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年轻的时候》冰雪森林

12、阿富汗 叶晚父亲战

　　维克多被派往阿富汗的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传来的。安娜下班回到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信使，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信封。她没有让信使进门，站在门口拆开了信封，读完，把信纸折好放回去，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开始做晚饭。叶晚那时刚满一周岁，坐在小床里，正抓着布娃娃的脚往嘴里塞。安娜走过去，把她嘴边的布娃娃轻轻拿开，擦了擦她流下来的口水。叶晚咿咿呀呀地伸出两只手，要妈妈抱。安娜抱起她，在怀里掂了掂，说：“乖，妈妈做饭。”叶晚听不懂，但她喜欢听妈妈说话，咯咯地笑了两声。

　　安娜的母亲叶卡捷琳娜住在三条街外的一栋老楼里。维克多走后第三天，她来了。她没有敲门，自己有钥匙，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土豆和一棵卷心菜。安娜正在给叶晚换尿布，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叶卡捷琳娜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洗了洗手，走过来，从安娜手里接过叶晚，举高了逗了两下，叶晚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外婆的头发。叶卡捷琳娜任由她揪着自己的发髻，转头对安娜说：“晚上我来做饭，你把那条鱼收拾了。”安娜说好。那天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叶晚坐在小高椅上，面前是一碗碾碎了的土豆泥拌蛋黄。叶卡捷琳娜一边喂她，一边跟安娜聊厂里的事、邻居家的事、市场上菜价涨了多少。她只字不提维克多，不提那个远方的战场，不提那封让女儿一夜之间沉默了许多的信。安娜也只是应着，偶尔说两句，偶尔低头扒饭。饭后叶卡捷琳娜洗了碗，又把叶晚哄睡了，才穿上外套，站在门口说：“明天我还来。”

　　从那以后，叶卡捷琳娜每天都来。早晨她先到自己厂里报到，中午请两个小时假，赶过来帮安娜照看叶晚，等安娜下了班，她才回去。有时候她来的时候安娜还没到家，她就抱着叶晚在楼下等着，祖孙俩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叶晚揪地上的草，叶卡捷琳娜看着马路尽头，等女儿的身影出现。安娜远远看到母亲和女儿坐在那里，脚步会加快一些，走近了，喊一声“妈”，从她手里接过孩子，三个人一起上楼。邻居们看在眼里，都说安娜有个好母亲。安娜听到了，不说什么，只是把叶晚抱得更紧一些。

　　维克多走后的日子里，安娜的生活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她每天照常去工厂上班，照常把叶晚送到托儿所，照常在下班后接她回家，照常在晚饭后哄她睡觉，照常在周六去市场买菜，照常在周日把家里的被褥拿到院子里晾晒。她的表情和动作都和以前一样，看不出任何裂痕。但叶卡捷琳娜注意到了一些变化——女儿开始每天提前十分钟去托儿所接孩子了。以前她总是踩着点去，现在她会早到一会儿，站在托儿所的窗口，隔着玻璃看叶晚在里面爬行或学步，看很久才敲门进去。叶卡捷琳娜有一次跟着她去了，站在她身后，也隔着那块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安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叶晚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妈妈”，偶尔会含含糊糊地发出“巴”的音节，像是在叫“爸”。每次听到这个音节，安娜手里的动作都会顿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叶卡捷琳娜不一样。每次叶晚发出那个音节，她都会立刻接话，指着墙上维克多的照片说：“那是你爸爸。爸爸。”安娜皱了皱眉，说：“妈，她还小，听不懂。”叶卡捷琳娜没有反驳，但下次叶晚再发出那个声音时，她还是会说：“爸爸。你爸爸叫维克多。”叶晚当然听不懂，她只是看着外婆的嘴一张一合，觉得好玩，也跟着嘟囔。安娜在旁边看着，没有再说什么。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那封电报到了。安娜那天下午请假没去上班，因为叶晚发了一天低烧。她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哼着摇篮曲，用手背一遍一遍试她额头的温度。叶卡捷琳娜也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给叶晚织了一半的毛衣，针线不停，眼睛却一直跟着女儿和外孙女。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安娜停下了脚步。叶卡捷琳娜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她们对视了一眼。安娜把怀里的叶晚轻轻递给母亲，说：“我去。”叶卡捷琳娜接过孩子，抱紧了，没有说话。安娜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帽子拿在手里。安娜认识那种姿势——她曾在别人的家门口见过同样的场景，那些人离开后，那家的女主人哭了整整一夜。她没有让他们进屋，站在门槛上，接过那封电报。她没有当场拆开，说了声“谢谢”，关上了门。她靠着门站了很久。屋里很安静，只有叶晚在外婆怀里哼哼唧唧的声音。叶卡捷琳娜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靠在门上的背影，没有催她。过了很久，安娜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拆开了电报。上面的字很少，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久到屋里只剩下叶晚均匀的呼吸声和她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她没有哭。她把电报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然后她关上抽屉，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母亲面前，伸出手，说：“给我吧。”

