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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药香入府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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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莳搬进听竹院的第三日，就听见下人们私下议论。
“听说那位沈姑娘是药庐出身？王爷怎么会把这种人请进别院？”洒扫的婆子蹲在墙角搓抹布，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路过的萧鸷听得分明。
另一个丫鬟接话：“可不是嘛，上次我去送茶，见她在药房里捣药，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萧鸷停在廊下，手里把玩的玉佩硌得掌心发疼。他没出声，转身往正厅走，刚到门口就撞见管家匆匆赶来，脸色为难：“王爷，后厨说……沈姑娘要的青黛不够了，库房里剩的都是上等的，她们说……”
“说什么？”萧鸷的声音冷下来，“说她配不上用上等青黛？”
管家额头冒汗：“是……是底下人不懂事，我已经训斥过了，这就让人把库房的青黛全送过去。”
“不必。”萧鸷抬手制止，“让后厨把那几个嚼舌根的婆子丫鬟，调到庄子上晒谷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所有人，听竹院的沈姑娘，用度按侧妃标准备着，谁敢再妄议，直接杖责二十，赶出王府。”
管家愣了愣，连忙应声。萧鸷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在玉佩上摩挲——他早该想到，这些人惯会拿身份压人，沈莳性子软，未必会计较，可他不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果然，傍晚就出了岔子。沈莳去取炮制好的蜂蜜，负责甜食房的刘嬷嬷竟拦在门口，皮笑肉不笑：“沈姑娘，这蜂蜜是王爷特意让人从云南运来的，金贵得很，您要是做普通药膏，用灶上的粗蜜就行，犯不着用这个。”
沈莳攥紧手里的药杵，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萧鸷的声音：“刘嬷嬷是觉得，本王的话不管用了？”
刘嬷嬷吓得脸色发白，“噗通”跪下：“王爷恕罪！老奴只是……只是觉得太浪费了……”
“沈姑娘制的药，要给前线的将士用，”萧鸷走到沈莳身边，目光扫过刘嬷嬷，“你说，是将士的命金贵，还是你的蜜金贵？”
刘嬷嬷磕头如捣蒜，连声道：“是老奴糊涂！老奴这就去拿！”
等刘嬷嬷屁滚尿流地离开，沈莳才低声道：“其实……粗蜜也能用的，没必要这样。”
“不是有没有必要。”萧鸷拿起她手里的药杵，看见她指甲缝里确实沾着药泥，心里像被针扎了下，“她们轻视的不是你用什么蜜，是轻视你这个人。今日退让一步，明日就敢在你药里掺沙子。”他放下药杵，从怀里掏出块手帕递过去，“擦擦手，晚上带你去吃城南的糖糕，那家的桂花蜜最好，比云南的蜜甜。”
沈莳接过手帕，指尖触到他的温度，忽然想起早上那两个婆子的议论，原来他都听见了。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几日后，沈莳去库房领药材，管库房的周管事竟阴阳怪气：“沈姑娘要的当归得按规矩登记，您看这册子……”他故意把登记册翻得哗哗响，“上面得有王爷的手谕才行。”
沈莳皱眉：“前几日都不用的。”
“前几日是前几日，”周管事皮笑肉不笑，“现在府里规矩改了，凡是外姓人领用贵重药材，都得王爷批。您要是急着用，就去求王爷写个条子？”
这话戳得沈莳耳尖发烫。她刚转身，就见萧鸷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支刚抽芽的竹枝，脸色阴沉得吓人。“周管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本王是不是说过，听竹院的用度，等同于本王的用度？”
周管事脸色骤变，扑通跪下：“王爷饶命！是老奴记错了规矩……”
“记错了？”萧鸷弯腰，用竹枝挑起登记册，“那你说，该记什么规矩？”他将竹枝扔在周管事面前，“从今日起，沈姑娘的签字，等同于本王的手谕。再敢刁难，就去领十板子，滚去守城门！”
周管事连滚带爬地去取当归，沈莳看着萧鸷紧绷的侧脸，轻声道：“其实我可以……”
