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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织羽 清虚殿的回 ...

  •   清虚殿的回廊底下多了一把藤椅。

      是陆知微从偏院搬出来的,说是坐着看书比石凳舒服。清云晰每天清晨经过回廊的时候都能看见他窝在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一册书,手边放一盏茶。茶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凉透了还没喝一口——他翻起书来就忘了时辰,清云晰每次路过都要敲一下廊柱提醒他。

      "茶凉了。"清云晰说。

      陆知微抬起眼,蜜蜡色的瞳仁里映着廊檐外漏进来的日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然后笑了笑:"是凉了。师兄要喝吗?我再泡一壶。"

      清云晰说不喝。可陆知微已经站起来往偏院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朝他招了一下手:"新晒的梅花茶,沈霁上神前天送来的,只喝了一次。师兄尝尝。"

      清云晰站在回廊底下没动。镜尘从他影子里浮出来,站在左手边偏后一点的位置,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偏院门口陆知微的背影。

      "他提到沈霁的时候嘴角会上扬。"镜尘说。

      清云晰侧过头看他:"你又知道了。"

      "你提到我的时候也这样。"

      清云晰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廊柱上某道极浅的木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漏完又补回来,咚咚的,比平时重了几度。镜尘没再看他,只是往他身边挪了半步,衣摆贴上衣摆,灰白色的光晕落在青砖上,把清云晰的影子的边缘晕染出一层薄薄的凉。

      陆知微端着新泡的梅花茶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清云晰站在廊柱旁边微微垂着头,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他没问,只是把茶盏递过去,温温热热的杯壁贴着清云晰的指腹。

      "好喝。"清云晰抿了一口。梅花的清气从舌尖漫到咽喉,整个人像被一阵轻风托了一下。

      陆知微坐回藤椅里,翻了一页书,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师兄,沈霁上神说下月初七要带我去北山采一味药。会走几天。这几天师兄的功课他让我转交——"

      "几天?"清云晰打断他。

      陆知微顿了一下:"说是不确定。那边的药要看时节,可能三五日,也可能七八日。"

      清云晰点了下头,端着茶盏走回了寝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把茶盏放在案头,整个人坐在榻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镜尘,"他说,"师父要带他走。"

      镜尘站在他对面,灰白色的眼睛平视着他的发顶。清云晰没有抬头,可他能感觉到那道微凉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压着,让他慢慢平复下来。

      "你不高兴。"镜尘说。

      "没有。"

      "你没有不高兴,可你攥着膝盖的指节发白了。"

      清云晰低头一看,果然。十根手指把膝头的布料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着透明的青白。他松了手,布料被扯出的褶子慢慢平回去,可留下了一点极浅的痕迹,像什么东西被压过之后永远回不到原来的平整。

      "我就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案头那盏新泡的梅花茶微微晃动,水面上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散掉了。

      "你说。"镜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清云晰坐在榻沿上,镜尘蹲在他膝前,仰着脸看着他。那一瞬间清云晰有一种错觉——好像镜尘跪在他脚边,像信徒仰视神明,可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信徒该有的虔诚,只有一种又薄又软的、贴着骨头长的温柔。

      "我就是想,"清云晰的声音很低很低,"师父带他走几天,我就几天看不见他坐在回廊底下翻书了。他来清虚殿之后,我每天出门都有人坐在那里。听不见他翻书的声音,回廊底下就空荡荡的。"

      他停了一下。镜尘仰着脸等着他往下说。

      "以前苏砚在的时候也是。后来他走了,回廊空了很久。再后来陆知微来了,回廊又有声音了。"清云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我知道他不是苏砚。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回廊就不空了。"

      镜尘伸手覆上他按着眉心的那只手背。微凉的、轻飘飘的、几乎不存在触感的一双手——可清云晰感觉得到。那双手像薄薄的冰片贴着他的皮肤,凉意渗进去,把里面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镇住了。

      "他会回来的,"镜尘说,"他说几天就几天。天界的几天放在人间是几年,可对你来说就是几天。你数着日子等他回来,翻页的时候翻轻一点,别把书页翻破了。"

      清云晰低下头看着镜尘。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撞上,灰白色的双瞳对着琥珀色和浅灰色的两只眼睛,像两面镜子对着照,折射出无穷无尽的彼此。

      "你陪我数。"清云晰说。

      "好。"

