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试探   三月中 ...

  •   三月中旬,春寒未退,沈家别墅的暖气片还在昼夜不停地响。
      黎晚开始留意沈正远的书房。
      那扇深棕色的门大多数时候关着,门缝里偶尔透出一线冷白色的灯光。沈正远在家的时候书房就是他的据点,他可以在里面待一整个下午,出来吃晚饭时身上带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檀木镇纸混合的气味。他不在家的时候,书房的门锁得死死的,方姨打扫卫生也只是用抹布擦一擦门板上的浮雕花纹,从不进去。黎晚观察了整整一周,摸出了一个规律: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沈正远会去公司开会,三点出门,六点以后才回来。这两个下午,沈家除了方姨在厨房忙活,整栋楼几乎没有人。
      第一个周二下午,她只是在书房门口多站了片刻。走廊里很安静,方姨在一楼厨房里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有节奏地传上来。她伸手轻轻压了一下门把,锁死的,黄铜把手在她掌心里纹丝不动。她没有逗留太久,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从书包里翻出物理竞赛题继续做。她不急。
      第二个周四,她趁方姨去后院晾衣服的空档,去了一趟沈正远的卧室。卧室在二楼南侧,采光最好,窗帘常年半拉着。苏婉清的梳妆台摆靠窗位置,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护肤品和沈正远送的那对珍珠耳环。黎晚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物业缴费单和几张发票。她翻了翻,没有发现任何和父亲或那条短信相关的线索。她把文件原样放回去,合上抽屉,走出卧室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苏婉清。
      苏婉清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看见她从卧室出来,脚步停了一下。“你找什么?”
      “找剪刀。”黎晚说,“我的那个放教室里了。”
      苏婉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走进卧室去拿梳妆台上的针线盒。黎晚接过剪刀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心还在跳,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周二,她的机会来了。
      沈正远出门前让方姨去书房把一份文件拿下来。方姨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上了楼。黎晚站在二楼楼梯口,假装在翻手机,余光追着方姨的背影。方姨开门的动作很快,钥匙捅进去拧两圈,门推开,拿了文件就出来,前后不到三十秒。她经过黎晚身边时还说了句“黎小姐今天放学早”,黎晚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方姨把钥匙重新揣回围裙口袋的那个动作。
      方姨下了楼,把文件交给沈正远。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大门推开又关上的闷响。黎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方姨正在厨房里继续剁排骨,刀起刀落的节奏和之前一样。
      围裙就挂在厨房门背后的挂钩上。
      黎晚走下楼,拐进厨房。“方姨,晚上吃什么?”
      方姨抬起头,手里还握着菜刀。“红烧排骨,清炒芥兰,还有您上次说好喝的番茄蛋花汤。”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眯成缝,额头上渗着亮晶晶的汗珠。黎晚说了一声“太好了”,绕过灶台,走到门背后。她的手指从挂钩上取下那条围裙的时候,布料摩擦挂钩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被抽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她在围裙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钥匙,冰凉的,齿牙硌着掌心。她把钥匙攥进手心,把围裙挂回原处。
      “我先上去写作业了。”
      她从厨房出来,走上楼梯,脚步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把钥匙捅进锁孔,手腕压了一下,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门开了,她闪进去,把门虚掩上,只留一道极细的缝。
      沈正远的书房比她记忆中更暗。窗帘拉着一半,午后三点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锐利的亮线。红木书架顶到天花板,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暗处反射着微光。她走到书桌前,桌面上铺着深棕色的牛皮垫,右上角放着一块水晶镇纸,和上次她进来时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然后拉开了第一个抽屉。
      文件。厚厚一叠,牛皮纸文件夹分类装好,标签上写着公司名称和年份。她翻了几页,全是商业合同和财务报表,数字密密麻麻,她看不懂。第二个抽屉是私人物品,钢笔,名片盒,几本旧版的管理学书籍,一本翻旧了的《资治通鉴》。她合上抽屉,蹲下来,拉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文件柜。
      锁是扣着的,但钥匙串上有一把刚好对得上。她轻轻拧开,柜门弹开一道缝。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档案袋,牛皮纸的,每一份都贴着日期标签。她抽出最上面那份翻开,里面是一份调查报告,抬头印着某家征信公司的Logo。报告里夹着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她父亲。
      黎晚跪在地毯上,手指捏着照片边缘。照片里的父亲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站在厂区门口,正在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见脸,只露出一只夹着烟的手。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她父亲的履历,从毕业分配到每一份工作,每一条都详细到月份。表格最下方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起来,字迹她认得,是沈正远的——批复:知情范围可控。
      知情范围可控。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把纸张边缘捏出了褶皱。
      门被推开了。
      黎晚猛地抬起头。沈砚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拎着书包。他应该是刚从学校回来,校服还没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乱着。他看着跪在地毯上手里拿着文件的她,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闪过了几种东西。先是惊讶,然后是警觉,最后停在了一种极沉的警告上。
      “你在干什么。”
      他走进来,把书包放在地上,反手把门关上。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感。他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毯上拽起来。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手里的文件掉回文件柜里。
      “你在找什么。”
      黎晚抬起头看他。她的手腕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过量之后的生理反应。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认得的东西,和她自己心里那团疑问一模一样。
      “你知道。”她说,“你一直都知道。”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半寸。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文件柜里散落的档案袋,又移回到她脸上。他松开她的胳膊,蹲下来,把那些档案袋塞回文件柜里,关上柜门,锁好。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收拾一个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案发现场。
      “你看到了什么。”
      “我爸。还有你爸。”
      沈砚站起来。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大半个头,阴影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他低头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别做蠢事。”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冰凉的警告,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另一个人说别往下跳。他说完转过身去拿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有些东西,我爸不会让任何人碰。”
      他拉开门走出去,把她一个人留在书房里。黎晚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钥匙还在她手心里,已经被掌温焐热了。她把钥匙塞进口袋,关掉灯,拉上书房的门,重新锁好。
      走廊里没有人。沈砚已经走了。她把钥匙还回厨房门背后的围裙口袋里,方姨正在往汤里下蛋花,什么都没发现。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的相框拿出来。
      父亲还在笑。她看着他的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调查报告上那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字。知情范围可控。沈砚说“别做蠢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不像警告,倒像一种无声的确认——他知道的比她多,但他不能说。
      她把相框贴在脸上,玻璃冰着颧骨。窗外的玉兰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芽尖在风里微微颤动。她闭上眼睛,把今天下午看到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一个拼图一块一块地摆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中间还缺一块最大的。她在沈砚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块缺片的影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