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阁》宁无盐

8、第 8 章 沈君艳还没

　　沈君艳还没有找青儿，青儿倒是自己来了。

　　她在门外徘徊良久，才终于敲了门。

　　“进来吧。”

　　不过几日不见，青儿竟已瘦了一圈，眼下也泛着淡淡青色。

　　沈君艳虚抬了抬手，温和道：“坐吧。”

　　青儿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愣愣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全新的茶几和书案，窗边新添的书架，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从沈君艳做了当家，她竟是第一次进这间屋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微微尴尬。

　　终于，还是青儿先开了口：“君艳……”她顿了顿，又改口道，“沈当家，赵公子的事情，是我不对，但我并非存心隐瞒，他是我好不容易留住的客人，我只是怕他走了，所以才没敢多问。”

　　“你就为了留住一个客人，把整个朝暮阁置于险地？”

　　“我知道他有些古怪，可我总想着，也许是我多心，又何必节外生枝。”青儿咬了咬唇，“朝暮阁改了名字，也换了规矩，什么入阁帖，把大半的客人拒在门外，我不懂，我只知道，按照从前的规矩，我从不曾为客源犯愁……”

　　沈君艳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青儿不敢在往下说，便转了话题：“偏偏大家对新规都受用的很，慧珠得商贾青睐，姣姣受文人追捧，月华轻轻一舞，便有御使为她撑腰，偏偏我什么都没有，还在原地打转。你总叫我别急，说得倒轻巧。”

　　沈君艳听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轻叹一声，说道：“青儿，你也有你的长处，你的琵琶，何尝不是云州翘楚，为何这般沉不住气？”

　　“沉不住气……”她喃喃重复：“拉拢客人，便是沉不住气，在你看来，扛不住肖晋盘问，将那晚的真相和盘托出，更是沉不住气，对不对？”青儿垂下眼，惨然一笑：“可我就是撑不住。”

　　她的声音有些漂浮，带着一丝不真实：“其实从那认罪书开始，我便知道，你从此不敢再信我，” 她抬起头，眼底隐隐泛红：“明明你我才是最早知道内情的人，可后来你怎么和镇抚司谈的，我却一无所知。”

　　她唇边扯出一丝苦笑：“这些事，恐怕苏姚比我更清楚吧。如今这朝暮阁里，我倒像个外人了。”

　　沈君艳轻声道：“我只是不愿你承受太多。”

　　青儿轻轻笑了：“是不愿我承受太多，还是从一开始，你便认定了，我担不起这些？”

　　沈君艳沉默了,她本想反驳青儿，可转念一想，她说的，也不全错。

　　许久之后，她才慢慢开口：“青儿，朝暮阁与镇抚司合作的那天起，我便立了规矩，任何人犯了错，都要付出代价，你也不能例外。”

　　青儿点点头：“当然记得，那日你把大家叫到一处，说从今往后，客人的任何可疑信息，不可隐瞒，必须一律上报，你还说，谁若坏了规矩，大可以试试看。”

　　青儿望着她，一脸的倔强：“既如此……”眼泪划过她的脸颊：“我便等着。”

　　说完，她朝沈君艳行了一礼，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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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两三日，沈君艳召集了朝暮阁上下。

　　众人来时，便已隐隐察觉到气氛不对。

　　“前不久的事，想必大家皆已知晓，”沈君艳语气平稳，“北凉细作潜入云州，意图将运河水道军事要塞分布图带出关外。朝暮阁上下协助镇抚司，拿下此人，君艳在此，谢过各位姐妹的通力合作。”

　　沈君艳说到此处，目光轻轻略过众人，最终落在苏姚身上。

　　众姐妹也明白，若非苏姚冒雨报信、临危不乱，此番未必能化险为夷，一时间，众姐妹纷纷朝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姣姣站在苏姚身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大功臣，这回可让你出尽风头？”

　　苏姚眉毛一挑，笑吟吟地顶了回去：“怎么，你眼红啦？”

　　姣姣白了她一眼，嗔道：“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嘴上不饶人，眼里的骄傲和欢喜，却怎么都藏不住。

　　沈君艳略作停顿，神情也愈发肃然，继续说道，“但也有人，知情不报，替外人遮掩。”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青儿身上：“青儿，你险些将整个朝暮阁拖入险境，朝暮阁既立了规矩，便没有只说不做的道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青儿脸色煞白，她仍死死紧咬牙关。罚跪也好，罚月钱也罢，便是降为洒扫婆子，她都认了。

