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稚子的梦 你往后还会 ...
-
天光透过窗棂落满床榻。
屋内静得只剩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昨夜残留的暖烛余温尚未散尽。
钟离推门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往日这个时辰,怀璧早已转醒,今日却一反常态,裹着被褥睡得昏沉,丝毫没有动静。
他本是过来唤人起身用早膳,见此情形,心底莫名悬起一丝细碎的担忧。
看着孩子连日虚弱休养,身体还藏有隐患,钟离难免有些关心则乱。
“怀璧?”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钟离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他俯身去探怀璧的额头。
下一秒,一双清亮的眼眸猝不及防睁开,眼底还裹着刚睡醒的朦胧笑意,半点不适也无。
他这哪是没醒,只是懒洋洋赖着床,想逗一逗近日有些忧心的父亲开心。
他狡黠一笑,反手稳稳握住钟离停在自己额间的手,把那截温热的掌心贴在脸颊,开心地蹭了蹭,带着孩童的软糯亲昵。
不等钟离反应,他手臂一收,直接抬手环住人的脖颈,轻巧借力,整个人都挂在了钟离身上。
偏偏他身子还透着大病未愈的单薄,这样黏人的举动却半点不显生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钟离整个人微微一怔,周身常年沉稳自持的气场顿时散了个干净。
千年以来,钟离大多独自处事,平日里往来之人也始终恪守分寸,冷不丁被怀璧无所顾忌地贴在身上,他几番迟疑过后,原本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任由少年抱着自己。
无奈又好笑地抬手,稳稳托住怀璧的膝弯,稳住他的身形,低沉的嗓音裹着浅浅笑意,温柔得一塌糊涂。
“……你啊。”
怀璧埋在他肩头,笑得眉眼弯弯,心安理得赖着不肯松手,全然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可只有钟离自己清楚,方才探查气息时,心底压下了多大的沉郁。
这几日安稳的表象之下,异常早已悄无声息地蔓延。
这几日他眼睁睁看着孩子的状态不断恶化。方才还记得的琐事,隔上片刻就要茫然发问,发呆失神更是成了常态。就连躯体也在悄悄发生变化,身形一天比一天稚嫩。
若是寻常深渊侵蚀,不会引发这样的异象。
钟离暗自沉吟,心底隐约猜到症结所在。怀璧体内共存着深渊与净化两股相悖的力量。两股力量日夜撕扯对冲,再加上此前净化装置的强行干预,彻底打乱了平衡。
时间、身形、记忆,尽数在这场力量对冲中倒退消融。
若是没法稳住眼下的局面,怀璧恐怕性命堪忧。
这份沉甸甸的隐忧,他面上不露分毫,只继续陪着怀里浑然不觉的孩童。
他尚且学不会周全细致的父爱,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眼前孩童的安稳,延缓崩坏的进程同时寻访解法。
几日朝夕相处,钟离早已慢慢适应了身边多一个孩子的日常。
不再是全然生疏的照料,举手投足间多了熟稔。只是这份日常之下,他从未停下筹谋。
暗中传信,将璃月内他可信之人召来帮忙。
午饭后的院子渐渐热闹起来。
旅行者与派蒙最先赶到。两人推门而入时,正好看见整个人攀在钟离身上神态稚气的怀璧,一时都看愣了。
曾经那个遇事沉稳从不会肆意外露情绪的少年,此刻连眉眼都透着孩子气。
派蒙眨了眨眼,立刻压下心底那点担忧,凑上前弯起眼,语气轻快得像在逗寻常小朋友:“哇,好小一只的怀璧!还记得我们吗?”
