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身侧跟随多年的副手陈舟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码头近日货流账目,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身侧男人却始终一言不发,视线越过木栏,牢牢锁在楼下戏台之上。
陈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望见台上青衣伶人,一时顿住话语,自觉安静退到角落,不再打扰。
厉承渊本无意来戏楼应酬。今日租界洋商设宴拉拢,他推脱不过,路过共舞台时听见里面飘出一段昆腔,莫名停了车。他半生浮沉商场,见惯尔虞我诈、虚情假意,十里洋场浮华奢靡,美人钱财唾手可得,却从未有一人,能像此刻台上的苏玉尘一般,撞得他心底骤然一空。
戏台灯光落在青年单薄的身上,青色水袖翻飞,花钿衬得眉眼温柔,唱腔凄婉干净,像是淤泥里长出的一株白玉兰,明明身处风月喧嚣之地,周身却裹着一层疏离干净的气场,不沾半点俗世油腻。
台下无数人追捧,鲜花银元堆积脚边,他眼底不见半分自得,唯有戏中人独有的落寞哀愁,纯粹得近乎易碎。
厉承渊见多了刻意逢迎、故作柔弱博人怜惜的戏子,可苏玉尘不一样。他的温柔不是讨好,清冷不是故作姿态,仿佛天生就隔着一层屏障,将台下所有权贵繁华隔绝在外,只活在自己的一曲戏梦里。
陈舟低声上前:“先生,班主方才派人来问,散场后是否请苏老板上楼见您。”
厉承渊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摩挲雪茄外壁,声线低沉冷冽,听不出情绪:“不必惊扰他。”
陈舟微怔,以往但凡厉先生多看一眼的人,班主巴不得立刻送上来讨好,今日反倒拒绝相见。
“赏一箱上好云片糕,再加五百银元,送到后台。”厉承渊淡淡吩咐,目光重新落回戏台,“告诉他,戏很好。”
“是。”
台上一曲唱罢,锣鼓声骤然高昂,苏玉尘躬身垂首,对着台下深深一揖。台下掌声震耳欲聋,无数宾客起身叫好,鲜花与银元再度铺满戏台前的地面。他直起身时,下意识抬眼扫过二楼包厢,恰好对上一道沉沉的视线。
包厢光线偏暗,那人隐在阴影里,只能看清宽阔挺拔的轮廓,一身黑衣,气场迫人。只短短一瞬对视,苏玉尘心头微顿,立刻收回目光,垂眸转身,缓步退回侧幕之后。
那道视线太过沉重锐利,像是能穿透层层戏妆伪装,直抵人心深处,让他莫名生出一丝局促不安。
回到后台,脂粉掩盖下的脸颊微微泛热,苏玉尘快步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抬手扶住额头,平复心底异样的悸动。
老刘头兴冲冲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沉甸甸一箱银元,脸上笑开了花:“玉尘!大喜!厉先生赏的,整整五百大洋,还有一箱江南云片糕,特意嘱咐夸你戏唱得绝佳!整个戏楼,也就你能得厉承渊这般看重!”
苏玉尘看向桌上整齐码放的银元,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木箱边缘,冰凉坚硬。他轻声道:“替我谢过厉先生好意。”
“何止道谢,等下我备份回礼,改日专门登门拜谢。”老刘头喜不自胜,自顾自盘算往后如何借着厉承渊的名头护住戏楼,全然没留意苏玉尘眼底淡淡的疏离。
苏玉尘拆开云片糕的木盒,雪白糕点香气清甜,是江南老家的点心。他年少在家乡时,母亲常做这类糕点,流离登台后,再未曾尝过。指尖捏起一片,放入口中,甜味漫开,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
不知那位手握沪上半壁码头的厉先生,为何知晓他偏爱这般清淡点心。
窗外夜色渐深,雨丝又落了下来,敲打着木窗,淅淅沥沥。后台其他戏子凑过来艳羡打量桌上银元,七嘴八舌议论二楼包厢那位神秘富商。
“传闻厉承渊心狠手辣,得罪他的人下场凄惨,没想到对咱们玉尘这般大方。”
“长得也好,听说是少见的英挺模样,有钱有势,多少名媛想攀都攀不上。”
“说不定是看上玉尘了,若是能被他收做身边人,往后再也不用登台吃苦,不用受旁人白眼。”
细碎议论钻入耳中,苏玉尘充耳不闻,安静卸下头上珠翠头面,一枚枚轻轻放在木托盘里。胭脂花钿尽数擦去,露出原本清浅干净的面容,褪去台上杜丽娘的温婉多情,只剩下属于苏玉尘独有的安静孤寂。
他自小清楚伶人卑贱的宿命,台上风光无限,台下不过供人消遣玩物。权贵一时兴起抛来金银赏赐,看似恩宠,实则不过一时新鲜,新鲜感褪去,便会弃如敝履。他不敢动心,也不愿动心,乱世浮萍,唯有守住自己一颗心,才不至于落得满身伤痕。
片刻后,陈舟提着一件素色羊绒披风走进后台,找到老刘头:“厉先生说今夜下雨,戏台阴冷,送一件披风给苏老板御寒。”
披风料子柔软暖和,是上等羊绒,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想来是厉承渊身上的气息。
老刘头连忙接过递给苏玉尘:“快收下,厉先生这般细心,是真把你放在心上。”