“你可以忍，但没必要。”萧鸷打断她，拿起库房里最好的当归塞进她怀里，“在王府里，你不必忍任何人。”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何况，欺负你，就是打我的脸。”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沈莳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当归，忽然明白，萧鸷的维护从来不是给她特殊待遇，而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可以随意轻贱的人。
真正让所有人不敢再轻视的，是半月后的那场暴雨。别院的药圃被雨水冲垮，沈莳光着脚在泥里抢救草药，萧鸷竟也挽着裤腿跟她一起搬石板挡水。下人们躲在廊下看傻了眼——那个在朝堂上不苟言笑的王爷，此刻满身泥浆，正接过沈莳递来的铁锹，两人合力把冲倒的药架扶起来。
雨停后，萧鸷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把库房钥匙交给沈莳：“听竹院的药材出入，以后全由沈姑娘说了算。谁敢不服，直接打出去。”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莳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她是本王请回来的贵客，更是能救人性命的医者，你们敬她，就是敬王府的规矩，敬前线流血的将士。”
那日之后，听竹院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小丫鬟们捧着新采的花瓣给沈莳做胭脂，婆子们抢着帮她晒药草，连最刁钻的刘嬷嬷，也会在熬粥时特意给她留碗甜的。沈莳看着院里晾晒的草药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忽然觉得，萧鸷为她摆平的不只是非议，更是她心里那点藏不住的自卑。
夜里，她给萧鸷的伤口换药（他那日在雨里崴了脚），忽然轻声问：“你这样维护我，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萧鸷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伤口的疼都淡了几分：“本王行事，从来只看该不该，不管别人说什么。”他握住她拿纱布的手，指尖温热，“何况，她们敬你，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手里的药能救命。这世上，能救命的人，永远该被敬重。”
窗外的竹影在灯上摇晃，沈莳低头缠纱布，嘴角忍不住扬起。原来被人坚定地护着，是这种感觉——像在风雨里找到了屋檐，像苦涩的药汤里加了蜜，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沈莳的小药室开在听竹院东侧的耳房，推门就能闻到混着竹香的药气。她正将晒干的紫苏叶收进陶罐，忽听门外传来轻怯的脚步声，转头见是负责浆洗的张婶，捂着胳膊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沈姑娘，您看……”张婶卷起袖子，小臂上一片红肿，还起了细密的疹子，“前几日浆洗王爷的貂皮大氅，许是沾了些什么，痒得夜里睡不着。”
沈莳放下陶罐，拉过她的手臂细看，指尖轻轻按了按红肿处：“是过敏了。”她转身从药柜里取了支药膏，“这是用薄荷和金银花调的，每日涂三次，别抓，过几日就好了。”又从竹篮里拿出包药粉，“这个煮水熏洗，能止痒。”
张婶接过药膏，眼里满是感激：“多谢沈姑娘！前几日找府医看过，开的药涂了反倒更痒，还是您的药靠谱。”
送走张婶，沈莳刚要整理药柜，就见萧鸷提着个食盒走进来，鼻尖动了动：“又在配药？这味道比府里的药房清爽多了。”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见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厨房新做的山药糕，说是养胃，你尝尝。”
沈莳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软糯，果然合她口味。“刚给张婶看了过敏，她对貂皮上的尘螨不耐受。”她指了指案上的药膏，“您府里的衣物，尤其是皮毛类，最好多晒晒，或者用艾草水熏过再收起来。”
萧鸷看着她认真叮嘱的模样，忽然觉得这药室比他的书房还让人安心。“都听你的。”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新开辟的药畦，“这几日雨多，你种的薄荷没被淹着？”
