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似璞玉似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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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少女牵起林衡的手，“我引你归去。”
眼前的龄音灵与柩灵山中的模样不同，眼前的她约莫七八岁孩童身量，一颦一笑间，衣饰环佩叮铃作响。
可爱可亲。
黢黑不可视物的空间中，隐有绵长的呼吸声。
少女周身泛着微光走在无尽黑暗之中，似还归途中一盏引魂灯。
林衡任由对方牵起手却纹丝不动。
“你心中有疑惑。”少女抬眸看他。
“我在此间待了百年？”
“非也，然也。”，少女似知道林衡心中顾虑，“自烛君上次瞑目算起当是三百一十六载，算算外界当过了一夜吧。”
“上次瞑目？”
“烛君贪睡，上次被吵醒冲冒入者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可惜呀，烛君已逝万年。残存的神识虽显真形却无真身，一通翻云覆雨却没伤那人分毫。”少女一改常态俏皮一笑。
“这次烛君学聪明了，将你罚在过去的三百光阴里。你说自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上古神明还这般小家子气，可不可笑，哈哈哈哈。”
少女笑完转身退着步子，轻问了句：“没吓到你吧…”
林衡冲眼前嬉嬉然地少女摇了摇头，他没被吓到，却因长夜磋磨险些令他疯魔。
“我在暗中走了三百年么…”
“是…也不是。”少女思考了下，“洞天之内光阴流逝极快，可能一呼一吸间此间便过了数载。虽与外界相连却也与尘世割裂。”
“换句话说，外界过去百年烛君在此洞天中便睡了百年，但洞天内的光阴流逝速度唯烛君意念所控。”少女故作神神叨叨，“有道是一粒微尘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林衡只在古籍中见类似等描述，古有云：一渔人入桃源，鼾睡半日，人间便去百载。彼时只觉新异空洞，笑叹其不实；此刻身临其境得晓其中奥妙，心惊宙本无垠。
若得此洞天福地，便是一呼一吸间光阴流转数万年，吐纳不过一息，便抵世间百年。如此时隙，怕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
少女止住脚步会心一笑，其中裨益尽在不言之中。
林衡惊叹之余只觉心中平静：“不知…”
“呆儿。”
林衡不置可否。
他心知此番机缘可遇不可求，对方或有留他之意。烛龙之目窥见的即是未来，如他此后当真欺师灭祖，如今身陨此处便可保得师门无虞。
他该留的。
少女踏着步子，低声问：“就算看见未来也要回去吗？”
林衡反问：“您不是说要引我回去吗？”
他总不能与他那爱哭鼻子的小师姐失约吧，虽在梦中……
他总不能让山中亲友寻他了无音讯抱着衣冠痛哭流涕吧，虽也不尽然……
待寻得自己的“道”还要为阿翁下山沽酒呢…
“我之所见。”林衡跟着少女的步子，静默半晌到底问出了最后半句，“皆会应验吗？”
少女停下脚步，回头道：“是。”
林衡无论问多少次，这个答案永远是不变地，笃定地，残忍地。
林衡追问：“可我只看到了衔云。那之后呢？”
我的之后呢？衔云的之后呢？那些人的之后呢？
强撑一路的面具，还是不堪重负，龟裂破碎。
“是你，不敢再看。”一声叹息，微不可查，“你心中惧怕所以游魂自行挣脱了那个的时间节点。”
林衡放开了少女的手，青楸色身影似立于深渊暗流之中不堪一折。
“我突然不想离开了…我们回去找烛龙神尊吧。”少年突然哽咽，再看已是泪光满面，“不知道会不会叨扰他老人家。”
“你的心告诉我，它不愿。”
少女声音清脆悦耳，一语道破。
是的，他不愿意。
青楸色的身形终还是折断了，林衡跪伏在少女面前，泣求道：“求您指点，求您告知一破局之法。”
少女退后两步，衣饰上的环佩碰撞出声。似乎对他人的跪拜很不习惯：“当时何不一问烛君？”
“烛龙神尊睥睨万物。自知身若微尘，无故惊扰。不敢。”
言罢，林衡带着泣音，头垂得更低了。
“是不敢，还是不敢听…”
少女看向林衡，面前的少年也不过一十六岁，若是修行之人也不过叩阶之岁，算作凡间也不过舞象之年。
会害怕、会彷徨。是鲜活的、有情绪的、是活生生的人。
少女蹲下身捧起林衡的脸为他拭去泪痕。无论再过多少年，她还是觉得哭相是最难看的，特别是迷茫无助的泪眼。
林衡怔愣地看着少女，少女的一对重瞳也注视着他，他有一瞬恍惚在少女眼中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爱，慈爱。
静默许久，少女将他扶起开口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座灵山，山上住着一群人。”
“他们能感通天地，号令万物生灵，善筮卜，事鬼神，可以预知未来之事。他们炼制的长生秘药可使亡灵复生。”
“有一性情刚正不阿，老实善良的神明之子被一天神极其部下合谋暗杀了。天帝不忍那神明遭受丧子之痛，便命人将其尸身送往灵山，命令他们将其复生。”
“那群人接下了这个任务。他们成功了，那神子复活了。也失败了，复活之后的神子变成了性情凶残的食人怪物。它为祸人间，无恶不作，天帝无法只得命人将其射杀。”
“事后天帝疑心有人从中作祟降罪于他们，贬黜凡间永不复召。”
他们在凡间走呀走呀，不知走了多久，在寻找居所时途径一片荒芜之地。
那里的蛮民为得开化，还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他们于心不忍，为那里的蛮民带来了文字，带来了医典，祝祷娱神，行筮卜，断吉凶。他们被蛮民奉为了神使，便在那处安定下来，繁衍生息。
