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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代沟 “……勒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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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花样式的路灯渐次点亮,环城路歪歪扭扭一条道,被梧桐树荫戴了顶帽子。
周以昭一脚油门,穿过这一条动荡遮光的绿荫帽檐,强撑着快耷拉下去的眼皮,朝家开去。
国庆前,整个公司,全部同事,都在忙忙碌碌的备战状态,都想赶在年末旅游淡季前,最后冲刺一把,补足这一年的KPI。
于是节前加加班,变成了一群人同频共振的主动营业。
周以昭停好车,一面舒活筋骨,一面给自己加油打气:“撑过九月最后一天,就解放了!”
回家第一件事仍是换一身居家服。
套上吊带睡裙后,她哼着歌从冰箱冷冻层找出一块菲力牛排,撕开塑封袋,包了几张厨房纸,丢进了微波炉里快速解冻。
等待的时候,想起昨晚客卧被人住过,她又马不停蹄地收拾那张曹航睡过的床。
床笠、被套、枕套一股脑揉成一团,抱起的瞬间,一条金属物刮着手臂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她脚背上。
“啊——”
周以昭吃痛,丢下手里那一团床品,连忙蹲下,抱腿哀嚎。
白天上班时,她已让机器人扫了整屋,回家便光脚踩来踩去,根本没想过会遭“暗器”所伤。
脚背上没有脂肪缓冲,这一砸,皮肤红了一片,骨头似乎也受到重击。
她疼得直冒眼泪,捧着那只惨遭暗算的脚,歇了好久,可钝痛依旧。
门外传来微波炉的滴滴响声,提醒她牛排解冻完毕,周以昭搓了搓麻木的皮肤,弯了弯脚背,饮恨吞声地抓过那条罪魁祸首,一看,居然是曹航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她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客厅找手机,翻出他的微信正要骂,却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
只见曹航说:项链不小心落你家了,帮我找找。
找个屁!还用找?自己飞出来攻击人类了好不好!
在沙发上抱着脚躺了一会,周以昭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心想,鬼才信他不小心!不就是留下线索,制造机会吗?
手法也太拙劣了!
此外,周以昭也不信曹航频繁联系她,是对她有感觉,她知道他不是个单纯的男大学生,即便还在象牙塔,可心智显然不止21岁。
但有什么好纠缠的,怎么就不能相忘于江湖了?……难道是,酒店房费他觉得太贵?
出来玩这么抠的吗!
想着想着,她反倒沉下了心,只当没见过曹航那条微信。
第二天出门时,周以昭纠结片刻,还是把曹航的项链用一只绒布按扣袋装好。
避免和他接触,她打算去了公司叫个闪送,直接送去学校。
打开斜跨包,她把绒布袋往里塞了塞,塞半天塞不进去,发现被一张纸抵住。
——是曹航送她的音乐节门票。
10月1日的单日票,票面上印着“预售”字样。
坐电梯下楼的片刻,周以昭掏出手机查了查演出阵容,在看到新裤子乐队的时候,她想起了一首叫《我们可以在一起》的歌,凭记忆哼出了一句歌词:我要和你在一起,原来的朋友都忘记。
那是她和张舒望当年定情的奏乐。
因为张舒望特别喜欢这支乐队,周以昭在他生日那天,买了一张叫《野人也有爱》的专辑送他,其中一首歌便是《我们可以在一起》。
张舒望极爱这首歌,后来便找了曲谱,用吉他弹奏出来,向她求爱。
周以昭此前没有听过新裤子的其他歌,那张《野人也有爱》里,她也仅仅听过几句“我要和你在一起,原来的朋友都忘记”。
她没有听完整首歌,便浑然不知,下一句歌词立马成了“我要为你和她分手,我要和你在一起”;她对这个乐队不感兴趣,更无从得知,后来的日子里,张舒望喜欢上了这张专辑里的另一首歌,叫《两个女朋友》。
可浓浓的眷恋依然萌生出来,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那段关系最初的萌芽。
恋爱的初始是美好的,她觉得这样的美好不可多得,脑子里便蹦出了去现场听听看的想法,即使这个乐队早就不唱那首老歌,那首她唯一能哼一句的歌。
可是,和谁去?
曹航?不可能!
车载FM广播里,观众来电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电台DJ掐断对话,播了首《最佳损友》。
周以昭在陈奕迅沙哑又慵懒的唱腔里,决定召唤何甜。
等红绿灯的间隙,周以昭给她打去电话。
何甜:“好啊,在哪儿买票?”
