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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像一阵没规矩的风 十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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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霖县的夏天热得有些不讲道理。
知了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暑假没喊完的委屈,都攒到开学这阵子来补上。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吱呀作响,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却搅不散那股子黏腻的汗味。
季沐言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支快要写完的黑色中性笔,低头在班级日志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阮清欢,上课吃零食,扣两分。"
他写得不急不慢,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写完,他把笔帽盖回去,抬眼往教室前排扫了一眼。
阮清欢正把最后一粒薯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了粮食的仓鼠。她大概以为自己动作够快,毕竟数学老师的背正对着她在黑板上写公式,谁也看不见她低着头在课桌抽屉里翻找什么。
但她忘了,季沐言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
那个角度,刚好能把她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阮清欢。"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整个教室。
她猛地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薯片碎屑。
"干嘛?"她瞪他,眼睛圆圆的,眉毛拧在一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上课不许吃零食。扣两分。"
"我吃个薯片怎么了?又没影响你!"她理直气壮,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引得前排几个同学纷纷回头看热闹。
季沐言没理她,低头在日志上又补了一行备注,写完合上本子,放到桌角。
"你——"阮清欢气得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把抽屉里的薯片袋子揉成一团,用力塞进书包最深处。
季沐言看见了,但没再说话。
他知道,就算他再说什么,她也不会听。从开学到现在,一个半月,他已经扣了她三十七分。三十七分。全班第一——不是成绩第一,是扣分第一。
她大概恨透了他。
说实话,他并不在意。
季沐言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这是很早就养成的习惯。
他家住在学校后面那条老巷子里,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墙皮剥落,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家在四楼,最里头那间。
每天放学回家,他要先在楼道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下站一会儿,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如果有动静,那多半是他爸回来了。
他爸叫季德胜,今年三十八岁,长得不算凶,甚至可以说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像年轻时候的电视演员。但季沐言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爸正经上过一天班。
他爸的"工作"就是赌。
麻将、牌九、地下□□、网上的赌球——什么都来,什么都赌。赢了的时候,他会兴冲冲地回来,拍着季沐言的肩膀说"儿子,爸带你下馆子",然后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带他去巷口吃一碗牛肉面。输了的时候,他就不回来,或者回来得特别晚,满身酒气,一进门就翻箱倒柜地找钱。
找钱干什么?继续赌。
季沐言从十一岁开始,就学会了把生活费藏在鞋垫底下。
他妈是去年搬出去的。
准确地说,是他妈提出离婚,搬去了城东她姐姐家。她身体不好,有慢性病,具体什么病季沐言说不太清楚,只知道药不能停,每个月的医药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走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只拎了一个旧皮箱。临出门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言言,你好好读书。"
就这一句话。
她没说"跟我走",也没说"你爸不是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看着他,看了很久。
季沐言说:"妈,你放心。"
他妈走了以后,他爸赌得更凶了。
有时候半夜两三点,季沐言正写作业,门会被砸得砰砰响。他爸站在门外,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言言,开门,爸就借两百块钱,就两百,明天还你。"
明天还你。
这句话,季沐言听过太多次了。从来没有一次兑现过。
他不开门。
不是因为他狠心,是因为他知道,开了门,家里最后那点生活费就没了。他下个星期的早饭钱就没了。他妈下个月买药的钱就没了。
他坐在书桌前,笔握在手里,一动不动。门外的砸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骂骂咧咧的嘟囔,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道里。
等一切安静下来,季沐言才发现自己握笔的手在发抖。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翻开数学练习册,继续做题。
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一想就会烦,一烦就什么都做不下去。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班级日志要写,明天的值日表要排,月考的成绩单要统计,他妈下个月的药费要攒。
他今年十三岁,上初一。
他是班里的班长,年级第一。
所有人都觉得他沉稳、可靠、不苟言笑。班主任王老师说他是"天生的班干部料子",同学们有事都找他,因为他办事公道,从不偏私。
就连扣分,他也一视同仁。
不管是谁,犯了纪律,照扣不误。
包括阮清欢。
尤其是阮清欢。
阮清欢是开学第二周开始讨厌他的。
在此之前,他们对彼此的印象都很模糊。季沐言只知道班里有个女生,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好像和很多人都能聊得来,课间的时候总有一群人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季沐言不喜欢热闹,所以他不太关注她。
直到第二周周三的下午。
那天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季沐言作为班长,负责维持纪律。他正低头写作业,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抬头一看,阮清欢把一个粉笔头弹到了前排一个男生的后脑勺上。
那男生猛地回头:"谁?!"
