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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中幻影 郑寒川看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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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寒川走向四楼,其他人也陆续消失在各自楼层的拐角处。
脚步声、呼吸声、钥匙碰撞声一点一点被楼道吸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踩着楼梯往上走的脚步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剩下墙壁高处一扇蒙着灰的小窗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月亮是红色的,光也是红的,像稀薄的血水一样洒在台阶上。
到了四楼,走廊长得有些不合常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口,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两端的距离和他的感觉对不上,总觉得比实际应该的长度要远。那是一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错位感,像是空间在这里被人揉皱过又重新铺开,留下了几道不该存在的褶皱。
然后他推开404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孔。他站在玄关处,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先闭上眼睛,用了三秒钟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他睁开眼,开始观察这个他接下来要住的房间。
这是一间标准的一居室。进门左手边是一个窄小的卫生间,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正前方是一条不到两米的走廊,走廊右侧是卧室,尽头则是一扇紧闭的窗户,窗框上的油漆已经龟裂成鱼鳞状的碎片。卧室的面积比想象中大一些,靠墙摆着一张铁架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那种廉价的米黄色塑料,边缘被灯泡常年烘烤已经变了形。床对面是一个三开门的老式衣柜,深褐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门把手上缠着几圈褪色的红绳。
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墙体深处渗出来的陈腐气息,冷而潮湿,像打开了一口很多年没人碰过的地窖。
郑寒川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门窗。卧室的窗户可以打开,但外面是封死的防盗网,铁条锈得厉害,手碰上去会掉下一层褐色的碎屑。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厨房有一扇更小的气窗,同样封着防盗网。
卫生间没有窗户,灯也是坏的,开关按下去只发出嗒的一声空响,头顶的灯泡纹丝不动。他借着卧室台灯照过来的微弱光线站到了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响声,然后吐出一股浑浊的铁锈色液体,过了十几秒才逐渐变清,但还是有一股很淡的腥味,不知道是因为铁锈还是因为有血。
台面上方的墙面挂着一面镜子,镜面是那种老式的镀银玻璃,边缘已经开始氧化,生出灰绿色的霉斑一样的纹路,从镜框的四角往中间蔓延,像一张正在慢慢合拢的嘴。但中间那一块还能照出人。郑寒川顺手拿起抹布想擦一下,然后一道长长的血痕就那么出现在了镜子上——抹布浸满了血。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因为拿着这块抹布他手上沾的都是血,还好兜里有包卫生纸,不然迟早会因为身上的血腥味招来鬼物。这样想着,郑寒川把手擦干净抬头看向镜子,然后在一瞬间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不是他。
不,是他——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是他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骨相都和他一模一样。
但颜色不对。
镜子里的那个人有一头白发,不是那种衰老的灰白或者漂染的银白,而是一种霜雪般的颜色,没有一丝活人气。眼睛是一种磷火般的颜色,冷而透澈,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光,像是深冬冰层下冻透了的水体才会有的颜色,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也不带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在那一瞬间的反应不是尖叫,不是后退,而是一种从尾椎骨蹿上来、瞬间冻结全身的寒冷。那种冷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全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像一只在草丛中嗅到猎食者气息的动物,四肢在跑与不跑之间短暂地僵住了。
镜中的“他”在看着他。
不是倒影该有的那种对称的注视,而是——镜子里那双蓝眼睛在看镜子外的他。那种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好奇,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辨认什么东西的偏头动作。
郑寒川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卫生间的门框,后脑勺在木框上磕了一下,疼痛像一根针扎进头皮,但这一下也把他从那种被冻住的状态里扎醒了。他没有尖叫或者砸镜子,没有做任何会发出巨大声响的事情,只是迅速伸出手去,一把扯下洗手台上方挂着的那条发黄的毛巾,然后扬手盖在了镜面上。
