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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新雨 ...


  •   永宁四年的第一场春雨落下来时,顾长宁正站在天剑盟总坛后山的栀子花树前。

      雨丝细密,沾衣不湿,落在花瓣上聚成极小极亮的水珠,一颗一颗悬着,风一吹就滚下来,渗进树根下的泥土里。沈蘅坟前那块写着“蘅儿在此”的木牌在雨里颜色更深了,木头吸了水,字迹反而比晴天时更清晰。木牌旁边那朵顾长宁三年前放在这里的干花还在——丙六尾羽粘的,花瓣已经褪得几乎透明,只剩几根褐色的叶脉撑着一层薄膜似的轮廓,像一小片被时光滤净的蝉翼。沈清辞说这朵花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虫啃过一个角,但他没换。不是没人送新的来——林小荷每年春分都会托人带一包晒干的野花来,沈墨隔三差五就摘新栀子花放到木牌前。但他从没动过那一朵。他说那朵是蘅儿收到的第一份花,不换。接天峰的云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棵栀子花树笼进去,花和雾混成一片朦胧的白。顾长宁没撑伞,站在树前看雨一滴一滴地打在木牌上,像是在替沈蘅数这一天又下了多少滴雨。

      沈墨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撑开递到她头顶。他没说话,只是把伞柄往她手里塞了塞。他在青州分舵杂役房养成的习惯——每次下雨都会想起那些没有伞的日子。那时候他和另外六个旧部挤在漏雨的瓦房下,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滴下来,打湿他们的草席和衣服。他总把唯一一块半干的破布让给年纪最小的阿六,自己坐到角落里去,用一片捡来的碎瓦片接滴下来的雨水。后来他把那枚奴隶铁环磨断的那天,也是下雨天。他说那天的雨没有今晚的大,但他记得每一滴砸在铁环上的声响,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耳朵后面的骨头。现在他手里有伞了,而且不止一把。天剑盟总坛的兵器库后面专门放了一排油纸伞,是周远峰从山下镇子上订做的,每把伞面上都画着一朵栀子花,样子有些笨拙,但避雨很好。周远峰说这伞不是给客人用的,是给“总坛里那些不肯躲雨的人”准备的。沈墨每次见顾长宁在后山淋雨,都会送一把过来,也从不多留。

      她接过伞,说:“我站一会儿就回。”沈墨就点一下头,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一地的雨。他如今是天剑盟总坛的剑法教习之一,专带入门弟子。天剑诀的起手式他教了不下一百遍,每个弟子他都亲自纠正手腕的角度,从早到晚。他无名指上那道环形旧痕还在,像一枚磨不掉的指环。弟子们私下问他这疤是怎么弄的,他只说是“在青州劈柴时被铁箍勒的”。再问,他就笑一下不说了。后来有个小弟子偷看苏鹊那本放在归宁楼柜台上的登记册,才把沈墨的故事一点一点拼出来。那本登记册如今已经厚得几乎翻不动了,封面用蓝布重新裱过,“归宁记事”的页码单独用红绳编着。里面写了顾长宁,写了殷无邪,写了谢九、林青、林小荷、苏鹊、老张头、丁十七,也写了沈墨那枚断成两截的铁环。苏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登记册新加一页,她说这世上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都值得记下来,尤其是那些看似很小却要很久才能等来的事情。

      春雨一连下了三天,接天峰的雾就没散过。第三天夜里,有客冒雨上山,是楚寒衣。她没打伞,全身湿透,鹿皮布袋却用油布包得好好的挂在脖子上,一滴水也没进去。她从天剑盟总坛正门一直走到后山栀子花树前,见顾长宁果然在那,就说了一句:“你的鸽子比我快,可你的伞比我慢。”丙六是傍晚时飞到断龙崖又折返的,脚环上绑着一小节湿透的布条,是林小荷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楚姐姐出门三天了,没带伞。顾长宁二话没说就让人传了信上山。她也知道楚寒衣会来,因为每年这个时候,楚寒衣都会去一趟天剑盟后山——楚小寒的衣冠冢去年迁到了沈蘅旁边,楚寒衣说两个孩子生前都没见过,但一个死在慢毒,一个死在货舱,都是被同一条绳索勒住的人,葬在一起也算有个伴。

