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回家的路 雷科就着他 ...
-
雷科就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半提半拖,像拎一只破麻袋。枪杆子顶在他脑门上,钢铁贴着皮肤,压出一个白印。
"我让你。"
"立刻。"
"现在。"
"马上。"
"打开它。"
每一个词之间都隔着一口粗喘。那已经不是威胁了。是哀求。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最后一扇门前拼命拍门的声音。
尤兰吐着血。
然后他笑了。
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踩扁了风箱的手风琴还在拼命挤出最后几个走了调的音。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可他笑得越来越大。
"当初在那边……你也是这样逼我的。"
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在雷科的手背上。
"用枪指着我的头……逼我带你过来。"
又咳了一声。
"现在也是这样……逼我送你回去。"
他抬起那双灰色的、被血染得发浑的眼睛,看着雷科。
"好。"
他说。
"相识一场,我成全你。"
然后他开始念。
一字一句。很慢。每一个音节都从喉咙最深处拖出来,沾着血气和碎骨的震颤。音节古老、晦涩,像从地层深处挖出来的矿石,带着千年的泥土味和铁锈味。
咒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空气里。
地上的祈隐环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发光。
很弱。极弱。像一只萤火虫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拼尽全力挤出的那一点磷光。
光慢慢变大了一些。从环的边缘向外扩散,在地面上洇开一个圆。光圈不大,挤一挤,勉强能站下两个人。边缘模糊,像被水泡开的墨迹,向四周渗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辉光。
只是那光圈非常不稳定。
忽明忽暗。像一颗被风吹了太久的烛火,每一次暗下去都像要灭了,每一次又勉强亮回来,但亮度比上一次更低。有几个瞬间,它几乎暗到不存在——整个圆缩成了一条细线,然后又慢慢涨回来。
雷科咽了一口口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艾莎和艾米。
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缩在墙角。艾莎的手臂还环着艾米的肩膀,艾米的脸贴在她的颈侧。她们看着那个光圈,眼睛里有光在跳,但身体一丝动的意思都没有。
雷科不再管她们了。
他转回头,盯着那个忽明忽暗的圆,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抬脚。
就要跨进去。
"等一下。"
尤兰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发出的最后一个音。
雷科的脚悬在了半空。
"她的洞。"
尤兰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断断续续,像从碎了的喇叭里挤出来的。
"你见过了吧。"
雷科悬着的脚没有落下去。
"这个环——能不能送你回去。回去以后,你会怎么样。"
尤兰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一下,胸腔里碎掉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时都磨着什么。可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讨论一道和自己无关的数学题。
"都是未知。"
他看着雷科。
"你确定要尝试吗?"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精准地钉进了雷科脚底板正中央。
他的腿僵在那里。一只脚悬在光圈边缘,另一只踩在石地面上,整个人定格在跨与不跨之间。光圈在他脚下忽明忽暗,每暗一次,他的喉结就滚一次。
尤兰没有看他。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雷科,落在墙角的两个人身上。
"两位小姐。"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嘶哑还在,疼痛还在,可语调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轻的,薄的,像一层很久没用过的、落满了灰的丝绸被抖开了。
"你们要尝试一下吗?"
礼貌得仿佛他还是当初那个翩翩公子。仿佛他没有被钉在地上,仿佛他的手掌里没有一把刀,仿佛这间屋子里没有碎玻璃和血。
艾米看了艾莎一眼。
艾莎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终于慢慢松开了彼此的环抱。手臂从肩膀上滑下来,从腰侧滑下来,最后只剩下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对方的指缝里。
她们牵着手,走了过来。
"别动!"
雷科的枪恶狠狠地甩了过去,对准了她们。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嘶哑的、劈裂的,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老鼠在用最后的力气龇牙。
他很清楚这玩意儿需要能量。它不是什么无限载客的穿越航班。那个光圈本来就忽明忽暗地快要断了——再上去两个人?
可那个洞又出现在他眼前了。
漆黑的。规则的。什么都没有的。
他手指碰进去时感受到的那种——不存在。
枪口从艾莎和艾米身上移开,又转回尤兰。
他想让尤兰再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说这个环安全的,说不会有事的,说那个洞和穿越无关——什么都行。给他一句话,让他能迈出那只脚。
可尤兰只是躺在那里,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嘲讽。只是注视。像注视一条在雨里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檐角可以躲、却发现檐角下面是悬崖的丧家之犬。
"操!"
雷科心里那根最后的线断了。
他大吼了一声。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光圈都抖了一下。
"老子愿赌服输!"
然后他收了枪,咬紧牙,跨了进去。
光圈在他踏入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比之前所有的亮度都强,白到刺眼,像一颗小太阳在地面上炸开了。艾米本能地侧过脸,艾莎抬手挡在她眼前。
然后光缩了。
缩得极快。
然而就在光圈完全不见的最后一秒,一根利箭,从破窗处射进来,一下子没入雷科的胸口。
扑哧,血溅出来,光环消失了。雷科也消失了。
一阵马蹄声从窗外传来。
起初闷闷的,像雨落在厚土上。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石子被马蹄踢得噼啪作响,带着金属兵甲碰撞的脆声。
一声嘶鸣停在了窗外。
艾米踉跄着跑过去,探出头。
然后呆住了。
是安娜。
她骑在一匹深栗色的战马上,身旁是克里斯和一小队骑兵。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被喘息激出两团红,手里还攥着一把长长的弓箭,威风粼粼的像一个终于抵达最终战场的将军。
可她一开口,所有的沉闷就像被打碎的冰面,温热的水从底下涌上来。
"惊不惊喜?我来啦!"
