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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伯利亚的铁轨 外婆离开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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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第一年,日子过得平静而紧凑。伊万在埠头区的办公室堆满了账本和样品,她学会了帮他整理单据、给发货清单誊写副本,偶尔在店员忙不过来时帮着打包货物。她学会了辨认不同等级的红茶和绿茶,学会了用秤称量干花的重量,学会了在发货单上用俄语填写目的地——莫斯科、新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那些地名在她的笔下逐渐从陌生的字母组合变成了有重量的、具体的地址。她的俄语口语进步得很快——日常对话已经没有太大障碍,虽然有些词的变格还是会出错,但伊万从不纠正她。她有时候说错了,他自己反倒跟着用错的变格说一遍,像是把那错误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暗号。
第二年的春天,伊万在晚饭后摊开一张地图,用手指从哈尔滨划到莫斯科,说:“我想把生意重心迁回去。西伯利亚铁路沿线的市场比这边大,莫斯科那边的货源和渠道也需要有人亲自打理。”他看着她,语气不是命令,而是征求意见,“你愿意跟我去吗?”她看着地图上那条横跨欧亚大陆的细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伊万的生意根基在莫斯科,哈尔滨只是他漫长商路上的一个驿站。她只是不知道,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的胃会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她不是害怕莫斯科,她是害怕那条路。七天的火车,横穿整个西伯利亚,途经她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地名。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哈尔滨。
出发那天,哈尔滨下着小雨。月台上撑满了伞,雨水顺着伞檐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汇成细小的水流。父亲没有来送——他半个月前就说好了不来的,说“送远了心里难受”。母亲来了,站在月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层,贴在额角上。她没有哭,只是把一个布包塞进叶卡捷琳娜手里,说:“路上吃。”布包里是烙好的葱油饼,用油纸一层一层裹好,还带着锅灶的余温。叶卡捷琳娜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那透过油纸传来的温热,喉咙一下子紧了。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母亲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雨里,看着她上车。汽笛声响了。列车缓缓启动,车轮在铁轨上发出第一声沉重的、有节奏的撞击。叶卡捷琳娜从车窗探出头去,看到母亲的身影在月台上越来越小,逐渐被雨雾和蒸汽吞没。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坐回座位上,把那个布包抱在怀里,低下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西伯利亚铁路的长度,是无法在地图上被真正理解的。只有当火车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地持续向前,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森林、从森林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荒漠,又在荒漠中重新长出稀疏的针叶林时,你才会真正明白“横贯”这两个字的重量。第一天,窗外还是她熟悉的东北平原——黑土地,玉米地,低矮的农舍,偶尔有牛群在河边饮水。第二天,景色开始变得陌生——树木的种类变了,阔叶林逐渐被针叶林取代,房屋的样式也从中国的坡顶瓦房变成了俄式的圆木小屋。第三天,窗外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类的聚居地了,只有无尽的、深绿色的针叶林,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延伸到天际线,像是大地长出了一层厚厚的、沉默的绒毛。
叶卡捷琳娜在第三天开始呕吐。起初她以为是晕车——火车的摇晃确实让她有些不适,但那种呕吐来得比普通的晕车更猛烈,更不讲道理。她早上起来就想吐,闻到餐车里的黑麦面包味也想吐,看到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还想吐。她把母亲烙的葱油饼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胃里就翻涌起来,她赶紧把油饼重新包好,塞回布包里,趴在窗边,大口地呼吸着窗外寒冷的空气。伊万去餐车给她端来一杯热水,她喝了一口,又吐了。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怀孕了?”她愣了一下,擦了一下嘴角,想说“不可能”,但话还没出口,她就意识到——月事确实已经迟了快一个月了。她把这茬给忘了,或者说,她故意没有去想,因为一路上有太多事情需要适应,她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一件更大的事情。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落叶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像是。”
伊万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扯下一张毯子,叠了叠,垫在她背后,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坐下来,把她的水杯换成了温水,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干面包,说:“慢慢吃,别着急。”她没有道谢,但她接过了那块干面包,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让淀粉在唾液的作用下慢慢化开,再小心翼翼地咽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吐。
列车继续向东——不,向西——行驶。窗外的针叶林逐渐变得稀疏,地势开始起伏,远处出现了低缓的山脉轮廓。乌拉尔山脉。地理书上那条分割欧亚大陆的界线,此刻正以沉默的、灰色的姿态出现在地平线上。叶卡捷琳娜靠在窗边,一只手握着那块干面包,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常,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她的掌心贴着那层衣料,像是试图隔着皮肤和肌肉,去感知一个她尚未准备好去想象的未来。她不知道那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长大,不知道它将来会说什么语言、走什么样的路。她只知道,它正在西伯利亚铁路的某一段上,在一列永不停歇般的列车中,在一场漫长的、摇晃的旅程里,悄悄地、固执地生长着。而她,正在带它去往一个她自己也没有去过的远方。
窗外,乌拉尔山脉的轮廓越来越近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斜地照下来,在山脊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看着那片陌生的、沉默的土地,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你好,我叫叶卡捷琳娜。这是我的孩子。我们从哈尔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