怀璧从钟离肩头抬眼,视线落在两人脸上。
还有几分熟悉,只是心境退回幼时,少了往日的礼貌疏离。他轻轻点头,浅浅扬起一点软笑,乖乖应声:“记得哦,早上好!空还有派蒙。”
空也放缓了周身所有气息,眉眼温和,轻轻抬手冲他挥了挥,没有多问近况。只安静陪着,眼底藏着一丝愧疚和担忧,默默顺着怀璧的状态陪他玩乐。
紧随其后,一道青光掠入院落,魈默然现身,足尖轻点,落地无声。
昔年无数岁月,怀璧幼时皆是魈伴身左右。于他而言,魈从来不是疏离的仙人,是最亲近可靠的兄长。只是长大之后碍于少年自尊,才渐渐收敛黏人的天性。
怀璧一眼望见伫立廊下的青衫身影,当即从钟离身上滑下,落地时还踉跄了半步,被稳住后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跑过去,仰着脸抬手便扯住魈的袖口,力道不重却拽得紧紧实实。
"兄长抱。"他声音清亮,直白得理直气壮,那双圆圆的眼直直地盯着魈,执拗得很。
而素来寡言冷语、不惯亲昵的降魔大圣瞬间僵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身凛冽煞气尽数收敛,喉结微滚耳廓烧红,半晌才从唇间挤出两个字:"……胡闹。"
怀璧非但不收敛,反倒眼底漾开笑意,小手轻轻晃着他的衣袖,软声缠磨:"就一会儿。"
魈拗不过他,沉默半晌,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拢了一下怀璧后背。
怀璧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胸口蹭了蹭,得逞之后眉眼弯弯,乖巧贴着不动了。
魈垂眼看他,手掌悬在少年背后,终究没有收回,只是这么僵着活像一棵被人攀了枝干的老松树。
过了片刻,怀璧偏过脑袋,嗓音压得低低,像怕被人听了去:“你往后还会来看我吗?”
魈垂眸看他,唇线抿了片刻,没有说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檐角垂落的露珠滴在青石板上,吧嗒一声,脆生生的。
怀璧等了几息,眼里的亮光一点点往下沉,手指还攥着魈的袖口不放。
魈终于动了动唇,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底处挤出来似的,只一个字:“会。”
怀璧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嘴角压都压不住,把脸往魈臂弯里又埋了埋。
魈仍旧站着没动,耳根那抹红却悄悄往脖颈蔓延了几分。
不多时,流云借风、理水叠山两位真君联袂而至。
风鹤仙影落定,仙气清肃,庭院一瞬间安静几分。
方才还缠着魈撒娇讨饶的怀璧,脊背一绷,下意识往魈身后缩了半截,小半身子藏在青衫之后,只露出半张脸蛋,眼神闪躲,透着怕被长辈说教的别扭羞怯。
流云借风真君目光落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怀璧便从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师傅!"
满院静了一瞬。
流云借风真君眉梢微挑,与理水叠山对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不解。
她与这孩子素未谋面,怎的一开口便是师徒名分?可她低头瞧着怀璧那双盛满信赖与欢喜的眼睛,干干净净不见半分刻意讨好,倒像是真心实意认准了她。
她活了不知多少年岁,见过太多谄媚逢迎,反而不习惯这样没来由的亲近。
可小家伙眼巴巴望着她,那份期待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让她那句"你认错人了"卡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
理水叠山真君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小友,你我似乎并未有过交流。"
怀璧从魈身后挪出来,仰头看他,认认真真答:"有过的,之前您教我调息吐纳,还说我心性浮躁,要静下来。"
理水叠山真君一怔。这孩子语气笃定,说的竟是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授徒习惯,他沉默片刻,目光在怀璧脸上逡巡一圈,终是没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便先练着。"
怀璧弯起眼睛,又扭头看向流云借风。
流云借风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软,终是没绷住,抬手轻轻敲了下他脑门:"叫得倒是顺口。罢了,先过来让我瞧瞧气色。"
怀璧应声小跑过去,乖乖仰脸让她打量。流云借风俯身看了看他眼下的青影,又捏了捏他手腕探了探脉,眉头便蹙起来:"怎么虚成这样?"
