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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识破 柳氏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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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袄,外面罩着一件石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进屋的时候她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在门口站了一站才走进来——这是规矩,带了寒气不能直接冲撞老太太。
“老太太叫我?”
“坐。”老夫人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淡淡的,和平日里截然不同。平日里老夫人对柳氏虽然不算亲热,但也有几分客气。此刻的语气却像是在审一个犯了错的管事。
柳氏坐下了,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沈令仪一眼。
“炭的事,你知道吧?”老夫人开门见山。
柳氏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愧色:“老太太说的是三姑娘屋里的炭?这件事是我的疏忽。今年炭价涨了不少,我为了节省开支,在各院缩减了一些份例。三姑娘屋里人少用炭不多,我就先减了那边。本想着过几日再补上的,不想今年冬天冷得这样早,让三姑娘受了冻,是我的不是。”
“你说各院都减了?”老夫人问。
柳氏的笑容微微一僵:“……是的。”
“正房减了吗?”
“正房是老太太的份例,我不敢擅动。”
“令婉那里呢?”
“令婉……”柳氏的语气依然平稳,“令婉那里自是也减了,但毕竟她院里人多,这也不能冻着孩子不是。”
“三丫头那里减了多少?”
柳氏没有直接回答。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我不必说你苛刻,也不必说你偏心——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只说一句:三丫头是我接到身边教养的。她的吃穿用度,从今日起由正房的份例里出。你不必再操心了。”
柳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老太太……”柳氏想说什么。
“不必说了。”老夫人端起茶盏,“你去忙你的吧。”
柳氏站起身来,行了礼,转身出去。
柳氏走后,老夫人沉默了很久。正房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老太太的眉头皱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沈令仪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杌子上,没有出声。她知道老夫人此刻的心情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疲惫。柳氏的手段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但她是沈崇山的妻子,是沈令婉的母亲,是侯府名义上的女主人。老夫人可以敲打她,但不能废了她——废了她,侯府的后院就乱了。这就是深宅大院的无奈。
“三丫头,”老夫人忽然开口。
“在。”
“你屋里的炭不够,为什么不早说?”
沈令仪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怕祖母担心。祖母已经为家里的事操了很多心了,我不想再添乱。”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这个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聪明是好的,但是与人相交更重要的是坦诚,有些事不该你一个人扛着。”
“孙女记住了。”沈令仪说,“日后处理不了的事情,再找祖母帮忙。”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粗糙而温暖,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燥和沉稳。沈令仪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前世没有祖母。林昭的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他和祖父母的关系很淡,一年见不了两次面。穿越到这里之后,他对“祖孙”这种关系是陌生的。老夫人对他的好,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使了手段,不是真的。此刻,老夫人摸着他的头,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着放下自己的心防。
“行了,”老夫人收回手,“回去把厚衣裳都穿上。翠屏,把我那件旧斗篷找出来给三丫头。那件虽然旧了,但棉花厚,比她那件强。”
翠屏姑姑应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绛紫色的斗篷。斗篷是绸面的,虽然颜色有些旧了,但棉花确实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令仪接过斗篷,道了谢。翠屏姑姑帮她把斗篷披上,系好了带子。斗篷有些大,下摆拖在地上,但裹在身上确实暖和多了。
“走吧,”翠屏姑姑说,“我送你回去。顺便叫人给你屋里换银丝炭。”
沈令仪跟在翠屏姑姑身后走出了正房。外面的风小了一些,但依然冷。她裹着老夫人的旧斗篷,缩着脖子沿着游廊走。
走到半路,翠屏姑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姑娘,”翠屏姑姑的声音很轻,“今日的事……你是故意的吧?”
沈令仪心里一凛,面上却是一脸无辜:“翠屏姑姑说什么?”
