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白日梦与诗

22、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艾米

　　她看着艾米睡梦中略微皱起的眉心，忽然伸手轻轻抚平它，喃喃了一句：“别皱眉了，我来了。”

　　艾米醒了。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她睁开眼，望着艾莎的脸，像是要将她深深刻进记忆里。

　　艾莎察觉到她醒了，动作一顿，眼底那一抹刚刚才浮现的柔情，顷刻间收了起来。她垂下眼帘，脸色冷了几分，语气也重新变得冷静疏离。

　　“为什么不告诉我。”

　　艾米的声音低而平静，却带着一贯的认真：“在炸弹试验成功之前，所有计划都只是疯狂的设想……悬而未决的滋味很不好，我不想你体验。”

　　艾莎没有接受这个理由。她冷冷打断：“你觉得我现在的滋味会很好受吗？”

　　艾米眨了眨眼，随即浮起那副惯有的表情——嘴角一勾，眼睛水灵灵的，明明累得不行，却还不忘轻声调侃：“我以为你有艾斯利王子陪伴的感觉……会挺不错的。”

　　这一句话，像是把过去这段日子压下的所有情绪都撬了出来。艾莎怔了一瞬，甜蜜、混乱、委屈、无措，一齐涌上心头。

　　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此刻应该是生气还是……高兴。她只是狠狠瞪着眼前这个人，心里闪过一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讨厌死了，一双眼睛只会水灵灵地装无辜！

　　回城的路上，艾莎的气还没有完全消。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那个人圈在怀里，稳稳地抱着，放慢马速，一点一点往前走，尽量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艾米靠在她胸前，眼角的大黑眼圈依旧顽固地挂着，显得整个人有些狼狈，却懒洋洋地将艾莎当成一个称心的人形靠垫。

　　她眯着眼，带着点沙哑和得寸进尺的轻松，重新向艾莎描绘她那个疯得要命的计划——仿佛刚才的质问、沉默和怒火，都只是短暂的插曲。

　　“回去之后，我们还要偷偷试验几次——提前在地上埋好炸弹，看看到底多大量，才能刚好炸穿你的冰墙……”

　　艾米声音低低的，有点得意地咕哝着：“你放心啦，这个炸弹只是看起来吓人，其实就是泥土乱飞，真没那么危险。”

　　“所以到时候你要偷偷配合我，把你的冰墙悄悄撤掉……不然计划就穿帮啦。”

　　“安娜已经把要举行皇家赛马比赛的消息放出去了。到时候，我这个不会骑马的废柴王子，会先被大家嘲笑一轮……然后一鸣惊人！”

　　她声音里藏着一点雀跃，“你说，那些高大威猛或者文质彬彬的王孙贵族，会不会被我的炸弹吓得掉下马来？”

　　她的碎碎念一如既往地没有章法，却像风一样绕在艾莎耳边，轻轻卷起一点旧日的温暖。

　　艾莎听着，却始终没有回应，仿佛心思早已飘远。

　　过了好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信里……最后那句话，怎么没有了？”

　　那是昨天艾米逃避掉的话题。也是她一直藏在心底的刺。

　　艾米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那一刻，连她靠在艾莎怀里的重量都轻了几分。

　　然后，她的脸上重新摆上那副懒洋洋、不在乎的神情，语气带着敷衍又理所当然：“那时候第一次爆炸刚刚成功，我太激动了……后来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试验，我都快累死了，哪还有力气写情书啊。”

　　艾莎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耳侧那一缕沾了灰土的头发，指节却微不可察地一紧，把缰绳攥得更牢了些。

　　回到阿伦黛尔后，艾莎几乎是第一时间安排了艾米进行彻底的身体检查。她站在医师的帷幕后焦躁等待，直到确诊结果出来——只是过度疲劳、暂时虚弱，没有其他异样。那一刻，她心中积压多日的重石终于落地。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隐隐知道——有什么秘密，在大戏开演前的焦虑中，悄然滋长。

　　她与艾米之间，多出了一道极其微妙的缝隙。

　　艾米依旧赖着她笑，依旧撒娇，甚至比从前更黏人了几分，有时候简直像一只故意拖延回房时间的猫。她笑着，柔声说着无关紧要的事，却总能轻易牵动艾莎的情绪。

　　可是艾莎，却越来越频繁地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出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不是冷淡，不是远离，反而是过度的小心，像一个人站在崩裂边缘。

　　但她来不及追问，来不及逼问。大幕已经拉开。

　　那场戏正在悄然筹备，一个王国的未来，一位女王的命运，一场牺牲与救赎，都系在这荒谬又震撼的计划上。

　　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演出，谁都不能分心。

　　这个夜晚，艾莎带着艾米，来到阿伦黛尔北境那片无人踏足的雪原上，彩排那场至关重要的爆炸。

　　雪夜沉静，风吹雪粒细碎，炸弹在她们脚下埋下——每一颗都精准、克制、准确，完美。艾米的试验，很成功。

　　结束时候，两人共乘一骑，缓缓踏雪而归。

　　两颗心离得很近。

　　艾莎把艾米圈在怀里，像护住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光。艾米靠在她胸前，一边总结着今天彩排还存在的问题，一边开始她的碎碎念：

　　她说爆炸的原理，其实拆分成了很多真假交织的信息，大戏一旦完成，安娜就能悄悄派人把这些“奇闻”扩散到各大城邦；

　　她说，真正的魔法不是冰雪或火焰，而是更先进的生产力。她已经把自己记得的一切——从化学到工程，从逻辑到结构——都分门别类地写下了，藏在图书室第六层的禁书区。

　　她甚至还说，重新设计了雪原那间木屋的全套图纸，换了更大的卧房，增加了温泉浴室，甚至——艾米顿了顿，轻轻说：还预留了儿童房的位置。

　　艾莎沉默地听着，抱着她，低头看她嘴角噙笑的模样，看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藏着雪光。