“没呢，”沈莳跟着走到窗边，眼里闪着光，“前日让小厨房的王大哥帮着搭了木架，雨水能顺着架子流走，根须不会烂。”药畦里的薄荷、荆芥、艾草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像块镶嵌在庭院里的翡翠。
自她搬进别院，便没断过琢磨药材。起初只是在廊下摆几个花盆，后来见后院有空地，索性辟出半分地来，每日清晨都要去侍弄一番。萧鸷见她对着草药时眼里的光，比任何珠宝都亮，便让人把相邻的半亩菜园也划给了她，还特意从乡下请了个懂农桑的老汉来指点。
“昨日见你在晒地龙，”萧鸷忽然想起什么，“是要配治风湿的药？”
“嗯，”沈莳点头，“府里的老仆多，不少人关节不好，配些膏药备着，冬天能少遭些罪。”她拿起片晒干的地龙，“这东西得用酒泡过再炙，不然有土腥味，贴在身上不舒服。”
萧鸷看着她指尖的薄茧——那是日日碾药、侍弄泥土磨出来的，比刚入府时粗粝了些，却更显生动。他忽然想起初见她时，她蹲在药庐前翻晒药材，阳光落在她发顶，也是这般专注的模样，只是那时她眼里带着疏离，如今却多了几分安稳。
适应王府生活的日子，并非全是顺遂。初学时辰，她总记不清府里的晨昏定省，好几次错过给长辈请安的时辰，多亏萧鸷在旁打圆场；学穿繁复的襦裙时，系带总系得歪歪扭扭，是负责服饰的李嬷嬷耐着性子教了十几次才学会；连吃饭时的规矩都让她头疼——不许吧唧嘴，不许随意转动食盘，更不许在饭桌上谈论药材，害得她总吃不饱，只能回房后偷偷啃山药糕。
“今日学了什么规矩？”萧鸷见她对着药杵发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莳垮着脸：“学了喝茶的规矩，说什么‘浅茶满酒’，茶杯只能倒七分满，还得用三指捏着杯耳，不能像我以前那样捧着喝。”她拿起案上的茶杯比划，“累得手都酸了。”
萧鸷被她逗笑，接过茶杯倒了满满一杯：“在听竹院不用守那些规矩，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他仰头饮尽，故意发出声响，“你看，本王都不怕，你怕什么？”
沈莳看着他嘴角的茶渍，忽然笑了。其实她也明白，萧鸷早已打点好一切，那些严苛的规矩到了听竹院便松了许多，只是她总想着，既然要留下，便该学着融入，不能总让他为自己破例。
药室的生意渐渐好起来。先是府里的下人来找她看些头疼脑热，后来连萧鸷的几位幕僚也闻讯而来——有位老夫子常年失眠，沈莳用酸枣仁和远志给他配了安神茶，喝了几日便说睡得安稳了；还有位武将在战场上伤了腰，贴了她制的膏药，竟能重新跨马了。
“沈姑娘这医术，比太医院的御医还神。”幕僚们聚在药室门口，捧着刚取的药包赞不绝口，“王爷真是好福气，身边有这样的妙手。”
沈莳听着这些话，脸上发烫，手里的药杵却更稳了。她将配好的药包一一系好，上面用朱砂写着用法，字迹娟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药包上，将“听竹院制”四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傍晚时分，萧鸷处理完公务回来，见药室里还亮着灯，推门便见沈莳在药柜前写药方，案上摆着几束刚采的野菊，是他早上从后山折来的。
“还在忙？”他走到她身后，见药方上写着“防风三钱、独活五钱”，“又在配治风湿的药？”
“嗯，给马厩的老李头配的，他说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沈莳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今日学了插花，把野菊插在瓷瓶里，您看好看吗？”
窗台上的青瓷瓶里，野菊开得正盛，黄色的花瓣衬着翠绿的枝叶，别有一番野趣。萧鸷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忽然觉得，这王府因她的存在，才真正有了烟火气。
“好看。”他拿起一支野菊，轻轻插在她发间，“比府里那些名贵的牡丹好看多了。”
沈莳的脸瞬间红透，刚要摘下来，却被他按住手。“别动，”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春水，“这样就很好，像把整个秋天都簪在了发间。”
药室的灯亮到深夜，药香混着菊香漫出窗外，与竹影交织成一片温柔。沈莳知道，自己或许永远学不会那些繁复的规矩，但只要能守着这方药室，守着身边的人，让药香在王府里生根发芽，便是最好的适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