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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文件夹「林小雨」 我抱着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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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那个木盒子回到出租屋,雨已经下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摸着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窗帘三天没拉开过,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气泡,一个一个浮上来又破掉。
我把木盒子放在桌子上,外套湿透了,滴了一路的水。我脱下来拧了两下扔进洗手池,然后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搭上键盘。
文件夹「林小雨」还开着。
十七段监控录像按日期排列,最早一段是去年十一月的。她下班经过那条巷子,巷口有盏路灯坏了,路面黑乎乎的,她走得很慢,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嘴唇微微张着在哼歌。我坐在屏幕前看了三个小时,看她走过去,看她又走过来,倒放,正放,放慢零点五倍速。
那一晚我本来计划动手的。巷子尽头有个废弃的配电房,门锁早就锈断了,我在里面蹲了四十多分钟等她经过。她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大概是店里收尾耽搁了,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站了起来。然后她开始哼歌,声音很轻,是从手机耳机里漏出来的那种,断断续续,调子跑得厉害。
我听着那首歌,慢慢蹲回去了。
那是她二十岁生日那天蹲在后门吃的蛋糕上的那根蜡烛,粉色的,歪歪扭扭的。我又看见了那个画面。她闭着眼许愿,睫毛抖得像蝴蝶翅膀。
那天我没有杀她。
后来我查过那首歌,是首很老的粤语歌,讲的是"求你不要走"之类的东西。我没听完整过,就下载到手机里存着,偶尔睡前听两遍,听的时候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文件夹里第十七段录像的时间戳是四月十二号,她死前三天。奶茶店门口,她低下头之后眼神空了的那一次。我把那段反复截取出来,放大她的面部,瞳孔的扩张程度,嘴角的弧度,眉间的肌肉紧张程度。她在笑,但笑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站在那里几秒钟才重新动起来。
我看完了,把文件夹最小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没有名字,里面只有一列加密文档,每个文档标着一个日期和地点。第一个是五年前,我十九岁,实习期在南方一个小城。
那个文档我很久没打开过了。
鼠标停在上面,我又移开了。今天不太想看那些。我把椅子转过去,面朝桌子上的木盒子。盒盖盖得很严,但我能闻见里面隐约的味道,烧过的骨灰混着榉木的漆味,很淡,我把鼻子凑近了才能捕捉到。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主管老陈。
"小张啊,你明天能回来上班吗?那个防火墙升级的活还压着呢。"
"能。"我说,"明天正常到。"
"行,那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身体要是还不舒服再请两天也没事。"
"不用,我好得差不多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发现手还按在木盒子顶上,指腹贴着凉凉的木头表面,来回摩挲。我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个脸。镜子里的人颧骨比上个月高了些,眼下青黑,嘴角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对着镜子做了个笑的动作,嘴角提起来,眼睛眯一点,看起来温和无害。
村里人说我从小就乖。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打手心,别的孩子哭,我不哭,就低着头等着。打完我继续回座位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老师后来跟我邻居说,张阳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笑了。
镜子里的张阳笑着,温柔,干净,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男人。
我伸手把镜面上的水汽抹掉,回屋躺到床上。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林小雨的。第一张拍得不好,光线太暗,她侧着脸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皱巴巴的纸币在她手指底下翻来翻去。那是去年春天,我用的长焦镜头,隔着三张桌子偷偷拍的。第二张好一些,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坐在餐厅后门的台阶上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嘴角有粒米饭。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学会拍照的。大概是从喜欢她那天开始,我就习惯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留下来。她的排班表,她发过的每一条朋友圈截图,她忘在更衣室的一根头绳,黑色的,皮筋已经松了,我捡回来放在抽屉最里面。她吃剩下的那个蛋糕盒我去垃圾桶里翻出来了,洗干净了压平了夹在一本书里。
那本书是《百年孤独》,村里小学图书室淘汰的旧书,封面掉了半边。林小雨的生日蛋糕盒现在躺在我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拆成一张平平整整的纸板,粉色蜡烛融化留下的痕迹还在,一小滩硬掉的蜡油像颗眼泪。
我闭上眼睛,屋里很安静,电脑风扇嗡嗡转着,窗外的雨小了些。木盒子在桌子上,离我两米远。里面躺着烧成灰的林小雨。
我翻了个身。
脑子里闪过她跳下去的那个画面。裙摆翻起来,像倒着开的花。倒放的录像里她往回飞,一直飞一直飞,飞回天台门口,退进黑暗里。
我攥紧了枕头。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林小雨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坐在我对面,我们还是在那个餐厅的后门台阶上,她手里端着杯柠檬水递过来。我接住了,她冲我笑,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台阶边缘。我追过去想拉她,她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读懂了。
她说的是"谢谢"。
然后她往后一仰,落下去。
我猛地睁眼,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雨停了。我坐起来,第一眼先看桌子上的木盒子。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电脑屏幕黑了,我动了下鼠标让它亮起来,桌面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本地新闻,标题很简短:"南山路一女子坠楼身亡,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排除了。
我靠在床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合上了。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的路上经过那家奶茶店,卷帘门拉着,她以前站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路过的人看了我一眼,走过去了。
到公司打卡,老陈冲我招手,扔过来一份报告。我接住,坐下来打开电脑,指尖敲上键盘的时候顿了一下。右上角钉着一张便利贴,是三个月前我自己写的:下季度目标,防火墙漏洞扫描系统优化。
底下用红笔加了一行,林小雨的字迹。她来过一次我公司,等我去楼下拿外卖的时候顺手写的:"加油呀张阳。"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张便利贴我钉了三个月没换过。
我盯着那个笑脸,慢慢把报告翻到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