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念故处》眠九七

11、余烬 不是每座塔

　　早上七点十四，段凛端着还有些烫手的豆浆，在楼下绕了两圈，缩回了车上。
　　打卡时间是八点整。可段凛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季䎃会提前出发，索性便一早做好了准备。
　　果然豆浆还没凉下来，季䎃便带着方远山按时出现在了停车场。
　　恰好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谁？”他余光瞥见名字，点了外放，把手机丢在了一旁。
　　那两人上车了。
　　段凛拧动钥匙，紧跟着发动了汽车。
　　“凛哥，我感觉……”
　　“姜景？晚点再跟我讲吧，我这儿忙着呢。”段凛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两个人，“行吧？”
　　“……好吧，打扰了凛哥。”
　　电话被挂断了。
　　段凛完全没细想姜景的情绪有什么不对的，毕竟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工作”。
　　他悄悄跟上了季䎃的车，就那样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
　　异管部位置是真的偏，让段凛头一次觉得进城是一件这么累的事情。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他挑了个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季䎃的停车位的位置停了下来，下车第一件事居然是揉了揉已经发麻的屁股。
　　他看见季䎃跟方远山说了什么，后者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操作起来。
　　看那口型像是……
　　季䎃抬头向这里望了一眼。
　　段凛忙蹲下身，借着车辆的掩护躲开视线。
　　可是紧接着他感到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他的衣服，把他硬生生往前拽了一段。他不得不趔趄着跟着那只手往前走了几步。
　　三个人面面相觑。
　　只有段凛打了个哈哈，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么巧啊，你们也在这儿停……”
　　“小段你……太胡闹了。”方远山皱着眉，还想斥责。
　　季䎃却伸手拦住了他。
　　“让他跟着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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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安五金店？”段凛抬头望着招牌，念出了声。
　　这招牌看着有些年头了，白字都有些泛了黄。店门也是虚掩着，里面光线很暗，看不清情况。
　　方远山上前敲了敲门，“打扰了。”
　　门内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摔了。
　　而后才是一声局促的，“进来吧。”
　　三个人这才推门走进了五金店。
　　纪常安比档案里的照片更老了些，也更憔悴些。
　　大抵也是因为昨日刚从塔里出来的缘故，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有些萎靡不振的。
　　“季先生，方先生。”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还拿着不知什么工具。因着三人是背光而来，他眯了眯眼，“还有这位是……”
　　“助理。”季䎃点头致意。
　　“你们来是想聊什么呢？”纪常安放下工具，在衣服上随意抹了两把，站起身，“该说的那些，昨天你们救我的时候我都交代了。”
　　季䎃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兀自坐了下来，与纪常安对视了很久，直到后者主动撤回了视线。
　　“您误会了，纪先生。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您救下的那位老人家的相关事宜。”方远山及时接住话头。
　　谁承想纪常安面色大变，上前几步就要推搡人，“你们请回吧，我无可奉告了。”
　　“你别动手，这是法治社会。”段凛及时上前，挡在了方远山面前，“我们又不是逼你，你急什么？”
　　“我……”纪常安顿时没了脾气。
　　他撑着膝盖坐回小马扎上，似乎挣扎了很久。
　　“我不想你们去打扰老人家。”
　　“我们是官方部门。”季䎃道。
　　不知道为什么，段凛就是觉得季䎃不会说瞎话。他瞥了一眼纪常安，那家伙心里估计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看见纪常安咽了咽口水，终于吞吞吐吐开了口。
　　“我其实不是头一次进那里面，只不过以前进去的不是我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有些哽咽，“第一次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在那里面遇见了那位老人家。”
　　“是她的那个什么……塔，我是正好被卷进去了。”
　　“她叫我别愧疚，是她自己想去找她老伴儿了。后来归队了，有个人举报我，说我故意见死不救……大概是跟我不对付的一个人吧。”
　　越听到后面，段凛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他心里堵得慌。
　　“你没替自己申辩？”方远山问。
　　“没有。”纪常安苦笑几声，“我媳妇儿那段时间住院。那老人家的塔是她和她爱人的……我也想陪陪我媳妇儿。”
　　季䎃想起那份纪常安的资料——纪常安的爱人因为癌症没多久后就离开了。他用余光瞥了段凛一眼，确认对方并没有更多的动作。
　　幸亏没给段凛看档案。
　　明知道死亡是谁都避不开的终途，可季䎃就是不想让段凛面对。
　　“说说这次，看到了什么？”他接了话，似乎是想着要将话题牵回正轨。明明他也清楚，这种情况基本上都是问不出来的。
　　可他还是问了。
　　“这次……”纪常安的思绪飘散了很远，“这次也没什么，只是一点以前的事情。”
　　段凛注意到，季䎃刚刚有些绷着的肩膀松懈下来。
　　“纪叔，没事儿不想说就不说了。”段凛上前按住了季䎃的肩膀，带着人就打算出去，“那您忙，我们先走了啊。有事儿再联系吧。”
　　方远山跟在后面。
　　走出了有一段距离，段凛“啧”了一声，松开了季䎃。
　　“我说，咱们这个……工作流程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怎么说？”季䎃理了理衣袖。
