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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同路 沈砚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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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开始接送黎晚上下学,是从十二月第三周的一个清晨开始的。
那天早晨她照常背着书包走出沈家大门,准备步行到小区门口等公交车。司机前几天请了长假,沈正远说是回老家处理家事,临时找了个人替班。替班的司机不太认路,第一天就在校门口掉错了头。黎晚没有抱怨,只是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出门,在冬日的晨雾里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梧桐树的枯枝在头顶交错,天光灰蒙蒙的,空气冷得能呵出白气。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沈家车库方向驶出来,缓缓滑行到她身侧,车窗降下来。沈砚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面,说话的语气和通知她今天有雨一样平淡。
“上车。”
黎晚站在人行道上,书包带子在肩头往下滑了一截。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已经能望见站牌方向的公交站。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的扫帚在人行道上沙沙地响。
“司机请假了。”沈砚抿了一口咖啡,“你打算每天迟到?”
黎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冷风。车内有淡淡的松木香和咖啡的苦味,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微微下陷。她把书包抱在腿上,拉过安全带扣好。沈砚挂上档,车子平缓地滑出小区,汇入早高峰之前的稀疏车流。
从沈家到明德高中开车大约二十分钟,如果堵车可能会久一些。这一路上沈砚没有说第二句话。他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搁在中控台上,手指偶尔跟着车载音响里的旋律敲一下。音响里放的是纯音乐,钢琴曲,音量调到刚好听得见又不会干扰说话的那种。但没有人说话。
黎晚把脸转向车窗。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从玻璃上滑过,面包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药店的卷帘门还关着,公交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她能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隐约看见沈砚的轮廓,他开车的时候坐姿很松弛,后背靠在椅背上,单手打方向盘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
第二天早上,她刚走到小区门口,银灰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了。沈砚还是端着那杯黑咖啡,还是那句“上车”,语气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然后这件事就变成了某种不言自明的固定程序。每天早上六点五十,银灰色轿车会准时出现在门口或路边。黎晚没有再试图去赶公交,他也没有再重复那句“上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放下手刹踩下油门,两个人沉默地穿过半座城市。
车里的温度永远刚好。暖风从出风口徐徐灌入,不燥不热。
放学的时候也一样。沈砚有竞赛培训的日子会在实验室待到六点,黎晚就在图书馆等他。没有培训的日子他比她早放学,车就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下面,车灯亮着,在冬日提早降临的暮色里像两只安静的眼睛。
他们之间的沉默不是尴尬的。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默契的、谁也不肯先打破的东西。像两个人坐在同一条长椅的两端,中间放着一样谁都不敢碰的物件,他们假装看不见那个物件,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它占据着。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四,黎晚感冒了。
前一晚复习到凌晨一点,被子蹬掉了半边,第二天早上起来喉咙就疼得像含了一块砂纸。她撑着去上学,在车上咳了两声,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但她自己觉得不算太严重。沈砚开着车,没有任何反应。
放学的时候她坐在图书馆角落的位置,头越来越沉,鼻腔像被水泥封住了,每一下呼吸都要用更大的力气。她合上书,趴在桌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沈砚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额头枕在小臂上,呼吸粗重,嘴唇干裂,脸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他在她对面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皮肤相触的瞬间他收回手,把她的书包从椅子靠背上拿下来,单肩挂在身上,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黎晚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视线里的沈砚是重影的。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能走。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跟着他从图书馆的侧门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黎晚照常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发现座位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羊绒毛毯。毛毯是新的,吊牌还挂在角上,面料柔软得像把云朵纺成了线。毛毯上面放着一盒没有拆封的感冒药,冲剂型的,盒子外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两行字:早晚各一包,饭后喝。字迹凌厉,笔锋收尾处微微上挑,她在竞赛笔记里见过无数次。
黎晚把毛毯和药拿起来,坐进座位,关上车门。她把药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适应症那里写的是“缓解感冒引起的发热、头痛、鼻塞”。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两行字的笔迹,墨迹早就干透了,但摸上去还有极细微的凹痕。
沈砚拉开车门坐进来,发动车子。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手里拿着的药盒上掠过,什么都没说。他把咖啡杯放进杯架,挂上档,车子驶出小区。
“这药是你放的。”
黎晚说。这句话连问号的边都没沾,完全是一个陈述句的语调。
沈砚没有回答。他左手打方向盘,右手伸过去调了一下暖风出风口的叶片方向,让暖风往副驾驶的位置多偏了几分。
“毛毯也是你放的。”
他还是没有说话。音乐今天换了,是一首她没听过的大提琴曲,琴声低沉醇厚,把车厢里所有沉默的空隙都填满了。
黎晚把毛毯抖开,盖在膝盖上。毛毯的面料滑过手背的时候像一层温热的羽毛。她把药盒放进了书包夹层里。
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被车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得棱角分明。睫毛上镀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嘴唇抿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你不用说和你无关。”黎晚靠在椅背上,声音被感冒折磨得有些沙哑,“放都放了。”
红灯跳绿。沈砚踩下油门,车子平缓地加速。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微到几乎不能算是一个回应。
但那一下敲击之后,他嘴角的线条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在某个极短的瞬间里,那层冰壳裂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黎晚看见了。
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闭上眼睛。暖风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吹在她脸上,吹得睫毛轻轻颤动。车子平稳地穿过冬日的晨光,驶过梧桐树枯枝交错的街道,驶过正在开门的早餐铺,驶过这座城市正在慢慢苏醒的清晨。车内的沉默不再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