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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烈火烹油 太子逼迫太 ...

  •   公士立于东,东宫也。

      重檐歇山顶,覆盖黄色琉璃瓦,阳光照在琉璃瓦片上,整座宫都透露出金贵与威严。

      殿内摆着仙鹤香炉,仙鹤欲飞,烟雾自鹤嘴中袅袅升起,烟雾缭绕之中由紫檀木打造的太子宝座坐落在大殿北端正中。

      只见一位衣着四爪蟒袍的男子倚靠在宝座上。宝座安置在一个带有雕花栏杆的木制台基上,通体髹以朱红色大漆。只见他半躺在宝座之中,一脚踩在软垫之上,另一只杏黄色为底的祥云靴,那织锦缎面的靴尖,正轻点着脚踏。

      听见脚步踏入,那年轻人才抬眼明眸,从宝座上起身慵懒坐立。他的背部并没有完全倚靠在椅背上,手肘随意地搭在腿上,手指自然垂落,只有微微前倾的身子和漫不经心的笑意。

      伴君如伴虎不仅适用于陛下,也更适用于眼前之人。韩太傅浸润朝堂多年,为太子之师,也算是见太子一步步成长,但他却愈发不了解眼前之人。

      那总是漫不经心的性子,那仿佛永远挂在唇边、却从未真正抵达眼底的笑意,还有那双……从不动怒的眼眸,连同那眸子都不见波澜。

      那年春猎,恰逢谷雨新过,林间瘴气未散,正是猛兽结束冬眠、饥肠辘辘之时。萧帝于猎场高台之上,挽弓射落一头雄鹿,正欲以此吉兆祭天,祈愿风调雨顺。

      就在群臣山呼“万岁”之际,异变陡生!

      一头因饥饿而双目赤红的孤狼,竟冲破外围护卫,直扑御座!那畜生体形硕大,涎水横流,显然已将眼前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视为猎物。

      事发突然,护卫们的刀尚未完全出鞘,狼已逼近萧帝身前数尺。

      千钧一发之际,太子萧清卓护住萧帝。

      他没有用剑,也未持弓,而是用单臂死死箍住野狼的脖颈,借着重力将其狠狠掼倒在地。尘土飞扬间,人与狼翻滚撕扯,场面惊心动魄。

      “撕拉——”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响起,他竟凭借徒手,硬生生将那野狼的颈骨连皮带肉撕开一道骇人的裂口!

      滚烫的狼血如泼墨般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脸颊,在他杏黄的袍服上晕开大片暗红。萧清卓立于狼尸之旁,缓缓直起身,随手抹去溅在眉骨的血珠。

      他抬首望向惊魂未定的萧帝,唇边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恭敬道:“父皇受惊了。”

      然而,那笑意如同浮在水面的油花,未曾渗入他深邃的眼眸半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漠的幽深,仿佛刚才徒手毙狼的并非他自己。

      四周死寂,唯闻风过林梢。方才那血腥暴烈的一幕,与眼前太子平静无波的神情,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让所有目睹此景的臣子,皆从脊骨深处升起一股寒意。

      那日之后,“春猎救驾”成了太子仁孝勇毅的明证,在朝野间传颂。唯有韩太傅这样的老臣,在称颂之余,心底却埋下了一根刺——他亲眼见过太子指节上深可见骨的狼牙印,也记得那日太子擦拭血迹时,指尖不曾有过一丝颤抖。这份远超年龄的狠厉与隐忍,让他这位帝师,在无数个深夜惊坐而起。

      此刻,太傅立于东宫殿内,沉香依旧,宝座上的青年依旧慵懒,却与猎场那个浴血的影子缓缓重叠。

      “老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傅正欲行礼,太子萧清卓抬手阻止了太傅的作辑。“召太傅前来是有要事商议,太傅不必多礼。”

      太傅闻言,浑浊的双眼微微一凝。他侍奉东宫二十载,自然能从那声线里透露出一丝不寻常之意,太傅隐隐中似乎已经料到太子之意。

      陛下春秋渐高,两位皇子的暗斗已转为明争。如今朝堂波谲云诡,紧绷的弦索一触即断,众臣身处漩涡,皆难作壁上观。

      太子似乎没有察觉到太傅的紧绷之态,“先生,有这么一事困扰孤许久,就是不知……这流程是何,想必先生定能为孤解惑一二。”

      话语间,太子将视线扫向太傅,温和的目光如无形的蜘蛛网笼罩住眼前之人。

      这话说得极轻,太傅却听得明白,太子这语气里哪有半分不解之意?分明是明知故问,要看他如何应对。

      他感到后背渐渐沁出冷汗,里衣黏贴在肌肤上,一阵发凉。

      “愿为太子解忧。”太傅端坐杌子之上,表面音色平稳,神态不显,可宽大衣袖之下,枯瘦的双手已悄然握紧。

      太子低头缓缓摩挲着指间玉扳指,莞尔一笑:“孤就是不知这储君之位让贤……是何等流程?还望先生能传授一翻。”

      “让贤”二字如惊雷炸响,太傅呼吸一窒,脑中霎时空白。

      “殿下!万万不可!”太傅猛地从座位上惊起,衣摆带翻了身旁的茶盏也浑然不觉,声音因惊惧而嘶哑:“储君之位关乎江山社稷,固国之本!此等念头,动都动不得啊!”

