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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诡异老太 103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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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光线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有人在天花板上蒙了一层裹尸布,把所有颜色都滤成了骨灰的质感。郑寒川从404出来的时候脚踩到了门槛外一小摊积水,水是浑浊的浅黄色,表面浮着一层油膜般的东西。他不记得昨晚走廊里有这摊水。
声控灯依旧是坏的。他往楼梯口走了几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黏腻的撕扯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张巨大的舌头上。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昨晚那种空间被揉皱的错位感消失了——也许是白天让这栋楼收敛了一些,也许只是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正常。
拐过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荆棘鸟。黑色紧身裤女子背靠着墙壁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的眼神在郑寒川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就移开了,像是在确认来的是人不是鬼,确认完了就失去了兴趣。
然后是三十。灰衬衫男人从105的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水果刀,刀尖冲外,看见是郑寒川才松了口气,把刀别回腰间,用衬衫下摆盖住。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没笑出来。郑寒川觉得他在房间的那几个钟头里独自发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他的眼袋比昨晚更重了,下眼睑的颜色发青,不是没睡觉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皮肉下面透出来的暗色。
紧接着,105对面的门也开了,H走了出来。棒球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生硬的下巴和一截喉结。他还是不说话,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响格外清脆。郑寒川注意到他关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里面拽着把手不让他关。
“都还活着。”月亮不营业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嘲讽的笑意。她踩着台阶往下走,手里拎着提包,裤腿上焦黑的破洞还在,但她显然不在意,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种破破烂烂的状态。
“我还以为今天早上至少会少两个人。”她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歪着头往一楼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商陆已经在那里了,背对着楼梯口,正在翻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发黄的登记簿。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手指捏住纸页的边缘,一页一页地揭过去,每一页都要停上十几秒,像是在记忆内容。
“七六和胖子呢?”三十问。
“没死。”月亮不营业在楼梯上走下来,经过了三十身侧,站到了郑寒川旁边:“我下楼的时候路过五楼,听见502和507里面都有动静。七六在哭,胖子在自言自语。都没死,但状态都不怎么样。”
正说着,七六下来了。格子裙女生从五楼楼梯拐下来的时候,郑寒川看到她眼睛确实红着,但脸上已经擦过了,粉底盖不住鼻翼两侧的暗沉,下眼睑的皮肤因为反复擦拭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她的手攥着502的钥匙,攥得很紧,钥匙的齿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白印子。她看见人群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又立刻把那种放松的表情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尽力维持的镇定。
胖子最后一个下来。他的冲锋衣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道口子,从左肩一直裂到胸口的位置,左手上缠的绷带换了新的,是T恤撕成的布条,但缠绕得比昨晚整齐得多,血也没有再渗出来。郑寒川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重心偏右,左脚的脚跟着地很轻,像是脚底受了伤。他走到人群边缘就停下了,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观察所有人又随时可以退开的位置。
“都齐了。”商陆合上登记簿,抬起头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郑寒川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大概零点三秒——比别人的长一点,但长得很克制,像是施舍过来的某种关注。“既然都还活着,那就趁白天把这栋楼摸一遍。红月公寓的副本信息外面几乎没有,我们需要自己找线索。”
“找什么?”耗子把黄毛往后脑勺捋了一下,露出左眼眶上那个被平头男人用刀尖刺破的小伤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在黄色的头发映衬下格外显眼。他往商陆旁边凑了一步,距离拿捏得很精准——刚好够近,让人觉得他是站在商陆这边的,又不太近,以免被觉得是在蹭大佬的气场。
“什么都找。”商陆把登记簿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先找个能集合的地方。”
他们找到了一个位于二楼的空房间,201。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商陆先走了进去。他在屋子中间站定,环顾了一周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片,在手里轻轻抖开。那张纸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不整齐,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郑寒川认出那是他昨晚提到过的鬼物之一——“浸血的地图”。地图的纸面上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脉络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某种活物的皮下血管,脉络的末端指向不同的方向,其中几条正对着天花板,几条指向墙壁,还有一条笔直地指向地面。
“暂时安全。”商陆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
所有人都挤进这间屋子之后,门被从里面锁上了。三十和耗子把墙角的纸箱拖过来当了椅子,荆棘鸟靠墙站着,七六坐在窗台上,胖子靠着门旁边的墙,H蹲在角落里,月亮不营业坐在一张不知是谁拖过来的旧凳子上,翘着腿晃脚。
