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苏 ...
-
苏诀睁开眼的时候,一道刺目的白光从老旧窗帘的缝隙里打进来,正落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想抬手遮眼,却发现胳膊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入目是一面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洇着大片水渍,头顶的吊扇缺了一片扇叶,正嘎吱嘎吱地转着。
苏诀猛地坐起来,浑身的酸痛和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却浑然不顾,目光死死盯着床头柜上那只绿色闹钟。
1999年6月17日,星期四。指针指向早晨六点零八分。
苏诀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白,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这双手还没有经历过二十年后那场恶战的灼烧,没有被“命”术的反噬毁掉掌纹。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真的。他回来了。
前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脑海。他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步从县城走出去,拜入山门,修成山、医、命、相、卜五术。也记得后来那场席卷整个修行界的大变,记得师尊在最后关头将他推进归墟时说的那句话“苏诀,你命格太硬,硬到连天都收不了你。回去吧,回到最开始的地方。”然后他就真的回来了。
苏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二十年修行,他早不是那个遇事只会激动的少年。重来一世是天大的机缘,但不是用来感慨的。他前世最大的遗憾,就是修行路上走得太急太独,等回过头来,母亲已经积劳成疾药石罔效,几位挚友或误入歧途或命丧非命,而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力回天。
这一世,这些都不会再发生。
他撑着床沿下了地,腿还有些发软。镜子里的少年瘦削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气,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模样。苏诀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按在自己左手腕内侧,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上,闭眼凝神。
脉象浮而无力,气血两虚,脏腑之间隐隐有一股阻滞之意。这是大病初愈的底子,也是前世他体弱多病的根源所在。但对于一个曾经将“医”术修到第七重的人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苏诀重新睁开眼,目光平静。他前世修行的核心功法是“山”术,主炼体魄、强筋骨,与“养气”法门相辅相成。此刻这具身体虽然底子薄,但胜在经脉未曾受损,元阳未泄,正是打基础的最佳状态。
他盘膝坐回床上,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缓缓调整呼吸。丹田里空空荡荡,几乎感应不到任何气的存在,但他不急。养气第一步,是感应天地间游离的“气”,将其引入体内,与自身气血融合。这个过程对普通人来说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但苏诀的神魂早已锤炼得坚韧无比,对气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就感觉到小腹处有一股微弱的热流在汇聚,像春天的第一场细雨,绵密而温和。
苏诀吐出一口浊气,收功睁眼。这就够了,急不得。他前世的修行经验告诉他,筑基阶段最重要的是稳,越稳越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温柔而略显疲惫的声音:“小诀,醒了没有?妈给你熬了粥。”
苏诀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声音他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有听到过了。
他下床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指尖微微发颤。前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正在闭关,等收到消息赶回来,人已经走了三天。那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结,后来他医术再高、本事再大,也救不回一个死人。
门拉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她看见苏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他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没睡好?”
苏诀看着这张脸,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妈。”
“哎,”苏母应了一声,仔细端详了他几眼,松了口气,“退烧了就好。赶紧洗漱,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诀点点头,目送母亲转身走进厨房,才快步走进卫生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他撑着水池边缘,看着镜子里眼眶微红的少年,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复下来。
不能急,不急。这一世才刚刚开始,他有的是时间。
吃过早饭,苏诀没让母亲送,自己背着书包出了门。六月的县城早晨不算太热,街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早点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豆腐脑的大娘扯着嗓子吆喝。一切都是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模样。
学校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苏诀走得很慢,一来是身体确实虚弱,二来他在用眼睛看,他在看人。
前世他修“相”术大成,观人面相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此刻走在街上,过往行人的面相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气色平平,命数寻常,没什么值得留意的。但经过县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瞬。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从医院里走出来,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这人面相端正,天庭饱满,本该是大富大贵之相,但眉心却有一道极淡的青黑之气盘踞不散,像是一条蛇缠在了命宫上。
这道青黑气,是死气。苏诀认得这个人。前世他在县医院见过这张脸,但具体是谁、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大概半年后,县医院出了一桩大事,有个医生因为医疗事故被患者家属捅了三刀,当场毙命。当时这事在县城闹得沸沸扬扬,上了省里的新闻。
会不会就是这个人?苏诀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没有上前。他现在不过是个大病初愈的高中生,没根基没修为,贸然去跟人说“你面相有死气,近日当心”,人家不把他当神经病才怪。
他将这个人的面相记在心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了学校,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苏诀推门进去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圆脸的小胖子,正抱着一个馒头啃得满嘴油光。
“苏诀你来了?”小胖子看见他,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病好了没?你请了三天假,老班昨天还问你呢。”
苏诀看着这张圆乎乎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人叫方远,是他高中最好的朋友,前世两人一起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方远做生意被人坑骗,欠了一屁股债,跳了楼。
他在方远脸上仔细看了两眼。还好,印堂清朗,眼下卧蚕饱满,暂时没什么凶兆。前世那场祸事发生在十年之后,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了。”苏诀笑了笑,在座位上坐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教室里每一张脸。
这些面孔有的他记得,有的已经模糊了。他在找一个人,前世与他有过命交情的一个兄弟,按时间线来算,这个人应该也在这所学校里。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停了一下,那位置的主人还没来。
苏诀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课本翻开,看似在预习,实际脑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他需要尽快恢复修为,“养气”筑基是第一步,“山”术锻体是第二步。同时,他还要找到前世那位对他至关重要的第一位贵人——他记得对方就在这座县城里,此刻正身患隐疾,命不久矣,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宽裕。
早读铃响起的一瞬间,教室后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吊儿郎当地晃进来,校服敞着怀,嘴里叼着半根油条,一头乱发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苏诀抬起眼,看向那张张扬又欠揍的脸,他终于笑了,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