　　叶卡捷琳娜把叶晚递给她。安娜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睡梦中微微皱着的小脸。叶卡捷琳娜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女儿肩上的一根落发拈掉，轻声问了一句：“是他吗？”安娜点了点头。叶卡捷琳娜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落下来，轻轻搭在安娜的手臂上。她没有再说任何话。她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米。水流哗哗地响着，铁锅碰到灶台的声响传过来，和每个傍晚一样。

　　那两个穿制服的人在离开前留下了一个信封，一直放在桌上，还没有被打开过。安娜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她展开信纸，低头看去。上面只有两行字，是维克多的笔迹——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如果我回不来，照顾好女儿和我妈。”安娜看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把它和电报放在了一起。然后她关上抽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

　　叶卡捷琳娜已经把米下了锅，正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和几颗鸡蛋。她没有回头看女儿，只是背对着她说：“晚饭想吃西红柿鸡蛋面，行不行？”安娜说好。她把叶晚放进小床，盖上毯子，走到厨房，站在母亲身边，拿起那几颗鸡蛋，一个一个打进碗里。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西红柿，一个打鸡蛋，谁都没有说话。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叶卡捷琳娜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安娜。安娜低着头，手里的筷子还在搅着碗里的蛋液，机械地、不停地搅着，像是忘了停下来。叶卡捷琳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说：“够了，蛋都打散了。”安娜停了下来，看着碗里金黄色的蛋液，没有说话。叶卡捷琳娜松开手，转过身，揭开锅盖，往沸腾的面条里倒进切好的西红柿，又等了一会儿，才把蛋液沿着锅边缓缓倒入。蛋花在沸水中绽开，金黄和红色交织在一起，香气弥漫开来。

　　那天深夜，叶晚醒了一次，哼哼唧唧地哭了几声。安娜从隔壁房间走过来，还没有来得及抱起她，客厅里的灯亮了。叶卡捷琳娜披着一件旧外套，从沙发上坐起来——她今晚没有回去，说要留下来陪叶晚睡。她走过去，从安娜手里接过哭闹的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哼着一首老歌。安娜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抱着自己的孩子，哼着自己小时候听过的同一首歌。叶卡捷琳娜哼完了一段，抬头看了女儿一眼，说：“你去睡吧，我来哄。”安娜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怀里的叶晚慢慢安静下来，小手攥着外婆的衣领，呼吸渐渐平稳。过了很久，她轻声叫了一声：“妈。”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看她。安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叶卡捷琳娜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拍着怀里的孩子，低声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安娜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隔壁传来母亲轻轻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句哄孩子的呢喃。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安娜醒来时，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桌上摆着早餐，热粥，黑面包，一小碗捣碎的苹果泥。叶晚被抱到小高椅上，面前摆着她的小碗和小勺。叶卡捷琳娜正把苹果泥拌进粥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叶晚嘴边。叶晚张开嘴，啊呜一口吞下去，嚼了两下，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勺。安娜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叶卡捷琳娜没有抬头，继续喂着叶晚，说：“我今天请了半天假，上午我带她去公园转转，你在家歇一歇。”安娜说不用，她去上班。叶卡捷琳娜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叶晚嘴边。

　　安娜吃完了早饭，站起来收拾碗筷。叶卡捷琳娜抱着叶晚站在窗边，指着窗外树枝上的麻雀给她看。叶晚兴奋地拍着手，含含糊糊地说：“鸟！鸟！”叶卡捷琳娜笑着亲了亲她的头顶，说：“对，鸟。等你长大了，外婆教你认更多的鸟。”安娜站在水池边，听着母亲和女儿的对话，手里的碗在水流下冲洗了很久，直到水变凉了，她才回过神来，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

　　她穿上外套，拿起包，走到门口。叶卡捷琳娜抱着叶晚送她到门口。安娜弯腰亲了亲叶晚的脸颊，又直起身，看着母亲。叶卡捷琳娜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她的腰背依然挺直，抱着孩子的手臂依然有力。安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妈，我走了。”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安娜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楼道里很安静，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一楼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紧闭的门。门里面传来叶晚咯咯的笑声，和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推开楼道的门，走进了外面那个已经开始变凉的秋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