　　她抬起头，倔强地迎上沈君艳的目光。

　　沈君艳神色不改，继续道：“既如此，朝暮阁便留不得你了，今日下午，人牙子便来接人。从此你与朝暮阁，再无瓜葛。”
　　满堂死寂。

　　青儿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沈君艳……你……你凭什么？！”

　　“我是朝暮阁的当家人，做不得吗？”

　　青儿浑身冰冷，她自懂事起，就待在朝暮阁里，此刻轰然得知，往后的人生将和朝暮阁毫无干系，这让她如何接受！

　　她再顾不上什么体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整个前厅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直到今日，众人才真正意识到，沈君艳不仅聪明果敢，到了关键时刻，更是心狠手辣，青儿可是与她一起从醉春楼走出来的旧人啊。

　　沈君艳袖中的手早已攥得发白，可面上却依旧平稳：“朝暮阁的规矩，不是装样子的。”她威严的目光扫过底下每一个人：“今后谁要还敢坏了规矩，大可以试试看。”

　　她看了一眼跪在当中的青儿，语气缓了几分：“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后路，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对你未必不是好事。”

　　青儿只是哭，拼命摇头。一时之间，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众人脸上皆露出不忍的神色，但谁也没敢替青儿求情。

　　苏姚坐在一旁，心里默默为沈君艳捏了把汗，她知道沈君艳此刻内心有多痛。

　　还好，沈君艳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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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散去后，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君艳独自回了房，轻轻合上房门，她静静地坐在窗边，什么都没有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姐姐。”是苏姚。

　　“进来吧。”

　　苏姚推门而入，她本以为会看见红着眼眶的沈君艳，然而并没有，沈君艳平静得出奇，只是脸色苍白，看上去有些疲惫。

　　苏姚走过去，静静坐在沈君艳身旁。

　　良久，苏姚开口：“姐姐难过吗？”

　　沈君艳望着窗外，轻轻一笑，坦然道：“难过。”

　　苏姚略一思索，又问：“那……后悔吗？”

　　这一次。沈君艳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姚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君艳想了想，又苦笑着说：“只怕青儿恨我，”转而看向苏姚，道：“甚至于……恨上了你。”

　　苏姚面露疑惑，但并没有追问。

　　沈君艳低下头，似乎累极，闭了闭眼，再抬头时，目光中的犹疑已然消失，她平静道：“总比为了她一个人，赔上整个朝暮阁要强。”

　　沈君艳望着窗外天光，喃喃道：“陈家家风清正。老夫人也是个宽厚人。她在那里，不会受委屈的。”

　　她像是在说给苏姚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苏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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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姚走出沈君艳房间后，没有立刻回屋。

　　她抱着那张刚刚修好的琵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朝青儿房间走去。

　　有些话，沈君艳不能说，这一程，总要有人替她送一送。

　　苏姚去青儿房间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坐在塌边，盯着那些东西，却没有动手，眼神空愣愣的。

　　苏姚走近，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递到青儿怀里：“这个给你。”

　　青儿怔住了，那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一把琵琶，前阵子弦刚好断了，如今却已续上。

　　“弦是我自己做的，”苏姚轻声道，“你一直说，外头卖的弦手感不对，我试了几回，这回应该差不多了。”

　　青儿没有看琴，只看着苏姚问了一句：“是你让沈君艳卖了我的吧？”

　　苏姚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

　　青儿盯着她看了很久，苏姚虽有些不自在，却并不回避，坦然接受青儿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青儿苦笑一声，手指拨弄了一下琴弦：“我真的很好奇，若今日犯错的人是你，她舍不舍得把你送走。”

　　苏姚有些疑惑，但还是认真答道：“若真是我犯了规矩，我想，当家的也会这么做。”

　　说完，她朝青儿郑重一礼：“青儿姐姐，一路平安。”

　　青儿不再说话，抱紧怀中琵琶，起身跟着钱婆子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前，青儿忽然停住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落在“朝暮阁”三个字上，金光灿灿。

　　她回过身，转身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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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仙儿来报，青儿已经走了。

　　沈君艳听后，久久不语。

　　翠仙儿原也是醉春楼姑娘，沈君艳接手时，她年岁已大，又无处可去，便留下做了沈君艳的贴身侍女，她与青儿的情谊，不比沈君艳少。

　　翠仙儿从未见沈君艳如此消沉，心中不忍，上前宽慰道：“当家的别太难过，往后的路，还有我陪着您。”

　　沈君艳感激地捏了捏翠仙儿的手，又问道：“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不过一些细软，那些繁重的首饰器皿一律没带。”翠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姚修好的那把琵琶，她倒是带走了。”

　　沈君艳喃喃道：“走了……也好。”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再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