阮清欢若无其事地翻着课本,一脸无辜。
季沐言站起来,走到她桌前。
"阮清欢,自习课不许捣乱。扣一分。"
她抬头看他,表情从无辜变成了不可置信。
"我干什么了?"
"你用粉笔头砸人。"
"我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坐那么远,你怎么看见的?"她理直气壮地反问,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瞪得溜圆。
季沐言没解释。他只是拿起班级日志,在上面写了"阮清欢,自习课捣乱,扣一分",然后转身回到座位。
从那以后,阮清欢就记住了他。
用她自己的话说:"季沐言,你这个人,怎么跟个老干部似的?"
她叫他"老干部"。
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他太严肃了。十三岁的男生,本该是最闹腾的年纪,可季沐言走路不急不慢,说话不卑不亢,脸上很少出现多余的表情。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追着打、闹着玩,课间要么在写作业,要么在帮同学处理各种杂事。
他像一个被塞进了十三岁身体里的三十岁人。
阮清欢受不了他。
她觉得他装。
"你扣分就扣分呗,你每次写那个日志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慢?跟写书法似的,谁看你字啊?"她趴在自己座位上,歪着头冲他喊。
季沐言头也不抬:"班级日志是正式记录,要认真写。"
"嘁——"
她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
季沐言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装模作样。"
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他确实不在乎她怎么说。
但阮清欢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她像是那种夏天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经过的地方一定会被弄得湿漉漉、乱糟糟的。
她上课吃零食,被扣两分。
她课间在走廊上追着男生跑,差点撞翻垃圾桶,被扣三分。
她把同桌的课本藏起来,害得人家上课没书看,被扣两分。
她午休的时候在教室里大声唱歌,唱的还是那种跑调跑到外太空的歌,被扣一分。
她把黑板擦藏起来,害得数学老师上课找不到,被扣两分。
她……
季沐言的班级日志上,阮清欢的名字出现频率高得离谱。
"你是不是专门针对我?"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了,下课的时候堵在他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俯下身来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控诉。
季沐言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离得近,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了一点粉笔灰,鼻尖微微冒汗,脸颊因为刚才跑过来而泛着红。
"我没有针对你,"他说,语气平淡,"你犯了纪律,我就扣分。换了别人也一样。"
"放屁!"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脏话,下意识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怕他再扣她一分。
季沐言看了她两秒,居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阮清欢看见了。
"你笑什么?!"她炸毛了,"你居然还敢笑!"
"没笑。"季沐言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低头继续写日志。
"你明明笑了!你那个嘴角——"她伸出手指,对着他的嘴角比划,"就这儿,翘了一下!你别想赖!"
季沐言没理她。
她在他桌前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搭理自己,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季沐言,你这个人真的超级讨厌!"
季沐言笔尖一顿。
超级讨厌。
他听见身后传来她噔噔噔跑远的脚步声,还有她和别人说话的笑声——她好像转眼就忘了刚才的不愉快,正和闺蜜林淅雨聊得热火朝天。
林淅雨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坐在阮清欢前面一排。她和阮清欢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林淅雨安静、清冷,话不多,皮肤白得像瓷,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写作业,偶尔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教室,像一片薄薄的月光,不沾烟火气。
但阮清欢和她是好朋友。
季沐言有时候觉得这很奇怪——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一个热闹得像炸开的爆米花,一个安静得像深潭里的水。
可她们偏偏关系好得不行。阮清欢每次闯了祸,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林淅雨。林淅雨也不劝她,就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偶尔说一两句话,阮清欢就能安静下来。
"淅雨,你说季沐言是不是有病?"阮清欢趴在林淅雨的课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闷闷地说。
林淅雨正在写作业,闻言笔尖没停,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他扣分是公事。"
"公事也不能扣我那么多啊!我都快被他扣成负分了!"
"那你别捣乱。"
"我哪有捣乱!我就是……活跃一下课堂气氛嘛。"
林淅雨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你呀。"
阮清欢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手臂里。
季沐言坐在后面,把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继续写日志,但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沈延津是这天下午来找季沐言的。
"言哥!"沈延津从教室后门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喊。
他长得高,皮肤偏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像被阳光晒透了一样,暖烘烘的。他和季沐言从小学就认识,算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两个人性格南辕北辙——季沐言像冬天,沈延津像夏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处得来。
"干嘛?"季沐言合上日志。
"走,打球去!"沈延津手里转着一个篮球,朝他眨眨眼,"再不去天黑了。"
季沐言看了一眼窗外。确实,夕阳已经快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天边染着一层橘红色的余晖。
他想了想,把日志放进抽屉,站起来。
"等一下。"他走到教室门口,回头对班里喊了一声,"今天的值日生记得把地扫了,垃圾倒了,门窗关好。"
"知道啦——"有人拖长了声音回答。
他和沈延津一起下楼。
篮球场的地面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热气。沈延津脱了校服外套,随手搭在篮球架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运了两下球,朝季沐言抛了个眼神:"来,单挑。"
季沐言接住球,拍了两下,没说话,直接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篮筐。
"漂亮!"沈延津吹了声口哨,"言哥,你这手感可以啊。"
季沐言没搭话,去捡球。
他们打了半个多小时,沈延津话多,一边打一边说个不停。
"言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知道阮清欢吗?就是咱们班那个……"
"知道。"
"哈哈,她今天中午在食堂,把饭卡借给我刷了。我忘带卡了,她二话不说就把卡递过来,说'延津弟弟,姐姐请你吃饭'——你说她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季沐言运球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比你大?"