没有人提起昨晚各自经历了什么。这种沉默不是商量出来的,而是本能。在副本的第一夜之后,谁都不敢轻易暴露自己房间里有什么,更不敢暴露自己有没有违反规则。
违反了规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现在还是不是你自己,谁都证明不了。那个安静地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七六,还是不是昨晚在502里哭着入睡的七六?那个靠在门口一言不发的胖子,还是不是昨晚在507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王德发?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商陆站在屋子中间,拿出登记簿,又把登记簿翻了一遍。这本东西他刚才在楼下已经翻过一次了,但他显然在反复确认某些信息。“一共六层,登记在册的住户是十一户,但实际上只住了九户。一楼的101和104是空置的,房东不住在这里。”他抬起头,把登记簿递给离他最近的荆棘鸟,“你们也看看,看有什么我发现不了的。”
荆棘鸟接过去翻了翻,摇了摇头,传给三十。三十看得最仔细,几乎是逐行逐字地在辨认那些褪色的手写字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但他最后还是把登记簿传给了耗子,说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
登记簿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转到郑寒川手里的时候已经沾了四五种不同的手汗,纸页变得潮湿发软,边缘被捏出了几道新的折痕。他翻开登记簿,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被岁月褪得半模糊的名字。
一楼:101空,102刘建国(这个名字被一条横线划掉了),103王秀兰,104空。二楼:201空,202陈丽华,203空(耗子的房间原本应该是有人住的,但登记簿上写的是空),204赵东。三楼:301空(这条被修改过,原来的名字被涂成了一团墨迹),302(商陆的房间,他挑了最好的一间),303空,304空,305空。四楼:401孙德胜(被划掉了),402空,403空,404方晓梅。五楼:501空,502(七六的房间,原本的名字被涂掉了),503林建军(被划掉了),504空,505空,506空,507(胖子的房间,名字也被涂掉了)。六楼:601空,602空。
方晓梅,404。郑寒川看到这两个词挨在一起的时候,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登记簿传给了月亮不营业,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遮住了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变化。
月亮不营业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那页空白纸看了很久。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纸面,然后抬头看了商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这本能撕吗?”
商陆赶紧把登记簿拿回去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个浅淡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的意思很明确——这是我的东西,别碰。
“信息就这么多。”他说,“登记簿上的信息不够,我们得自己去找。五个人被划掉或者涂掉名字——刘建国、孙德胜、林建军,还有502和507原来的住户。这五个人应该是死了,或者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存在了’。”
“只有五个人?”耗子啧了一声,目光从登记簿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像是在看更上面的某层楼,“这么大的楼,就死了五个?”
“登记簿上记录的只有五个人。”商陆纠正他,“不代表实际上只死了五个。”
这句话在屋子里落下去之后,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一下。
“分开找还是怎么着?”荆棘鸟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干练,带着一种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分成两组吧。”商陆很快就做出了安排,“我、耗子、三十、荆棘鸟一组,往上走。忘川、月亮、七六、H、胖子一组,往下走。找什么都可以——住户遗物、旧报纸、信件、照片、任何写了字的纸片。尤其是关于这栋楼发生过什么的信息,找到之后拿到这里汇总。有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这种安排算不上公平——商陆把自己的组放在了相对安全的区域,而把楼下和可能有危险的位置留给了郑寒川的组。但没有人争辩,因为在惊悚游戏里,经验就是权力,大佬的决定就是规则。
“那就走吧。”
郑寒川这组人先从二楼往一楼走。楼道里的光线比四楼稍好一些,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处有半扇没被灰尘完全糊死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他们从二楼走到一楼的时候,郑寒川注意到楼梯扶手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二楼转角一直延伸到一楼的楼梯口,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从楼梯上拖下去,指甲在地面上刮出来的痕迹。划痕的底部还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物质,看上去不像血,更像是某种被拖拽时从身体上蹭下来的组织。
一楼的楼道比楼上更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大门上那扇蒙着灰的玻璃。101和104的房门紧闭,门缝里塞满了发黄的旧报纸,从报纸上的日期来看,已经塞了至少三年。
103的门是开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那种有人存在的感觉变得比视觉更先行——那是一种特有的气味,带着旧布料、樟脑丸和陈年烟草的气息,还有一种很淡的中药味,从门缝里一丝一缕地渗出来。
“应该是有人。”月亮不营业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于是郑寒川抬手敲了敲门框,指节在木框上敲了三下,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瞬就被墙壁吸走了。
“进。”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声线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但语调却很平和。
他们推门进去。
103的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或者说是因为东西太多,空间被撑得满满当当。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架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对面的墙边是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摆着一只搪瓷茶缸和几个看不出原来用途的瓶瓶罐罐。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大概七十岁上下,头发已经全白了,梳成一个整齐的髻盘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但很干净。她的脸是那种常见的老年人的干瘦,眼窝很深,颧骨突出,但眼睛却出乎意料地有神采。这双眼睛正一个一个地打量着进来的人,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是看。