怀璧眨眨眼:"怀璧一直有安静修养,我听话的,不信师傅问问父亲!"
流云借风闻言,目光顺势转向檐下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钟离原本只是静静旁观,冷不防被点了名,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他垂眸看向怀璧,见小家伙正扭头朝他望来,眼底带着几分邀功般的笃定,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帮着圆这个场。
钟离沉默了一息。
流云借风挑眉:"你这做父亲的倒是说句话,这孩子当真安分?"
钟离将视线从怀璧脸上移开,神色如常,语调平稳:"晨起服药后,在院中坐着看了半刻钟的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没跑没跳,的确安分。"
流云借风眯了眯眼:"半刻钟?之后呢?"
钟离面不改色:"之后便是缠着降魔大圣了。"
"……"
她低头看向怀璧,怀璧已经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她袖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转,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后传出来:"师傅,那也是……安静地缠嘛。"
流云借风活了不知多少年岁,头一回被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孩叫得说不出重话。她素来嘴硬心软,只哼了一声:"听话?方才还腻在魈身上不下来,这就是你听话的法子?"
怀璧缩了缩脖子,耳根泛红,小声嘟囔:"那是兄长……不一样。"
理水叠山真君在一旁淡淡开口:"他这气色,确实像静养过的,只是静养得不够彻底。"
钟离微微颔首,目光与理水叠山对上片刻,两人都不再多言,却都明白彼此看出了同样的东西。
怀璧从流云借风袖口里抬起脸,又朝钟离望了一眼,见父亲正垂目看着自己,便安心地弯了弯眼睛,又把脑袋靠回流云借风手边,像只蹭到了暖处的猫儿。
理水叠山真君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怀璧身上,细致扫过他虚软的气色与不稳的气息,沉默片刻,开口:"脉象浮散,本源虚浮,这几日莫要运功,莫要逞强。"
怀璧乖乖点头:"弟子记下了。"
理水叠山真君略一颔首,没再多言,心底却已转过数道调理方子。这孩子说的前世之事他无从印证,可那份熟悉感,竟让他莫名愿意信上几分。
流云借风回头看了理水叠山一眼,低声嘀咕:"你板着个脸做什么,看把孩子吓的。"
理水叠山真君面色如常:"我未曾板着脸。"
"你方才那眼神,恨不得把他从里到外剖开查一遍。"
"……我在观察他的气。"
"看就看,这般严肃做什么。"
怀璧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看,悄悄又往魈身边蹭了半步。
钟离负手立于檐下,目光温和望着这一幕,唇边笑意浅淡未散。他静静看着流云借风与理水叠山分明心有困惑却仍旧纵容的模样,眸光微动却未置一词。
萍姥姥来得迟些。她提着食盒推门进来,扫见院内站了一圈人,先是一怔,随即笑开:"哟,今儿这般齐整。"
她踱到廊下掀开盒盖,甜香漫出,淡黄杏仁糕码得齐整,嵌着碎果仁。
怀璧循着味儿转过头。萍姥姥招手:"来,乖孩子,姥姥给你带的。"
怀璧跑过去探头看了看,仰脸:"全给我的?"
"是啊,不然给你父亲呀?"萍姥姥眼角朝院门一挑。
钟离站在门边,肩线松了松,似是笑了一下。
怀璧弯起嘴角,拈一块送进嘴里,酥香化开,眼睛倏地亮了,又掰半块塞进去。嚼着嚼着,往萍姥姥身侧一靠,额头抵在她臂弯蹭了一下,随即退开继续吃。
萍姥姥垂眼看了看他,没作声,抬手覆在他后脑摸了摸。
众人看着怀璧人前尊师守礼、亲近之人面前肆意撒娇的反差模样,皆是心头酸涩。
小怀璧懵懂不知自身绝境,只沉溺在周遭亲友的偏爱之中,一举一动皆是稚气,哄得满院氛围温柔融融,连廊下的风都放缓了三分。
话说我这篇真的有人会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