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菟往事》呆呆兽儿

34、尾声 沐灵菟坐起

　　沐灵菟坐起身，眼望窗台上的老鼠布偶发呆。雨停了不知多久，昏暗天色使他有些糊涂，现在是傍晚还是清晨？
　　冰血鸠正伏在桌上埋头写东西，听到动静，她停下，旋转椅子，面向他，笑容明媚，“宝贝，睡得好么？”
　　“早上…晚…某时好！现在几点啦？”
　　“这有什么关系呢，又不必上班。”
　　“话是不错，只是，唉，人睡得忘了时候的时候，醒来会有些寂寞。”沐灵菟掩口打哈欠，“咦，主人，您不是早完稿了吗？又开新书？”他站起来，穿着毛绒睡衣，趿拉拖鞋走至桌前，探身看稿子，“‘尾声’是什么意思？”
　　“出版商认为，《鸠菟往事》结局并没有交待清楚，希望再版能加补我们现在的情况。”
　　沐灵菟深以为然，“可不是嘛！您留白太多了：我们怎么到的这里？生命的实质是什么？还有花羽世界的真相、小沙界的法则、朱……”
　　女人赶忙捂紧小沐嘴巴，“不要胡说！别忘了这里每一句话，都会上载到体波厅。”她口气严肃，“宝贝，我们已经是体制内的人了，要忠于组织，谨言慎行。”
　　又是这套词，男人白了白眼睛，“有读者来信，说意犹未尽。”
　　“我不会为了读者硬编我们没遭遇过的事，”冰血鸠摇头冷笑，“能写的我都写了。”她熄灭手里的香烟，乌溜溜眼珠盯着案头的那本《温室一号》，“小沙界还有其他作家在写故事，也许花羽大陆读者能连起来拼凑出全幕。别人写到什么程度我管不着，但是，有些话绝不能出自咱们之口。”女人加重语气，手指上天，“老大『妈』在看着你。”
　　沐灵菟近来有些抵触冰血鸠用官腔对他说话，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看到爱人不高兴，她站起来，展臂环抱他，嘴唇贴近小沐耳畔，几不可闻地嗫嚅道：“没办法，混饭罢了。什么妈妈姥姥的，我的信仰只有一个，就是爱你。”
　　男人笑了，“别管真假，听着十分受用。”他盯着桌上的稿纸，“所以，仍是《鸠菟往事》嘛，还以为您要写新书。”
　　“我正有打算。”
　　“啊，真的吗？”
　　“写一本关于写作的书，书名就叫《我是如何断然拒绝读者建议我把〈鸠菟往事〉段落改短和书名改长：而且还要加冒号的》。”
　　“您又开始不着调了，不理你了。”沐灵菟努起嘴，脱开她的肘窝，“哎，孩子们呢？”
　　“你指哪一个，冰无忧还是冰无虑？”
　　“无忧啊。无虑不就在这儿么？”沐灵菟伸手指着床尾一只大黑猫。
　　“无忧刚洗完澡，在楼下浴室晾着，在外面弄得一身是泥。哦对了，跟你说件可怕的事，”冰血鸠语气陡变认真，“刚才我遛它，路过厄舍府的时候，听人说，婴烷薇自销了。”
　　“啊！为什么？”
　　“大概是得了永生抑郁症，觉得活着没意思。”
　　男人不解，“去体波厅净化一下不就好了？”
　　“不不，只有主观愿意，才可以净化。”他的妻子摆摆手，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婴烷蔷诉求是自销，彻底归零----没有流转、没有来世、没有重生，亿亿年永恒无知无觉的终极寂灭。”
　　“他为什么要这样？”
　　“谁知道呢，大概是活了一千七百多岁，吃够了、玩够了、看够了，于是也就活够了吧。”
　　男人陷入思考，“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
　　冰血鸠没有直接回答，“很多人都说，永生乃是诅咒。生命因衰老死亡而精彩。”