原来的荒芜之地因为他们的到来变得灵气充裕，死后的灵体化归那处，原本荒芜的土地也因此变得生机勃勃。
沧海桑田间，沟通天地的桥梁不知何时崩塌了。
千年万年与凡人通婚融合，后代的能力也逐渐减弱，有的甚至和凡人一般无二，再也无法感通天地，号令万灵。
好在他们所庇佑的人们逐渐富足强大起来，不在需要他们的保护，不再需要他们后代的能力。渐渐的大家在那处建了个小国，大家自给自足，日子安宁又太平。
故事讲至此结束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惜千百年后，人们再也无需为生计发愁，便有人开始不满足于短暂的寿数，有的人开始修行以求达到与天地同寿长生不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传闻他们的先祖掌管长生秘药便有人起了歹心。
“那可是长生啊。多少人趋之若鹜，求之不得。”
可他们又何来什么长生之术？更何况那是失败的。
而今的后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的凡人，人们在逼迫他们交出秘药的途中发生了争执，一柄利刃失手刺入他们胸膛。
人们当时是害怕极了。
毕竟对方的祖先曾是眷顾守护他们千万年的神使，人们害怕天道降下神罚。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人们发现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会生老病死，并没有想象中的无上神力，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或许对于未知的敬畏起于一瞬，当得知并非不可战胜后那点可笑的敬畏便消失不见了……
于是有了一次便有了成千上万次。
不知何时起，又有传闻说他们乃是神祇血骨，天地生养之精。饮其血可延寿百年，食其骨肉可羽化登仙。
他们先祖所守护的人们终于矛头刺向了他们。
人们开始肆意捕杀他们，就像屠杀牲畜一样。
人们架起高台将他们放在上面，一如曾经将他们高高供于神台之上。
只不过这次的高台下面不再是祈愿平安的愿念，而是如火海般翻腾的欲念。
“其实他们的先祖早在灵山之上便看到了他们如今的结局。”
“先祖们本可以避免但当他们路过那片荒芜之地，可看到蛮民眼中惶恐于无助，他们还是停下来脚步……”
“那后来呢？”
“后来？”少女笑盈盈地，“后来他们就此消亡了，世上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他们也曾祈求神明可神明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少女口中的故事与林衡的认知相悖，他反驳道：“世上岂有这般恩将仇报之事？既然他们的先祖看见结局为什么还是选择去救那些蛮民？”
“可能是因为怜悯吧…”少女踮脚轻轻拍了拍林衡的发顶，“他们虽是凡躯却生出了神性。可惜神爱世人，不怎么爱他们。”
黑暗空间中聚起了无数微光，微光浮动聚集在二人周围，在无尽黑暗中格外突兀。
“他们的先祖曾有无数次机会避开这个结局。”少女小手一挥，带起了光晕，“可惜先祖选择了顺应天道，最终走向那个结局。”
林衡却认真思索：“既然有那么多次机会，为什么他们不试图去改变，去避免呢？”
少女张开双臂，任由微光从她指缝间穿过：“对呀，为什么呢？”
浮光越过少女的身躯，星星点点照应着少年面庞。
漆黑的地面折射光亮宛若一块无暇墨玉，两者足于其上。
光可鉴人。
林衡呐呐地看向脚下，少年的倒影也看着他。
是镜像又不只是镜像。
倒影与他踩在同一平面上，不知是倒影倒悬其下，还是他倒悬其下。
“即是未来……所以我还有机会。去改变，去阻止，去避免……”
“然也。”
少女转头，只见身披青楸外袍的小少年眉眼中有种道不明的倔强与坚韧，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气质。
似璞玉似青竹，天然雕琢。
却也…背负血海，十恶不赦。
她不知那血海从何而来。
正如此刻，她看不透这少年游魂，一如目光所触及的黑暗空间，只剩虚无。
“我想山外的世界应当很美，也有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少女背着手悠悠然退着步子，浮光颤动。
林衡抬起澄澈的眸子，光晕映在眼眸熠熠生辉。
少女见状突然有一瞬恍惚，确实她有那么一瞬起了留下对方的念头。
毕竟对方燃血铸阵伤她分神，前途自是不可限量。若能留于山境兴许能彻底震慑住外面那些贪心不足，窥伺山灵的无良之辈。
可人心又何其难测？贪欲又何其难足？
虽然她手中亡魂多他一条不多，少他一条也不少。
萤光环绕在少女身侧，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有开口道：“你心中一直都有答案，既如此，往又何妨？”
林衡缓步跟上，走出几步最终变成跑，追逐。
无垠黑暗中，一点微光。
不知点照了谁的心，也不知照亮了谁的归途。
***
“他们真就那样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
“是啊。悠悠光阴长河，磋磨了多少枯骨。什么都留不下……”
“天道不仁，蛮民不义。他们没有不反抗过吗?”
“或许也有吧。但谁知道呢…”
“……”
“那只是一个故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