像一只蹲在围墙上观察路人的老猫。
“你们找谁?”老太太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们是新搬来的住户。”月亮不营业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得让郑寒川有些意外,“就住在楼上,想下来认识认识邻居。”
老太太的目光在月亮不营业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了郑寒川身上,接着是七六,H,胖子。她看每一个人的时间都不长,但能明显感觉到她在看的过程中在判断什么。
“新搬来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这破楼还有人愿意搬进来,也是稀奇。”
“楼里还住着哪些邻居?”郑寒川问。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骨。过了大约十秒钟,她才开口。
“二楼老陈,四楼小方,五楼小林,六楼没人。”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陈去年走了,小方也是,小林也是。都不在了。”
“走了?”七六小心翼翼地问,“是搬走了还是……”
“烧死了。”老太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棵树被砍了,一块瓦片碎了,一盆花枯了。“那年冬天,楼里着了火。半夜着起来的,烧了整整一层。老陈在二楼,没跑出来。五楼小林也没跑出来。”
“四楼的小方呢?”郑寒川问。他问得很快,几乎是在老太太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了上去。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格外长的一会儿。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翻涌,像是深水底部的暗流。
“小方带了个孩子。”她说,“孩子还小,刚会叫妈。着火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往楼下跑,跑到二楼摔倒了。人没烧死,但吸了太多烟,送到医院没救过来。”她把搪瓷茶缸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她是个好姑娘。做了好吃的总给我端一碗来。端午节给我送粽子,中秋节送月饼。她走了之后,这楼里再没人给我送过吃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七六的眼睛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站在角落里的胖子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看不见表情。H蹲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依旧一言不发。
“还有别的孩子吗?”郑寒川问。
“楼里一共有三户人家有孩子。”老太太说,“除了小方家的小宝,还有二楼的小峰,五楼的芳芳。小峰和芳芳都上幼儿园了,比小宝大两岁。他们经常一起在楼下花园里玩。两个人都爱跟小宝玩,放了学就往四楼跑,拦都拦不住。”
她说到这些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因为微微眯起的眼睛变得更加深刻。那种表情不是怀念,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努力回忆起一段她既想记住又不想记住的往事。
“那两个孩子也死在火里了吗?”胖子突然开口。这大概是他从下车以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声盖过,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搪瓷茶缸在她手里微微倾斜,里面的茶水荡出来一两滴,落在她膝盖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就那么拿着杯子,维持着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手指攥在杯沿上,指节从松弛变得泛白。她的眼睛看着胖子,看着胖子问完那句话之后那双因为缺了一根手指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郑寒川注意到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缩小了——不是光线变化导致的,而是一种从神经系统深处涌上来的应激反应。
“那两个孩子。”老太太说,声音干涩得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刮出来,“着火那天晚上,三个孩子都在小方家里玩。小宝过生日,小方给他们包了饺子。火是从二楼烧起来的,等大人发现的时候,楼道里全是烟。”
“孩子们呢?”七六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没人知道。”老太太把搪瓷茶缸放在桌上,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子,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四下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但她还在敲,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压制什么东西。
“消防队来了,警察也来了。火灭了之后,大人在小方家里找到了三个书包,三双小鞋子,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饺子。但是孩子们不见了。三个孩子,一个都不在屋子里。”
“尸体……”耗子刚想说,被荆棘鸟用眼神制止了。
“没有。”老太太说。她的声音开始变大了,不是那种愤怒的大,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的大。茶缸里剩下的半杯水在桌面上震动,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弹回来。
“小峰的妈妈疯了,天天在楼里找,每个房间每个衣柜每个角落都翻遍了。她翻到四楼的时候把方晓梅的日记本翻出来,撕了半本,又把照片翻出来烧掉,说方晓梅把她的儿子藏起来了。方晓梅的老公从外地赶回来,在这栋楼里找了七天七夜,最后一个人坐在四楼的楼梯口,一句话都不说。小峰和芳芳的妈妈从那以后就搬走了,搬走的前一天晚上在楼下烧了一整夜的纸钱。”
她说得越来越快,吐字越来越含糊,像是在语速失控的边缘硬撑着,她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在抖。郑寒川已经嗅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不是鬼物的那种危险,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活人的危险。一个被触碰到了最痛的地方的老人,随时都可能失控。
月亮不营业的脚微微往后挪了半步,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老太太的脸,没有看任何别的地方。
胖子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慢慢走到八仙桌前面。他的姿势很笨拙,肚子先撞上了桌沿,茶缸里的水又洒出来一点,但他没有后退。他弯下腰,把那杯快要倒了的搪瓷茶缸扶正,用那只少了一根手指的左手把杯子推到老太太面前。
“喝口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