"大不了几个月吧,她非让我叫她'欢姐'。"沈延津笑得前仰后合,"我寻思她也就比我高一点点,还'欢姐'呢,我差点笑死。"
季沐言没说话。
"哎,言哥,你觉得她怎么样?"沈延津凑过来,挤眉弄眼。
"什么怎么样?"
"就……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季沐言把球往地上一拍,声音有点冷,"纪律差,爱捣乱,不把学习当回事。"
沈延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言哥,你这评价也太官方了吧!你这是用班长的标准在评价人家呢?"
季沐言没笑。
他确实是用班长的标准在评价。因为他现在就是班长,他必须管纪律。阮清欢一天不消停,他就一天不能不管她。
这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是他必须做的事。
就像他必须攒钱给他妈买药,必须应付他爸偶尔回来要钱,必须保持年级第一的成绩——因为他妈说过,"言言,你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打完球,天已经黑了。
沈延津和他一起走到巷子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言哥,明天见。"
"明天见。"
沈延津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
季沐言站在巷子口,没有立刻回家。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灯没亮。
他爸今天没回来。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摸出钥匙,慢慢走上楼。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摸着墙壁,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到了家门口,他先侧耳听了听——没声音。
他打开门,摸黑进屋,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包方便面。
吃完面,他洗了碗,洗了澡,回到房间开始写作业。
台灯的光很暗,灯管老化了,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写了数学,写了英语,写了语文。写完作业,他又把明天要用的班级日志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一些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个硬币。他把今天省下来的早饭钱放进去,数了数,一共三百四十七块五毛。
他妈这个月的药费要四百二十块。
还差七十二块五。
他盯着那些钱看了几秒,把铁盒子放回抽屉,关上台灯。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声音。
沙沙,沙沙。
他想起了白天的事。
想起了阮清欢趴在林淅雨桌上抱怨他的样子,想起了她气鼓鼓地喊"季沐言你这个人真的超级讨厌"的样子,想起了她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想起了她鼻尖上那一点汗珠。
她确实很讨厌。
不,是她确实很烦人。
她像一阵没规矩的风,吹到哪里,哪里就乱。她不管不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人要为每一顿饭、每一分钱、每一次考试发愁。
她活在她的热闹里,他活在他的沉默里。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季沐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霖县的夜空没有星星。
第二天早上,季沐言到教室的时候,阮清欢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在干什么呢?
她在往同桌的椅子上贴双面胶。
季沐言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撕开双面胶的纸,贴在椅面的四个角上,然后用手掌按了按,确保粘牢。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拍了拍手,坐回自己的位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季沐言走过去,在她桌前停下。
"阮清欢。"
"干嘛?"她抬头,一脸无辜。
"你往王浩的椅子上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啊!"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流,眼睛都不眨一下。
季沐言没揭穿她。他只是说:"等会儿王浩坐下,如果椅子上有什么东西,我扣你五分。"
阮清欢的脸色变了:"五分?!你抢钱啊!"
"破坏公物,影响同学,扣五分。班规第七条。"
"那又不是公物!那是他自己的椅子!"
"在教室里,就是公物。"
阮清欢气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用力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季沐言看了她两秒,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走到一半,他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听见了。
她说:"季沐言,你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扣分机器。"
季沐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感情的扣分机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班级日志,封面上印着"初一(3)班"几个字。
他继续往前走。
坐下来,翻开日志,拿起笔。
今天的第一行,他写的是——
"早自习,阮清欢迟到两分钟,扣一分。"
写完后,他抬起头,透过教室的窗户看向外面。
外面的梧桐树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一片安静里。
他想,阮清欢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懂,有些人的世界里,连"迟到两分钟"都是一种奢侈。
而他,也永远不会让她懂。
因为懂了又怎样呢?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分钟的迟到。
隔着的是一整个他不敢让人看见的、沉默的、疲惫的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