翠屏姑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了然。
“翠屏姑姑,”沈令仪轻声说,“我没有说谎。”
翠屏姑姑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赞赏。
“姑娘以后做事,记得留三分余地。”翠屏姑姑说,“不要把人逼到绝路上。”
“我明白。”沈令仪说。
翠屏姑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东厢,周嬷嬷已经在屋里等着了。她看到沈令仪身上那件绛紫色的斗篷,又听了翠屏姑姑吩咐换炭的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娘……”
“嬷嬷别哭,”沈令仪说,“事情解决了。从今往后咱们屋里有银丝炭烧了。”
周嬷嬷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转身去张罗换炭的事。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怕慢一步这好事就会飞了似的。
沈令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了,看样子真的要下雪了。
沈令仪坐在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书。书页上的字渐渐模糊了,她揉了揉眼睛,点上了油灯。
灯花爆了一声,橘黄色的光亮了起来,把小小的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不一会儿,周嬷嬷搬来了新炭。银丝炭,一根一根的,乌黑发亮,断面细密如镜。她把炭放进炭盆里,用火钳拨了拨,炭很快就烧起来了。
沈令仪把手伸到炭盆上方,感受着那股热力。
暖和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冬天,大概不会太难熬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嫩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现在连毛笔都握不太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总有一天,这双手会长大,会变得有力。
到那时候,她就不需要借别人的力了。
到那时候,她自己就是力。
夜色渐深。窗外终于飘起了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沈令仪关上窗户,把寒风隔在外面。她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今夜大概能睡个好觉。
腊月初八,侯府上下喝腊八粥的那天,沈崇山回来了。
沈令仪是从秦婆子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秦婆子一大早就兴冲冲地在院子里传话:“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后院的马房都忙起来了,说是带了好几车东西回来呢!”
沈令仪坐在东厢的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对沈崇山这个人几乎没有印象。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才三岁,生母刚去世,父亲从没来看过她一眼。在那之前,原身对父亲的记忆也是模糊的,只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偶尔在远处出现,从不走近。
沈崇山常年不在家,他要么在朝中当差,要么在外面应酬,真正待在后院的时间少之又少。柳氏之所以能牢牢掌控侯府的中馈,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沈崇山不管家事,把后宅的一切都交给了柳氏。
沈崇山的爵位是承袭来的,在朝中任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他不像老侯爷那样有军功在身,也不像一些实权派官员那样日理万机。他更像是一个维持门面的守成之主,靠着祖宗的荫庇和侯府的招牌,在洛京的世家圈子里占着一席之地。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虐待下人,不会明目张胆地宠妾灭妻,是那种最常见的人——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在利益面前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在感情面前会选择最省心的那个选项。
老夫人对他评价不多,只说过一句:“你父亲是个太平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沈令仪正在想着,翠屏姑姑来了。
“三姑娘,侯爷回来了。老夫人说今日午膳在正房摆席,让姑娘们也过去。”
沈令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五官清秀但不算出众,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头发梳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绳扎着。
这副模样放在侯府的小姐们中间,实在不起眼。相比起来,沈令婉是明艳的,像一朵盛放的牡丹;她则是角落里的一棵草,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不招蜂也不引蝶。
“嬷嬷,帮我换一件衣裳吧。”沈令仪说。
周嬷嬷翻出了那件灰绿色的棉裙。沈令仪穿上之后,又让周嬷嬷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素净的簪子别好。
到了正房的时候,柳氏和沈令婉已经在了。
沈令婉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织锦袄,配一条水红色的百褶裙,头上簪了两朵绢花,整个人显得异常明媚。柳氏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妆花褙子,头上戴着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端庄中透着富贵。
母女俩坐在一起,着实养眼。
沈令仪走进来的时候,沈令婉抬头看了她一眼,仍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毕竟她从小被柳氏教育得很清楚:嫡庶有别。
“三妹妹来了。”沈令婉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大姐姐好。”沈令仪行了礼,在下首坐了。
柳氏也对她笑了笑:“三姑娘今日气色不错。”
“多谢母亲。”
等候的间隙,沈令婉在柳氏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最近学的琴曲,说新做的那件斗篷有多暖和,说隔壁王家的小姐姐送了她们一只猫。柳氏微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母女俩的互动自然又亲密。
沈令仪坐在一旁,像是一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