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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与算计   天放了 ...

  •   天放了晴,日头懒洋洋地挂在云彩边上,没什么热力,倒像块温吞的玉。地上的泥浆子还汪着水,脚踩下去,咕哝咕哝响,带着股土腥气。这点子暖意,对逃难的人来说,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王桢光着脚,拄着根树杈子,在泥地里一步一趔趄。每抬一次脚,都像要把魂儿留在泥坑里。

      前头磐石镇放粮的消息,让他在家门口转悠了一宿。从黄杉村到镇子这点路,平日里不算什么,眼下却成了鬼门关,眼前饿得浑身无力,只要摔倒一步,是断然爬不起来的。

      可一想,炕上老娘那张蜡黄的脸,听见娃娃猫叫似的哭声,这腿就得往前迈。

      镇衙门口早就挤成了人疙瘩,一个个破衣烂衫的,眼珠子都陷在眼眶里,直勾勾地盯着告示栏。王桢挤在人群后头,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隐隐中听见嘶哑地哭喊出:“衙署……衙署有粮!”

      王桢一把拽住这跌撞着从人群中挤出来的老汉,急声道:“老汉,告示上怎么说?粮在哪儿发?”

      老汉反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衙署!官仓也开!有粥,每人还能领两升米!快去啊!”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王桢早已麻木的心中炸开。

      身体内部的激流在浑身游动,让他浑身颤动,这激流直直冲向大脑,直至头皮发麻,他充满了力量。

      他松开手,泪水与鼻涕从脸上划过,他顾不得上擦,耳朵共鸣听不得一丝声音,脑海中只有一种声音——全家生的希望。

      衙署门口早已支起四口硕大的粥锅,蒸汽混着微薄的米香弥漫开来。一群兵丁手持棍棒,占据四方,竭力维持着秩序。

      王桢跌跌撞撞赶到时,队伍已排得不见首尾。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支队伍蠕动得如此缓慢,万一轮到他时粥已发完……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越临近陶碗发放处,王桢越发激动得浑身颤抖。越往前挪,他腿肚子越转筋。四周明晃晃的刀枪,让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敢乱动。

      终于,被人流推挤到前方,他领到一只沉甸甸的、边缘粗糙的褐色陶碗。

      前方仅几步之遥就是粥锅,这几步,却仿佛比他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漫长。

      队伍每向前蠕动一寸,他心脏的跳动就沉重一分。空气中那股属于粮食的香气越来越浓,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肠胃,牵引着他全部的魂魄。

      终于,他站到了那口巨锅之前。

      一位巨大的木勺探入锅中,舀起满满一勺近乎固体的稠粥扣在了碗里。

      他几乎是踉跄着被人群推离了锅边,寻了个略能靠脚的墙角,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下来。

      他顾不得烫,脏污的手指颤抖着,迫不及待地插进粥里,挖起一大块,疯狂地塞进口中。

      哪是吃啊,简直是往嗓子眼里倒。

      他吃得极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受控制的声响,滚烫的粥烫伤了上颚也浑然不觉。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他伸出舌头,将陶碗的每一个角落都舔舐得干干净净。就在他舔着碗一点点回味时,一个影子遮住了他,他狼狈地抬起头。

      一位衙役手里拎着两斤稻米不耐烦地丢给了他,“你刚才没拿的稻米。”说罢丢到他的脚下。

      “官爷,这米真的是给我们的?”王桢死死抱着稻米,手指用力指尖都陷了进去,要是对方敢要回去,那也只有他拼命的份了。

      “是三皇子亲自督办的赈灾,还能短了你的?”

      “三皇子?”王桢一愣,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惊雷劈进他混沌的意识里——竟是天家贵胄,是云端上的人物!

      他抬起头,目光努力挤过人群的缝隙,向府衙门前寻去。心头蓦地一激:他不过是个在泥里挣命的草民,何德何能,竟劳动了天家皇子来救济?这恩典太大,大得他这颗惶然的心都有些承不住了。

      一股混杂着感激、卑微与狂热的情绪,如洪流般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挣扎着从泥地上爬起,朝着那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地叩下头去。

      额角贴上冰冷的泥泞,他却浑然不觉。周围的灾民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叩首声在寂静中回荡。

      “殿下,这群百姓感念您的恩德呢。”含章在贴耳,在萧景行的身边示意着。

      萧景行负手而立,望着远方一排排叩首的百姓,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享万民爱戴正是天家威仪。

      他微皱眉,对含章说:“安排人将他们打发了,想跪就去寺庙为孤为父皇祈福,莫在这里滞留,滋生事端。”

      “是,殿下。”含章领命,转身对候命的卫队长低语几句。

      很快,在士兵的催促下,王桢从地上爬起来,王桢被人群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起身。他忍不住一步三回头,拼命地朝那人群中心张望——他多想看清那位贵人的模样,将那救他们于水火的恩人刻在眼里、心里。

      他使劲地睁大双眼,眼眶都瞪得发酸发胀,可眼前终究只是影影绰绰的一片,怎么也看不真切。

      那身影隔着人山人海,如同隔着一重雾,遥不可及。

      待人群渐散,含章快步回到萧景行身侧,低声禀报:“殿下,百姓都已劝离了。”他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方才……宫里传来了消息,事关太子。”

      萧景行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怎么说?”