大过节的不陪男朋友?何甜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周以昭相当诧异:“不陪你们许先生?我以为约不到你呢。”
“姐妹最重要,肯定陪你呀!”
“OK,票我来买,到时候见。”
周以昭听她那句“姐妹最重要”就知道,何甜又跟男朋友吵架了,不过也好,她们还可以彼此陪伴。
清晨8点50分,周以昭踏进公司大门,扫脸打卡。
踩着高跟鞋,穿过茶水间,跟办公位上坐着的小朋友打了打招呼,她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林昊!”周以昭放下包,点开电脑,朝外间喊了一声。
一个梳着油头,五官清秀身材修长的男生,屁颠屁颠跑进了小办公室,“崔姐,有何吩咐!”
周以昭在大学毕业的那年,进入这间叫做寰宇的旅游专线批发公司。
吃苦受累在所不惜,一步一步从计调部普通职员做起,跑过外联,做过策划,干过报价,最后落脚在港澳台(境外)事务部。花了7年时间,坐进独立办公室,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部门负责人。
因她大学学的是公共关系,对旅游这行一窍不通,能进入寰宇在她看来是否极泰来,往后定然吉星高照。
作为地区数一数二的头部批发商,寰宇主做欧洲和东南亚旅游批发线路,港澳台包团算不怎么赚钱的边缘项目,因此人丁也不太兴旺,所以周以昭手下只带了八个兵和两个实习生。
“乱喊一通!快把上周的产品报告打出来给我,一会儿又要开会!”周以昭没看林昊,眼珠盯着电脑屏幕,只顾着说话和点鼠标,“等小夏来了,跟她说一声,我九点半之前要!”
林昊“哎”了一声回应,转头出去打印资料。
周以昭手下惨兮兮的八个兵,被她按需分成港澳和台湾两组,每组四人,分别负责将各自区域的机票、酒店、地接资源打包设计成旅游产品,再交由公司,批发给下游旅行社进行分销。
等到旅客成团,后续如果遇上地接问题,他们还要出面协调,可以说直到旅客回家,他们的工作才算完,战线拉得极长。
林昊是台湾组的主管,平时机灵好动,看起来正经不了一天,工作却一丝不苟,比港澳组的主管夏玉莹省心不少。
九点二十五分,周以昭带着PPT,夹着几摞材料,去了会议室。
经历一个上午的审读,直到中午十二点半,市场总监Sam徐敲定最后方案,才把一干“不敢拿主意,只敢拍马屁”的部长请出会议室。
周以昭蔫头耸脑地走去茶水间,想接杯拿铁提提神,还没走近,就听到几个小朋友在讨论她。
“……你们部门那个周姐看起来好冷淡,她是不是缺爱?”一个沉闷的男声开口问。
“不知道缺不缺爱,反正缺男朋友,她这个年龄到大不小,看样子难找。”
“不想找,还是性向有问题?”
“也可能在钓金龟婿,就怕她私生活冷淡……”
三个人嬉皮笑脸地从茶水间走出,猛然看见抄着手,一脸冰霜的周以昭。
“这么三八,不如转行去当狗仔——”周以昭话还没说完,三人就你推我挡地溜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三人中,有两个男生是隔壁欧洲事业部新进的实习生,剩下那个,是夏玉莹带的一个负责对接上游酒店的实习生。
突然就没了胃口,周以昭取消了刚点的一份泰式舂鸡脚,在茶水间里接了杯拿铁,拿了包苏打饼干,走回办公室。
她最近真是倒霉界的扛把子。
饭局上的油腻男议论她单身到更年期,公司里的小朋友调侃她性向有问题。
凭什么男人眼里的女人,都挂着计时器,一到适婚年龄不婚不育,就逆天违理。难道女人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非得物化自己、工具化自己,来符合社会期待?
周以昭屁股一沾凳,夏玉莹就来敲门,一脸欲言又止。
她抿了口咖啡,撕开苏打饼干外包装,抽出一片咬了一口,见夏玉莹还没出去,问道:“什么事?”