苏玉尘指尖触碰披风,布料温热,心底五味杂陈。他抬眼望向戏台外通往街道的木门,雨雾朦胧,黄包车车灯在雨里拉出模糊光影,二楼包厢早已空无一人,那位叫厉承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陈舟临走前留下一句话:“先生说,往后苏老板登台,包厢随时为您留着,无需客套。”
人走了,赏赐与心意却一件一件送到面前,层层叠叠,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轻轻笼罩住戏台里渺小的他。
苏玉尘将羊绒披风叠整齐,放在梳妆柜最内侧,云片糕收进木盒,银元全数交给老刘头补贴戏班开支,分毫未留。他不愿平白收下陌生人过重的馈赠,无功不受禄,今日收下这些,来日必定要欠下难以偿还的人情。
夜色更深,戏楼宾客渐渐散尽,喧闹褪去,只剩下空荡荡的戏台与昏暗走廊。苏玉尘换了一身素布长衫,独自走到戏台之上,脚下散落着未清理干净的鲜花花瓣与零碎银元。
他站在方才登台的位置,抬眼望向二楼空荡荡的包厢栏杆,方才那道沉冷锐利的视线仿佛还停留在身上。
厉承渊。
他低声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晚风裹挟雨水吹进戏台,拂动他单薄长衫,泛起一层凉意。
一个站在乱世顶峰、手握万千资源、手段狠厉的商界枭雄,与一个困在方寸戏台、身如浮萍、任人品评的底层伶人,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今日一场《牡丹亭》,一曲婉转昆腔,让他们于喧嚣旧沪上,猝然相逢。
苏玉尘垂眸看着满地残花,指尖轻轻攥紧衣袖。他不知这场初见,会为自己往后风雨飘摇的人生,带来何种未知前路。只隐约察觉,自二楼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起,平静无波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雨越下越大,打湿戏台木质地板,倒映昏黄孤灯,一人立于空寂戏台,身后是落幕的悲欢戏文,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乱世浮沉。
与此同时,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湿滑街道,穿过租界林立洋楼,往江边私人公馆驶去。
车厢内光线暗沉,厉承渊靠着车窗,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戏台遥遥望见那抹青色身影的画面。陈舟坐在副驾,从后视镜悄悄打量自家先生,犹豫许久,还是开口:“先生,苏玉尘只是戏班伶人,身份低微,与您不是一路人,不必过多费心。”
厉承渊缓缓睁开眼,眼底冷光淡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知晓。”
“那为何接连送赏赐、披风,还预留包厢?”
厉承渊侧头看向窗外滂沱夜雨,黄浦江江面雾气翻涌,模糊远处码头货栈灯火。他活了近三十年,追逐生意、权势、利益,从未对任何人事物生出这般绵长的惦记。台上青年清浅唱腔、温柔眉眼,在心底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我见惯趋炎附势之人,唯独他,干净得难得。”
乱世之中,金钱权势可以收买所有人的讨好,却买不来一份不掺功利的纯粹。苏玉尘身处卑贱伶人身份,被万千权贵追捧,却依旧守住心底清冷,不攀附、不谄媚,这般心性,足以让他另眼相看。
陈舟一时失语,不再多言。他跟随厉承渊多年,清楚自家先生一旦上心某件事,便绝不会轻易放手。
轿车驶入临江公馆雕花铁门,庭院路灯穿透雨幕,照亮成片修剪整齐的冬青。厉承渊推门下车,站在台阶上回望远处戏楼的方向,沪上万家灯火淹没在烟雨里,唯独共舞台那一点微光,牢牢刻在脑海。
今日初遇不过开端。
他想要靠近那株戏台之上,不染尘埃的白玉尘。
哪怕隔着云泥悬殊的身份,隔着动荡飘摇的乱世,隔着世人无法谅解的眼光,他也想一步步走到那抹青色身影面前,将他从戏台风雨里,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屋内佣人上前接过西装外套,雪松冷香消散在潮湿空气里。厉承渊走到书房书桌前,桌上摆放着方才陈舟递来的苏玉尘戏台画像,是陈舟托人悄悄画下的,青衣水袖,眉眼温婉。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青年清瘦眉眼,厉承渊薄唇微启,低声吐出一句,消散在空荡安静的书房:
“苏玉尘。”
这一夜,沪上秋雨连绵。
戏台伶人收起一身戏妆,独守清冷后台,暗自警惕突如其来的权贵青睐;商界枭雄立于高楼之上,眼底藏起初见时动心,悄然规划下一次相见。
一曲牡丹惊鸿遇,一遇尘渊,乱世纠缠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