　　“您呢？您怎么想？”沐灵菟追问。
　　“难以苟同。”女人指着《温室一号》说，“就像一本书之所以好看，是因为内容本身好看，而不是因为这书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两个月后要还回去才好看。”
　　“我懂您的意思。”
　　“说生命因会失去才宝贵，按照这个逻辑，爱情岂不是因会出轨才值得珍惜？”女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啊，说到出轨，我刚刚在小区里碰见猝栽鹂，她告诉我，鹩芙离婚了。”
　　“传闻他俩一直不合。”男人淡淡地说，“谁出的轨？”
　　“猝姐说是?危芙。”冰血鸠不胜唏嘘，“鹩芙当年在花羽大陆，受尽世俗非议，冲破重重阻隔，历经万般坎坷，遍体鳞伤方才感动『妈妈』。谁想到，流转到这天堂乐园，衣食无忧，九百多年岁月静好相依相伴，终究是磨得不爱了。”女人苦笑，“看来，情意再久，也不敌时间呵……”
　　沐灵菟坐回床头，低眉无话，女人立刻知道，她家小可爱又要悲春伤秋了。
　　“所以爱会消失对不对？”果然，他抬眼问她。
　　就知道你要来这出。“或许别人是吧，”冰血鸠耸耸肩，“反正我的不会。”
　　“说得真好…听。现在是这样，一百年之后呢？”男人声音嘶哑，怅意难平。
　　“一千年、一万年、把‘8’字推倒那么多年，都不会不爱你。”
　　沐灵菟仍不说话。
　　女人挠着头皮无奈道：“宝宝，咱家的钱都在你手里管着，我若有外心，只能净身出户。虽说小沙界不死人，但总忍饥挨饿也挺难受的。”
　　“并没有不相信您，主人。我在想，”沐灵菟咬唇轻语，“小沙界所谓一方净土，大概也只是『妈妈』另一块实验田而已，无非实验项目不同。”
　　“哪又怎样？”女人反问，“我们又能怎样？”她远望窗外苍茫夜幕，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了，“小沙界古谚有云，人类一思考，朱慧就笑尿。”
　　于是沐灵菟懒得纠结，“我饿了，我们出去吃吧！”其实他更喜欢的是与她散步雨夜中。
　　“刚才母亲传信来，邀请我们去她家吃烤肉。”
　　“好吧。”男人口吻明显泄气。
　　“小沐，你似乎每次都不太喜欢见她呢……”
　　“唉，主要在这边，你俩长得太像了，”沐灵菟脸红红的，“说话声音也像，有时都分不清谁是谁。”
　　“才不像呢！”女人不以为然，“你看她那副样子吧，那动作，那口气，那气质！多讨厌。”
　　沐灵菟内心无比认同，却不便直接附和，“吃完烤肉，咱俩去看话剧《骡蜜鸥与猪栗葉》呗！”
　　“都看两遍了，不如去瞭望台，观赏花羽大陆真人无死角直播多好。”
　　“行，听您的。”沐灵菟点头同意，突然又惊叫，“主人！您这刺青图案，怎么又变了呀？”
　　“嗯，添了个火焰花边，”冰血鸠摸摸胳膊上扎眼的『鸠菟』二字，“亲爱的，报纸上说，‘有纹身的女孩不能娶’哦。”
　　沐灵菟笑起来双眸闪亮，“但没说不能嫁啊！”男人回想起去年她向他求婚的幸福一幕。
　　“我家宝儿真会说话。稍等片刻，”冰血鸠坐回书桌前，摇转手中的圆珠笔，“待我完成这本书的收尾。”
　　“‘悠长岁月无忧无虑……’”沐灵菟凑过身去读，稿纸上的蓝墨迹尚未干涸，“还要多久啊？我饿极了。”
　　“你先去洗漱换外套嘛！只剩三四行了，耐心些呗。”
　　悠长岁月无忧无虑，他们会一直爱下去，万古长存。
　　《鸠菟往事》至此终结。
　　但他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