　　“你想想嘛。能称之为执念的事情，就这么问几句，谁愿意说？”段凛一撇嘴，“咱们有没有办法强制进塔里的？下次直接这样呗。”
　　“……”方远山跟在后面，闻言嘴角抽了抽，刚想反驳。
　　“不是每座塔里，都是太平盛世。”季䎃叹了口气，“但你说的有道理。”
　　“部长，我还想再去跟他聊聊。”方远山沉默了半晌，终于开了口。
　　“他的塔……”
　　“我明白，你放心。”
　　季䎃望向他，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他望着方远山离去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段凛也就陪他站在车旁，静静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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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渐渐高悬。
　　段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坐上车刷起了手机。可是刷了一阵再抬头，季䎃居然还在外面站着。
　　他摇下车窗，“季部长，上车等会儿呗？”
　　“不……”季䎃刚要拒绝，那边突然踉跄着出来了一个身影。
　　方远山一边扶着墙，另一边架着昏迷不醒的纪常安，勉强算是撑住了身子。
　　“部……长，解决了……”他说。
　　段凛反应极快，也顾不上别的，冲下车帮着季䎃一起扶住了两个人。
　　“去市医院。”
　　他们把两个人扶在了季䎃车后座，段凛索性把自己的车一锁，坐在了季䎃的副驾上。
　　当务之急是确认两个人的情况，至于塔有没有解决……
　　段凛替二人捏了把冷汗。方远山没有异能，纪常安的塔又跟火有关，那方远山这一趟跟赤手空拳进火场有什么区别？
　　季䎃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不必太担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车前。
　　自然，他也没注意到段凛撇了撇嘴。
　　市医院离五金店不远，十分钟不到的路程。
　　段凛下车帮着医护人员把人扶上了担架，边等季䎃下车边目送着他们进了急诊楼。
　　“方叔这是进了塔吗？”他问。
　　“嗯。”季䎃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才走上前，跟着段凛一起进了急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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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没有什么办法直接探知他们的执念吗？”段凛靠在椅背上，望着两张病床上躺着的人，“比如异能，或者像你们检测能量波动的仪器那样？”
　　“没有。”
　　段凛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季䎃，一脸不信。
　　后者看懂了他的表情，似乎是有些不自在的撇开了目光。
　　“所以很多塔很难化解。”
　　“……纪常安的塔，”方远山意识回笼，听着他们的沉默，接过了话头，“我看明白了。”
　　他勉强撑起身子，拍开季䎃要来搀扶的手。
　　“不用。”
　　“纪常安的塔，”他清了清嗓子，“他这次选择了申辩，结果因为审查……耽误了时间。”
　　“回去的时候他爱人已经……”
　　段凛不笨，听见方远山的犹疑大概就能明白。
　　只有生离死别才会让人不忍。
　　“但他没有。”段凛道，“他没有申辩。”
　　方远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满是同情，却说不清究竟是对纪常安，还是对段凛。
　　“是塔，让他可以再选一次。”
　　再选一次。
　　方远山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的状态有些不对，眼神游离，像是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段凛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方远山消失在了原地。
　　段凛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有些难以置信看向季䎃。即使他已经经历过了陈向东那一次，可再见到也还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段凛，”季䎃没有任何慌乱的情绪，或许是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去门口守着，等知尧来。”
　　段凛迟疑一瞬，还是重重点下了头。
　　“好。”
　　......
　　这间病房有些偏僻，走廊里人并不多。段凛关上病房门，想顺着玻璃再看看里面的情形，可从外面看过去一切正常。他有些烦躁的坐在门口凳子上，连手机都不想打开。
　　等了不知道多久，盛知尧总算是来了。她拿着一沓单据，气喘吁吁的。
　　“怎么说，方叔怎么样了？”
　　段凛摇了摇头，“应该是进塔里了，季䎃他让我在外面守着。”
　　“那咱们确实就帮不上忙咯——”盛知尧也往凳子上一瘫，“老大自己能搞定的。”
　　“真的假的？”段凛还有些不信。
　　“嗯哼，等着吧。塔里时间流速快一点，又是他亲自负责方叔的塔，不出半个小时就能解决。”
　　段凛见她这么有把握，不禁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仔细想想，自己到现在都没怎么了解过他的这些新同事。
　　“盛组长，你们老大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盛知尧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着，“喜怒哀乐从来不形于色，吃喝也没见放纵过，至于玩乐那是完全没有。”
　　“这是人还是木头？”段凛吐槽着，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进季䎃办公室时的感受。
　　一口……棺材？
　　他望向病房门玻璃，忽然有些急迫。他想早些瞧见季䎃，瞧见他平安出塔。
　　这样他才好问一问，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这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