毛巾落下去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静止了。卫生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卧室台灯漏过来的微光从门口斜斜地铺进来,把他脚下的地面切成明暗两半。郑寒川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后背还贴着门框,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闷鼓。
他攥紧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然后缓缓松开。重复了三次。手不抖了。
“好。”他低声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在木板上刮过。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什么说这个字——对镜子里的那张脸?对这个房间?还是对他自己。
他走出卫生间,把门关紧,又在门把手上缠了几圈从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找到的透明胶带——胶带已经老化发脆,一扯就断,但聊胜于无。然后他折回卧室,在床边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404的钥匙,钥匙在掌心已经被体温捂得不那么冰了,但那股寒意始终没有彻底消散,像是从钥匙的金属分子里渗出来的东西,贴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他又去拉开了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翻出来一本日记和一张照片。
日记的封面是粉色印花的,边角被翻得卷了毛,封皮上印着一行圆体字——“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下面用黑色签字笔署着一个名字:方晓梅。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想来是个温柔的女人。
“小宝今天会叫妈妈了,叫了三遍。我录了视频发给他爸,他爸说晚上加班回来看。晚上他爸回来的时候小宝已经睡了,他没看成,发了一顿脾气。我没跟他吵,小宝睡着的样子特别乖,我看着他就不想生气了。”
郑寒川往后翻了几页,内容大致都是关于孩子的日常——长牙了、会走路了、第一次去楼下的小花园玩、跟五楼的小姐姐抢秋千哭了。日记里偶尔会提到几个名字:丽姐、小陈、阿芳。根据上下文判断,这几个应该都是这栋楼里的年轻妈妈,她们经常约在一起带孩子去楼下玩,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端一碗送到谁家去,谁家孩子生病了其他人会帮着照看一下。日记里有一篇写的是几个妈妈聚在丽姐家里包饺子,贴着一张照片,孩子们在客厅的地垫上爬来爬去,电视里放着动画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面粉的金色粉末。
很正常的日记。正常得几乎让这间屋子显得不正常。
他把日记合上,拿起那张照片。照片是那种冲印店洗出来的六寸光面相纸,边角已经泛黄卷曲。翻过来看,是一张几个家庭的合影,背景是楼下的小花园,阳光很好,女人们抱着孩子站成一排,笑得都很开心。他数了数,照片里一共五个女人、六个孩子,最小的抱在怀里,最大的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站在前面比了个剪刀手。照片的角落里还能看到半截生锈的健身器材和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
他盯着照片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照片翻了过去,正面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又拉开了第三个抽屉。
第三个抽屉拉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腥味扑面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抽屉里泡烂过又被风干了。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布偶,缝成一个小人的形状,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某种深色的液体浸透了又干涸,结成一片片硬邦邦的暗色斑块。布偶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枚铜钱,铜钱上长满了绿色的锈,但依稀能辨认出“乾隆通宝”四个字。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布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立刻缩回了手。不是布料的触感,而是像摸到了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海绵,又冷又湿,带着一种黏腻的滑。但抽屉是干的,布偶看上去也是干的,只有碰上去才感觉到那种不该存在的湿冷。他把布偶翻过来,发现有被剪开再缝上的痕迹,针脚乱七八糟,像是缝的人手在发抖。
很明显这是一件溺死鬼的东西,他在心里做了判断。布偶湿冷,铜钱又恰好是辟邪镇水的物件——这应该是用来压制某个淹死的人的东西,或者是那个人生前的东西。
【鬼物:溺亡婴灵的布偶】
【等级:E级】
系统连句描述都懒得给。
郑寒川摇了摇头,但是紧接着又发现道具栏里除了那两个???级的鬼物,还有一张疑似公交卡的卡片。
【鬼物:404的馈赠】
【等级:F级】
【描述:尊敬的乘客,404路公交感谢您的馈赠。】
他心下了然——这是鬼公交给他的,因为他提供的那份“大餐”。郑寒川的心里一阵钝痛:那颗眼球本来能救下一个人的命。但木已成舟,他的命也是命,万一他死了怎么办?他还没有无私到那种地步。
想到这里,郑寒川下定了决心。
他必须活下去。
既然他用别人的一条命换了他的一条命,他就必须对得起这一切。
他必须强迫自己去将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日记,布偶,镜子。
看似正常的文字。冰冷湿滑的触感。白发蓝瞳的幻影。
404房间的秘密,开始在他眼前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