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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门第之墙 父亲的威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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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北平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盐似的撒在琉璃瓦上,天亮前便化成了水渍。丁嘉深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一夜未散的墨香。窗台上那本《楚辞集注》还在,书页间夹的稿纸却被人抽走了。他低头一看,窗台上压着一枚小小的青田石印章,刻着两个字——“婉秋”。
是她趁他昨夜熟睡时放的。他捻起那枚印章,石料温润,刀法朴拙,边款上刻着极细的一行字:“丁郎惠存。秋自刻。”
他攥紧了印章,冰凉的石头慢慢被掌心捂热。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一片落在印章的“秋”字上,旋即化成一滴水珠。
这日午后,丁嘉深去琉璃厂淘书回来,推开宿舍门,看见一个穿藏青缎袍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他的书桌前。男人背对着门,手里翻着他那本《楚辞集注》。
“父亲。”丁嘉深站在门口,声音沉下去。
丁父转过头来。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两鬓微霜,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是无锡丁氏宗族的掌舵人,三代经营绸缎生意,家资丰厚,在江南士绅圈子里颇有声望。
“书房也不锁门。”丁父将书合上,轻轻搁在桌面,“这不像你的作风。”
丁嘉深走过去,将那枚青田石印章不动声色地滑进袖口:“父亲来北平,怎么不提前写信告知?”
“写信?”丁父冷笑一声,“上月写给你的信,你回了吗?周家那边催了三次婚期,你一概不理。我不亲自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窝在这间破屋子里吃粉笔灰?”
丁嘉深倒了杯茶递给父亲,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茶是凉的,他没顾上重新沏。
“父亲,”他尽量把声音放平,“周家的亲事,我早就说过了——不成。”
“不成?”丁父猛地一拍桌面,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你倒是说说,周家小姐哪里配不上你?人家父亲是苏州商会会长,姐姐嫁了上海租界的洋行买办。你娶了她,不出三年就能调到上海去,进商务印书馆也好,进银行也好,哪一样不比你现在强?”
“我不去上海。”丁嘉深抬起眼,直视父亲,“我留在北平,是因为燕京大学的图书馆有全国最全的汉魏六朝文献。我的研究做到一半,不能半途而废。”
“研究研究研究!”丁父站起身在屋里踱步,靴子踩在旧木地板上咚咚作响,“你娘当年就是被你那些‘研究’拖死的!你整天埋在故纸堆里,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赶上——现在你还想拖着一个大家闺秀跟你过这种苦日子?”
丁嘉深的脸色倏地白了。他攥着袖口里那枚印章,青田石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清醒。
“娘的事……”他的声音哑了,“我从来没有忘记。可那跟我的研究没有关系。她的病是肺痨,就算我天天守在床前,也——”
“够了。”丁父挥挥手,打断他,“我不跟你翻旧账。我这次来,只问你一句话——周家的亲事,你到底答不答应?”
丁嘉深沉默了很久。窗外雪花越飘越密,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能看见远处未名湖的轮廓,湖心结了冰,光秃秃的柳枝垂在冰面上,像一道道黑色的鞭痕。
“不答应。”他说。
丁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好。”丁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你不答应周家,那这个呢?”
丁嘉深低头看去。信纸上是《燕京日报》记者周怀安的字迹——那人是他的旧识,专门跑文教新闻。信很短,大意是说:收到匿名举报,丁嘉深与教育系女学生许婉秋“往来过密,有损师道”,希望他出面解释,否则报社将在下周的社会版刊登相关报道。
“匿名举报。”丁父把信纸推到他面前,“你以为是谁写的?李维钧那小子,上周刚被训导处记了大过。他父亲是北平警署的副署长,写封信给报社,不过是举手之劳。”
丁嘉深的指尖按在那封信上。纸面冰凉,他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许婉秋是什么出身?”丁父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绍兴乡下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母亲早故,家里只剩一个远房叔叔。这样的门第,你娶进门,丁氏宗族的颜面往哪里搁?”
“父亲,”丁嘉深抬起头,眼睛里那点锐利的光又回来了,“颜面比人命重要吗?当年娘嫁进丁家的时候,外公家也只是个小布商。你当年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娶她,是因为她唱昆曲的样子像一只落在月亮上的鹤——这是你的原话。”
丁父脸上那层从容的皮终于裂了一道缝。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
“你娘的事不许再提!”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在逼仄的宿舍里撞来撞去,“她嫁给我二十五年,我亏待过她吗?绫罗绸缎、仆从成群,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可她偏偏要去唱什么戏,跟那些下九流的戏子混在一起!最后死在戏台上!你知不知道那天的报上怎么写?‘丁氏妇人,登台献艺,呕血而亡’——丁家的脸被她丢尽了!”
丁嘉深缓缓站起身。他比父亲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望下来,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娘死在戏台上,”他一字一顿,“是因为她那天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刎剑之前,有一句唱词——‘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父亲,你觉得她在唱谁?”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棂上的簌簌声。丁父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转身抓起桌上的呢帽,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瞬,没回头。
“许家那个姑娘,我查过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她的远房叔叔在绍兴开了一间当铺,去年被人告了诈欺,官司还没打完。这样的门第背景,你若是娶了她,将来在学界的前途——你考虑清楚。”
门被猛地拉开。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扑了丁嘉深一脸。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了。
丁嘉深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燕园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那枚青田石印章硌出了一道红痕。他松开手指,印章落进另一个手掌心,温润依旧。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气扑面而来,他看见楼下的雪地上,一行脚印从宿舍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那是父亲离开的方向。可就在那行脚印旁边,还有另一行更小的、更浅的脚印,从相反的方向来,走到他的窗下便停住了。
她来过了。在他和父亲争吵的时候,她站在窗外,什么都听见了。
丁嘉深猛地转身冲出门去。雪地很滑,他踉跄了两步,顺着那行小脚印追出去。脚印绕过文学院,穿过银杏林,消失在女生宿舍楼前的转角处。他站在转角,大口喘着白气,雪落在他发上、肩上,落了薄薄一层。
他没有再往前追。女生宿舍的楼门紧闭着,二楼的窗户也关着。可他看见其中一扇窗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人掀开一角又迅速放下。
他站在那里,任雪落了满身。许久之后,他缓缓蹲下身,在雪地上用手指写了三个字。写完便站起身,拍掉膝上的雪,转身走了。
那三个字在雪地上躺了半个时辰,被新落的雪花慢慢覆盖。一层,又一层。最终变成一道模糊的白痕,什么都看不清了。
可二楼的窗帘又动了一下。许婉秋站在窗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攥着方才从窗台拾起的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他仓促间写的,墨迹被雪水洇湿了半边,只剩几个字还认得清:“等我。”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窗外风雪正紧,博雅塔的尖顶被雪雾吞没,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混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重复那两个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