      她拿出鹿皮布袋里的玉扣,放在楚小寒坟前的一块小青石上。雨还在下,玉扣淋了雨,赤色更深,仿佛又活过来一点。她说:“小寒,姐今年来晚了。路上绕去青州买了糖画,下雨,糖画化了。”她真的带了一个糖画,是骑快马时用斗笠护着的,可雨太大,糖画碎得只剩半只翅膀。她把那半只翅膀放在玉扣旁边。糖和雨混在一起,慢慢化成一小片金褐色的水,从石头上淌下来,像谁在石头上画了一道极淡的虹。顾长宁把油纸伞往楚寒衣那边斜了斜,伞面上的栀子花刚好替那朵碎糖画遮住了雨。楚寒衣抬头看她:“你说,两个从没见过面的小孩,在那边会说话吗?”顾长宁说:“会。”楚寒衣问:“说些什么?”顾长宁想了一下:“阿木的画,沈蘅见过。沈蘅的日出,阿木会画。”楚寒衣听完之后默了很久,把斗笠摘下来,由着雨落在头发上。她说:“那我等天气好的时候再来看他们。下雨天,他们该去檐下躲雨。”她说得像孩子还活着,只是暂时跑开了,等天晴就回来。

      第二天晌午,雨停了。接天峰的雾散开,阳光从云层后面打下来,照得整座山像被人用清水洗过一遍。周远峰带着几个弟子下山采办,回来时带来了青石镇上的三封信。一封是林小荷写给沈蘅的,信纸上画了十四只鸽子,排成歪歪斜斜的一队,每只鸽子都朝太阳飞。顾长宁把信纸放进木牌下面的小木盒里。那木盒是沈清辞亲手做的,里面已经存了好几封信,都是林小荷这三年断断续续托人送来的。她说她不识字,就画画代替。沈蘅喜欢画,她们可以一起画。第二封信是老赵头寄给沈墨的,信上说,铁匠铺有了新营生,阿满学打铜已经出了师,最近在打一套很小的铜钉,不多不少十三颗,说是给沈墨那个旧木盒封口用的。老赵头说“阿满的手艺还嫩,但心细”。沈墨读信时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把信叠好放进怀里。

      第三封信是给顾长宁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小片花瓣。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花又开了。她认得这个字迹,是殷无邪的。还和那页“血涌宜夜半”的笔迹一模一样,瘦而硬,像用刀尖刻的。她把信折好,贴进怀里。沈清辞正好走过来,看她站在后山石阶上,问她:“回青石镇吗?”她说:“回。”他点点头:“下次来,带上一坛新酒。”她说:“阮三娘说今年有新酿,叫‘新雨’,正好用这场雨开坛。”沈清辞难得笑了一下,说这名字好,听着就像等雨停。

      回青石镇那天傍晚,天边的云极薄,落日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条官道铺成金色。顾长宁骑马走在最前面,丙六停在她右肩上。林小荷站在归宁楼门口等她,一见面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腰,说丁十七死了之后,后山飞来了好多野鸽子,不是家养的,是山里自己飞来的,灰背白腹,绕着花海飞,不走了。老张头说这是丁十七叫来的。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哭,我是高兴。它没走远,它让别的鸽子来了。”顾长宁抬头看天,野鸽子果然在归宁楼屋顶上盘旋。她把殷无邪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四个字,却像把整个春天都写进去了。她问林小荷:“今晚吃什么。”林小荷眼睛亮晶晶的:“桂花圆子。阿满他娘做的,放了好多桂花,甜得要命。”她拉着顾长宁的手往店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丙六已经偷吃过一碗蜂蜜水了,被阮三娘抓个正着,罚它今晚不能上桌。丙六在顾长宁肩上咕咕两声,不服气似的把头埋进她颈窝,带着一股桂花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

      夜里,青石镇起了一层薄雾。顾长宁坐在客房窗前,提笔给殷无邪回信。她没写别的,只写了四个字:新雨已停。绑到丙六脚上后,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小片窗台上正开着的野花,让鸽子一并捎过去。丙六在窗台上一跳,展翅飞入雾中,向断龙崖飞去,渐渐地成了雾里一个极小的灰点,最终和春夜融为一体。雾里有花气,有雨气,有桂花糖的甜气,还有一只不认路的鸽子翅膀划过的声音。赤月藏在云后,新雨已经停了。花还开着。每一年,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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