      “太子提议让灾民修庙挖河,还捐了三成岁利给国库。他手下那帮人也都跟着捐俸银,给太子造势呢。”

      萧景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孤这位皇兄,要是不在这救灾的事上插一脚,倒不像他了。”

      含章凑到跟前,低声道:“殿下,赈灾的功劳,万不能让太子截了去。咱们的人连日辛苦,岂能为他作嫁?”

      萧景行望着远处残破的河堤,目光深沉。和太子相斗多年,太清楚那位皇兄的为人——若无十足的利益可图,绝无可能轻易捐出这许多银两。

      “你说得对。”萧景行忽然转身,衣袖带起一阵凉风。

      “三成岁利……这可不是他素来的作风。去查漕运历年账目,特别是盐铁漕粮的往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含章正要领命,萧景行又唤住他:“慢着。给宫里回话,盯好太子,近期见了什么人都要仔仔细细地查清楚了。”

      “是。”含章接旨而退。

      暮色渐沉时,王桢才抱着刚领的两斤稻米回到家中。

      他推门进屋时,娘子正坐在墙角的旧木椅上,小心地给孩子喂着米汤。屋里晦暗,她却突然别过脸去,抬手匆匆抹了抹眼角。

      屋里暗,她那红肿的眼圈却看得真真的,里头汪着点儿泪光,颤巍巍的,像是熬过了一场天崩地裂,好不容易才喘过这口气来。

      她抬起脸,嗓音全哑了,带着碎碴子似的哽咽:“刚才……崔大人来了,问了家里几口人……放下粮食,就走了,这年月,还能念着咱们百姓死活的……”

      话没说完,那眼泪珠子就断了线,她忙用指头去抹孩子瘦津津的小脸——这荒年,村里多少幼儿都没留住,她的这孩子,倒像是从阎王爷手指缝里漏了出来。

      王桢声音沉沉的:“过去了,人都全乎,比啥都强。”

      孩子在她怀里咂咂嘴,像是品着饱饭的滋味儿,没一会儿,那让小脸煎熬了数日的饿劲儿散了,困劲儿便涌了上来,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娘子轻手轻脚地将娃儿放在床铺上,又拿件旧衣裳给他裹严实了。这才挪步到王桢跟前。

      四下里,墙壁破败,窗上挡风的厚纸也脱落了,一直没闲钱糊上。清冷冷的月光,便从那窗洞里毫无遮拦地泻进来,正照在屋里那张坑洼不平的旧桌子上。

      她坐到王桢的身边,任由王桢轻轻地搂着,“崔大人送粮时提了一嘴,”她声音轻轻的,“说太子爷要修庙,正招工呢。管饭,一个月……另有一贯钱。”她顿了顿,“你不在,我没敢应声。当家的,你拿个主意,要是想去,找村长报名就成。”

      王桢抬眼看了看那缕月光,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只回了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去。”接着又道:“一贯钱不算多,可我的嚼谷省下了。这点钱,咱家里紧巴着点,饭食……就能接上了。”

      娘子靠在他的怀中轻声应着,“等眼前这阵忙过,咱就接些缝补的活计,好歹能换些嚼谷,贴补家用。”

      他娘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方才村长也来过,说是要为三殿下和尚书大人的恩德写万民书。我寻思着,若不是他们开仓放粮,咱们这孩子怕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贴的更近了,这才继续道:“我在那文书上……按了个手印。”

      “万民书……”王桢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重。他想起白日里远远望见的那片明净衣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可是天家贵胄,竟真把他们这些草民的性命放在心上。

      “按得好。”他声音有些发干,却带着难得的踏实,“这是天大的恩情。明日一早我就去找村长,修庙的活儿再苦也得去。”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朴实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柔和。此刻他并不知道,那张承载着无数灾民感激的万民书,正悄然掀动另一场风波。

      夜色渐深,沈家大院里灯笼高挂,月光混着烛影,在精雕的木窗格间摇晃。

      沈家老三沈泉哲将一卷按满红指印的万民书递到大哥沈泉年手中,语气里带着犹疑:“大哥,各村的手印都齐了。只是……明日单凭这个,尚书大人真肯见我们?”

      主位上的人还未开口,坐在一旁的老二沈泉安已轻笑一声,指节叩了叩桌面:“三弟,若是直接送,这位尚书大人自然不会露面。可若是明早,各县镇长村长一齐敲锣打鼓,将万民书送到门前——你说,这民意汹汹,苑大人是见,还是不见?”

      沈泉哲眼睛一亮,拊掌道:“妙!这是逼他非见不可!”

      烛光下,沈泉年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苑淳想与咱们撇清干系,未免太急了些。”

      他指尖轻轻点着那卷麻纸,“这万民书一送,他与三殿下这赈灾的美名,可就再也摘不掉了。到时候,我们沈家要攀的,何止一个尚书?”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像浸了夜的凉意:“那些贱民吃下去的粮食,总有一天,要他们连本带利——吐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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