      萧清卓闻言,唇角那抹笑意却愈发深了。像是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般,静静看着眼前这位两朝元老狼狈的模样。

      他站起身,杏黄袍袖在烛火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一步步走向太傅。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太傅紧绷的心弦上。

      “先生何必如此激动?三弟赈灾有功,待回归时,必享亲王之位,与孤并尊。父皇宠信,百姓也将感念其恩。先生以为……届时,孤该当何如?”他在太傅面前站定,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萧清卓的话音如一片鸿毛,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带着千钧之重。

      “殿下……”太傅竟一时语塞。

      太子作为嫡长子,既有济民之心,又有治国之才,东宫之位本应固若金汤。奈何陛下心存偏私,内宠贵妃,外扶三皇子,致使朝局失衡,国本动摇。

      太子在这朝堂之上举步维艰,明面上,他是尊贵无比的储君;暗地里,却是群狼环伺的。

      事已至此,他岂能不明?这声声“先生”,看似请教商议,实则是要站队。

      殿内熏香突然爆开一星火花。

      太傅猛地跪倒在地,官袍在金砖上铺开深潭:“老臣……愿愿为殿下驱策,以死相随,绝无二心。”

      最后一字落下时,太傅的额头已经抵在了冰冷的地砖上。他感到自己的脊背弯了下去。

      二十载东宫岁月,他教太子读圣贤书、习为君道,如今却要亲手送他走上那条凶险万分的路。

      萧清卓垂眸看着脚下伏低做小的老人,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修长苍白的手,上前将韩太傅扶起。“有先生这句话,孤便安心。”

      说罢,他负手踱至殿门。殿外天色微明,晨曦刺破云层,却照不进这东宫深处的阴霾。

      他望着那片光亮,沉声道:“萧景行如今风头正劲,再不出手,恐养虎为患。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韩太傅整肃衣冠,向着那道背影深深一揖,再起身时,眼底已是一片属于臣子的沉静与决绝:“殿下,三殿下赈灾乃是奉皇命行事,为君解忧,为民解难。若真能赈灾安民,于国于民皆是幸事,陛下赏赐理所应当,殿下此时若强行阻拦,反倒显得气量狭小。”

      他话音微顿,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送入太子耳中:“然则,赈灾之事,远比朝堂奏对更为凶险。三殿下虽得户部倾力相助,但钱粮调度、工程营造,皆需工部协同。若其中环节稍有滞涩,导致民怨滋生,这滔天怨气……最终只怕会落在总领赈灾的三殿下身上。”

      “届时,再由殿下选派之人出手解决燃眉之急。如此,既不伤及灾民根本,又能让朝廷上下看清,究竟谁才有安定大局之能。”

      太傅抬眼,“殿下当前要务,乃是主持好祭典,为万民祈福。即便殿下未亲临灾区,天下百姓亦能感念东宫恩德。”

      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指间玉扳指,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微响。他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笑意。

      “先生此计稳妥,不过……”萧清卓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既然要布局,何不布得再精妙些?老三不是最擅长收买人心么?那孤,就让他这人心收得烫手。”

      他幽深的眸底闪过一丝戏谑:“传孤口谕,着工部对三弟‘好好配合’。记住,该有的章程一步都不能少,不符合规定的一律不放行。他若去父皇面前告状说工部刁难,那便再行‘配合’也不迟。此外……孤也准备了一份大礼送给他。孤这弟弟既想建功,便让他尝尝何为‘烈火烹油’。”

      韩太傅闻言,手微微一顿,没想到太子竟早就安插了人手。他躬身道:“殿下此计甚妙。明面上,工部依章办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暗地里,却是处处掣肘,让他有苦难言。”

      “先生,大典在即,孤不得不前往应对。赈灾一事万望先生紧盯三弟一举一动——此番,绝不可让他借此良机全身而退。”

      语毕,萧清卓霍然转身,面向韩太傅,袍袖一拂,竟是躬身便是一揖:“孤,在此先行谢过。”

      这一拜突如其来,重若千钧。韩太傅惊得连退半步,慌忙侧身避礼,双手虚扶,声音颤抖:“殿下使不得!老臣蒙殿下信重,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知遇?”言罢,他又深深一揖到底,“一切……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从太子府走出时,韩太傅已是一身冷汗,被晨风一吹,透骨生凉。

      既然已身陷这朝堂棋局,便再无退路可言。太子此番不仅是托付,更是胁迫——事成,是从龙之功;事败,便是万劫不复。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府门,朱门深似海,从此,他便是太子的刀,也是太子的盾,再也做不回那个只读圣贤书的太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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