依然是那个冲进任何房间都自带热可可温度的女孩。仿佛她不是带着骑兵连夜赶路来的,只是顺道经过,随手敲了个门。
说完,她的目光在艾米身上打量了一圈。
破烂的衣服。满脸的擦伤。到处都有渗出来的血。
又看了一眼从那边探出半个身子的艾莎。散着头发。全身都是泥、血之类的什么东西,脏得像扫到了墙角边的残雪。
安娜的脸色沉了。
那个沉不是慢慢变的,是咔嚓一声切过去的。热可可少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站在马背上的是阿伦黛尔的女王。
她翻身下马。
大步走进屋内。靴跟踩过碎玻璃和血迹,一步都没有犹豫。她的目光越过艾莎和艾米,直直钉在地上那个被刀钉着手掌、断了两根肋骨、满身是血的人身上。
"雷科的账已经算清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现在,到你了。"
尤兰躺在地上,什么都没说。
他甚至没有看安娜。
他只是自言自语了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怎么会来……"
艾莎默默地接了一句。
"魔法还剩一点。"
她的声音很平。
"不多。只够通知我的妹妹。"
尤兰的头猛地抬起来。
灰色的眼睛越过安娜,越过艾莎,死死地盯住了艾米。
"你又骗我!!!"
艾米摊了摊手。
"尤兰公爵。"
她说。
"你的理想国来接你了。"
夜黑得像海。
海里摇曳着三条船。
三匹马,三个人,在无边的暗色里慢慢走着,信马由缰。马蹄踏在松软的林地上,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她们有太多事情要聊了。
卡琳娜。安娜的声音说到那只小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了。卡琳娜回到城堡里了。孩子也在。以后的日子会很长,但她们还在。
格雷。安娜说了老公爵最后的那份文件。艾米认真的点评,调查补充程序非常详实,可靠,可信。
卡伦。三个人沉默了一阵。最后是艾米开的口,我就知道还是克里斯靠谱。安娜说,当然。
雷科。没有人知道那支箭穿过他胸膛的时候他有没有感觉到疼。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光圈把他送到了哪里——是那个有医院有科学的世界,还是某个连虚无都算不上的地方。
尤兰。安娜的处置方案很明确。他会被关在阿伦黛尔最深的地方。卡伦旁边。两个人看不见彼此,可以说话,还可以读书。安娜说,他们那种人,喜欢读书,就让他们,读一辈子。
艾米说,挺好,正好可以写续集。
安娜问什么续集。
艾米说《坠神录》第二部,牢房版,又名《理想国之监狱风云》。
安娜笑了。艾莎没笑,但嘴角弯了。
聊到最后,是皮皮。
面对两个姐姐目光里那层层叠叠的担忧——安娜在马背上大大咧咧一笑,挺着那个还看不出来的肚子,声音里全是那种不讲道理的笃定:
"放心。皮皮就是皮皮。"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相当皮实。"
天亮的时候,航线分了两条。
各自远航了。
安娜调转马头的那一刻,三个人谁都没有说再见。安娜只是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举起手晃了晃,然后夹了一下马腹,带着克里斯和那队骑兵往晨光的方向去了。
身影越来越小。
最终被树影吞没。
船却只留了一条。
马背上,艾米靠在艾莎的怀里。这大概是这辈子最长的一夜,所有的疲惫在天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一扇终于被允许合上的闸门。她贪恋地呼吸着爱人的气息,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昏昏欲睡。
然后她的头一歪,磕在了艾莎怀里的什么硬东西上,磕得她嘶了一声,清醒了几分。
"这个破环……怎么这么硬……"她嘟囔着,声音含混得像在说梦话。
艾莎抬手,帮她捋了一缕垂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咒语,"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把快要睡着的人吵醒,"你记得住吗?"
艾米一瞪眼,瞬间又醒了三分。
"那么拗口,那么难听,谁记得住啊……"
艾莎轻轻笑了。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踩着晨露。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断断续续的,像在调音。
"实在不行,"艾米又开口了,声音已经重新变得软绵绵的,像一根快要沉到水底的面条,"就去监狱里面揍尤兰呗。"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扛揍。"
艾莎的笑更大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
艾米的声音忽然闷了下去。不是困。是另一种东西压上来了。
"他看了我。"
四个字。
很轻。
艾莎的笑停了。
马走了很长一段路。长到林子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浅金。
"下次去揍他,"艾莎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安排一项日常工作,"我负责掏眼睛。你继续负责掏裆。"
艾米啧啧了几声。
"行吧。"
勉为其难的语气。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艾米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在从清醒的岸边一点一点飘向睡眠的深水区,"那玩意儿……真的还能用吗……"
"先拿回去摆着。"
"噢……好的……"
声音的尾巴拖进了呼吸里,断了,散了。
马继续走着。
走了很远。
走到森林深处那间被松树和溪水环绕的木屋出现在晨光里。
露台上,五颜六色的花裤衩还挂在晾衣绳上,被清晨的风吹得东一条西一条。
厨房门上,那幅画还在。艾莎和老鼠并排站着,头顶一个大红叉。
桌子安安静静地立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