　　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两人靠得那么近，明明她的怀抱紧紧包裹着这个人，

　　她却总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温热的身体，而是一个正慢慢褪色的灵魂。

　　那场大戏开幕的前夜，艾莎心头的不安压得她无法入眠。

　　她在寝宫反复踱步，指尖冰凉。再三犹豫后，她终究决定，不论如何，一定要从艾米口中得到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答案。

　　夜风透过高塔的窗缝拂入，她披上斗篷，走出房门，穿过幽暗的长廊，却在拐角处，意外撞见一个同样徘徊的人影。

　　——克里斯。

　　他双手插在斗篷里，眉眼紧锁，像是在咀嚼一团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情绪。

　　“克里斯？”艾莎压下情绪，尽量保持平稳的语调，“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明天的赛马比赛，你可是准王夫，表现得怎样，可是代表了安娜的脸面。”

　　克里斯低头闷闷的说：“是安娜要我来的，她说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对我说。”

　　他突然低笑了一声，笑里满是苦涩：“我从没见过她这么严肃，我在想，她是不是想和我说……分手……”

　　他睁着眼目光游离，像在逃避什么，又像是逼着自己看清楚。“我发现，自从定下婚期开始，她好像就没有快乐过……直到那个人出现……现在，她张口闭口，全都是她……不是我……”

　　艾莎一愣，眼前浮现出那段吃醋安娜和艾米过于要好的混乱心境。立刻出声，语气认真：“你误会了，

　　安娜和艾米，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之间只是政务上有太多需要配合的部分。艾米是一个非常难得的……人才……。我向你保证——安娜，从头到尾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克里斯盯着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委屈与怀疑。

　　“是吗……”他低声反问，“那她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她的焦虑，她的计划，她所有的秘密——都瞒着我。”

　　他抬起头，那双眼终于不再回避艾莎：“爱和信赖，是可以拆开的吗？如果她真的爱我，为什么不能信我？”

　　这一句话，像一支冷箭直直穿入艾莎心口。

　　她怔住了。

　　是啊……如果她信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那些？如果她真的爱我，为什么连最后一句话，都要吞进肚子里？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从胸口向四肢漫延，仿佛冰层下突然碎裂的裂纹。

　　沉默，许久。

　　她终于低声道：“……我们一起去问个清楚。”

　　十分钟前，安娜的书房

　　安娜和艾米围坐在厚重的书桌前，桌上铺开的不是战争地图，而是一场更精妙大戏的剧本。

　　安娜滔滔不绝地确认着每一个环节，眼里写满了兴奋与焦虑交织的光：“第一步，克里斯要拔得头筹，你骑着你的小马驹慢吞吞地最后一个进场；第二步，他带头嘲讽你，说你这种人也敢妄想艾莎的青睐……呃，等等，这一步他可能说得结结巴巴，怕是达不到你想要的效果——要不要换个人？算了，我等下让他好好练习一下。”

　　她手指一点，继续往下走：“第三步，你表面镇定，面对群嘲毫不动摇，甚至笑着说要送他一份新婚贺礼……然后，引爆炸弹。”

　　她低头在图上敲了敲某个圈定的区域：“这个位置我让皇家护卫队核查过很多次，周围已经设了围栏，确保绝对没人会误入。你只管按信号执行……”

　　“……艾米？！！”

　　这是安娜第三次发现艾米神游了。

　　她忍无可忍，猛地提高音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这是你安排的大戏啊！你在搞什么？”

　　艾米被喊声惊回神，连忙抬头，脸上写着懊恼：“对不起，我……可能最近太累了。你能再说一遍吗？”

　　安娜死死闭上嘴，忍了几秒，可怒气还是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她猛地把手里的羽毛笔摔在桌上，怒道：“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你知不知道这几天艾莎担心得饭都没怎么吃，人都瘦一圈了？你不是说你要正式追她吗？这就是是你所谓的追求？你到底想不想她过得好？”

　　她眼神像利剑，死死盯住艾米：“是不是这个计划哪里出问题了？你不敢告诉我们？！说出来！告诉我，现在还来得及！！”

　　艾米静静地看了安娜几眼，随后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缓缓说道：“不是关于这个计划……是关于我……对艾莎的感情……我……”

　　她的停顿却瞬间点燃了安娜的情绪。

　　“我什么？！”安娜提高了声音，怒火压不住地冒了出来，“你别告诉我，这短短十几天你就发现自己不爱她了？！”

　　她几乎是咆哮着继续，“你知不知道，那天她得知你去研究爆炸的时候有多害怕？我从没见过她那样慌张过！要是你现在想退缩，我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艾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我知道……可是我……”

　　她迟疑了许久，后面的话仍旧难以启齿。

　　安娜的目光像烈火般灼烧着她，逼得她无处遁形。

　　终于，艾米长叹一口气，仿佛认命般低声开口：“是的……安娜。我确实犹豫了，退缩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去爱。”

　　门外，艾莎和克里斯刚来到安娜书房门口，才刚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艾米的声音。

　　那声音……和过去所有撒娇、调皮、明亮的语气都不同，像是从深渊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痛。

　　“是的……安娜。我确实犹豫了，退缩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去爱。”

　　“爱”这个字落下时，艾莎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断裂。

　　她原本以为的，那个即将降临的甜蜜的字，突然变成了一把锋利而冰冷的刀，一寸寸剖开她的胸口。

　　克里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看她，只是低声道：“原来这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