“昭昭姐,徐总监安排进来的那个小刘跟我说了,他刚才被你逮个正着……”掀眼看了看夏玉莹,见她吞吞吐吐,嗫嚅不出剩下的话,周以昭很想把她轰出去,却听她吞了吞口水又道,“他不敢进来,但是又想跟你道歉……”
“没事,我没放心上。”周以昭状似淡定,轻飘飘地回应。
夏玉莹分辨不出她喜怒,捣蒜一样点着头,“那就好,小刘是真的吓坏了,以为拿不到实习报告……”
“我有那么可怕吗?”周以昭拧眉,嘴撅得老高。
职场上,周以昭信奉一个道理:女领导要比男领导更有气势,才更容易兜住团队,构筑防守,占据主动,从而高效完成任务。
她经历过柔和委婉的交涉,但对方见她亲和,认为她是个可以妥协的女人,所以在她不够响亮的拒绝声里,判断她“还差一点点就答应了”,于是步步逼近,试图压制她。
很多这样的经历,让她明白柔顺与包容,造就不了两性平等的职场环境,所以她选择表现得强硬。
虽然平时她不苟言笑,认真时又强悍严厉,但摸着良心讲,她从未亏待过下属,凡事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一到年底,争取来的部门奖励,她从未擅权独断,分配公平透明;平时部门挨Sam徐的训,她也是顶住压力替下面的人担了,从未想过推个替罪羊出来挡灾。
然而,她只是表现得比正常的男性小领导严厉一点,只是遮掩了部分女性特质,就能这么可怕,能吓得实习生不敢进她办公室说话?
夏玉莹斟酌着语言说:“公司里大部分人都怕你,我有时候也怕……”
周以昭惊讶地瞪大眼,嚼了嚼嘴里无味的饼干,久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好一会她才叹出一口气,歪着头,用手心撑着下巴问道:“你怕我,还敢跟我说这么多?”
“怕归怕啦,昭昭姐你人好,我还是想说,我觉得呢……”夏玉莹脑子里过了无数种语法结构,也找不出完全不伤周以昭自尊心的说辞,顿了顿,终于竹筒倒豆子,“我觉得你活泼一点,多笑一笑,别那么严肃,不然真的跟年轻人有代沟了……”
“代沟?!”周以昭如遭雷击,“什么代沟!”
“三岁一个代沟呀,你跟我都一个代沟,小刘还比我小两岁……”
“出去出去!”周以昭拍了下桌子,夏玉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跟她多费口舌什么口舌,“把门给我带上!”
夏玉莹蹑手蹑脚出了周以昭办公室,关好门口,对着外面的小刘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领导已安抚妥当。
林昊在一旁虚着眼张望,嘴角轻抿,显然不信夏玉莹能捋顺周以昭的毛,只能不住摇头叹气。
周以昭他们这个小团队里,也就林昊敢像只小狗来蹭她,夏玉莹更多的是谨慎地发表观点。
不过周以昭确实没生气,只是那个“代沟”的说法从别人嘴里说出后,她竟有些在意,不自知地审视起自己的年龄来。
经此一闹,连饼干也不想吃了,周以昭喝完咖啡就算饱足。
她转着手机玩,想起还有件小事未了,瞬间摸亮了手机屏幕,打开一个票务app搜音乐节的票。
——全部售罄!
打开另一个票务app——依然售罄!
什么情况!这么火爆?
国庆节都不出门旅游吗,全跑去挤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音乐节干嘛啊?
周以昭拉开身后带锁的柜子,探头进去打开包,拎出早上装进去的绒布袋。
回到桌前,打开按扣,将那条砸了她脚背的项链倒进手心。
翻来覆去研究了下,发现有一节粗链上印了个“CH”——大约是曹航名字的大写字母。
她想,要不还是找他算了,正好项链在我手上。
粗粗的链条被她攥在手心里摩挲,原本计划下班时叫个闪送送去给他,这下得改计划——她想起了曹航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你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周以昭给他发了条微信,没几分钟,曹航就打过来电话。
“几点?”
“6点左右吧,加班的话再跟你说。”周以昭说完时间,又想起正事,“你再带张音乐节的票,换项链。”
“……勒索我?”
“舍不得票啊?那你项链别要了,我一会扔了。”
“扔什么,你考虑卖个二手还行,绝对比你车值钱。”
拇指指腹摩擦了一下那个“CH”的凹痕,一句“真的假的”还没蹦出口,周以昭察觉他发出笑声,乍然问道:“你觉得跟我有代沟吗?”
“什么代沟?”曹航疑窦丛生。
“三岁一个代沟啊,我跟你快三个代沟……喂,你到底是不是21啊!”
“怎么?看我像你同龄人?”
“我看你比我年龄大多了。”
“嗯,对,我今年5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