      那天夜里清云晰睡前在窗台上摆了一枚玉兰花瓣。他对着花瓣说:"一天。"镜尘坐在榻沿上看着那枚花瓣,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清云晰推开殿门走出去,回廊底下的藤椅空着。偏院的门合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人翻书,没人泡茶。他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往经堂的方向走过去,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藤椅上落了两片玉兰花瓣,大概是夜里被风吹过来的。

      他摸了摸袖口,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扯出一根极细的丝线。他低头看了看,把那根丝线绕在小指上,绕了两圈,然后继续走了。

      镜尘走在他左边,衣摆贴着他的衣摆。

      下月初七那天清云晰起得很早。他坐在寝殿里翻剑谱,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一直听着院门口的动静。到了辰时听见偏院的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踩过长廊的青砖——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是陆知微,重的是沈霁。

      清云晰推开窗探出头去。长廊那头沈霁走在前面,陆知微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背着一只藤箱,还是那个从下界带上来的旧藤箱。沈霁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清云晰看不清他在看什么,只看见陆知微快走了一步跟他并排,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到了半拳。

      风把沈霁素白道袍的袖口吹起来,那道补好的银线云纹在日光里闪了一下。陆知微的袖口也卷着两道边——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清云晰把窗合上了。

      镜尘站在他身后:"你不出去送送?"

      "不送了。"清云晰坐回案前,把那册剑谱翻了一页,"送了他反而要回头跟我讲话。他回头的时候,师父就等着。让师父多等一会儿挺好的。"

      镜尘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长廊尽头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越来越远的脚步,渐渐听不见了。清云晰翻了一页剑谱,又翻了一页,第三页的时候他翻得很慢,指腹摩挲着纸面一道极浅的折痕。

      "今天算第一天。"他说。

      "嗯,"镜尘应了一声,"第一天。"

      他们数到第七天的时候陆知微还没回来。清云晰窗台上的玉兰花瓣已经从一枚攒到了七枚,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小排,每天早上新放一枚上去,旧的那些已经干枯卷曲了。他坐在窗台前面看了那排花瓣很久,然后把七枚干枯的花瓣收进一只小布袋里,布袋子挂在铜镜旁边。

      "七天。"他对着镜子说。

      镜尘从镜面里浮现出来,灰白色的眼睛隔着琉璃望着他:"他走的时候说不确定。三五日,七八日。七天在范围内,不算超出。"

      "我知道。"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窗台上的花瓣重新开始码,从一枚又堆到了三枚。清云晰每天黄昏去清虚殿门口站一会儿,看着长廊尽头有没有素白和青灰两道身影走过来。长廊尽头空空荡荡的,日光从西边斜斜切进来,把青砖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二天傍晚,清云晰刚从院门口走回寝殿,就听见院门被人叩响了。他转身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陆知微,背着那只旧藤箱,蜜蜡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红。他身后是沈霁,素白道袍上沾着好些草屑和泥土,袖口多了一道新的口子,不知道是在哪片山崖上被什么划破的。

      "师兄。"陆知微站在门外,仰着脸看着他。声音比走的时候哑了一点,清云晰注意到他嘴唇也干得起了一层薄皮。"我回来了。路上碰到一场山雾,绕了远路,多花了几天。"

      清云晰点了下头。他侧身让开路,陆知微拎着藤箱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清云晰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药草气息,混着一点风霜的味道,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陆知微走过去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他看了清云晰一眼——不,他看了清云晰身后半步的位置。镜尘站在那里,灰白色的眼睛正望着他。

      陆知微当然看不见镜尘。可他望着那个方向多停了一息,像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站着。然后他收回目光,朝清云晰微微笑了一下,拎着藤箱进了偏院的门。

      清云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过身看着沈霁。沈霁没有走,他站在门槛外面一步远的地方,素白道袍上那些草屑和泥土还没来得及拂掉。他的目光追着陆知微的背影投在偏院的门扇上,直到门合上了才收回来。

      "师父。"清云晰叫他。

      沈霁把目光转向他。那双眼还是深的、沉的、像藏着整片夜空的,可此刻夜空的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像地平线那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起来。

      "这十二天,"沈霁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他每天夜里都在抄一卷经。说抄完了回来送给你。"

      清云晰愣了一下。沈霁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递到他手里。纸卷摸上去还有余温,像刚从什么人怀里取出来的。清云晰展开一角,里面是极细极规整的墨字,抄的是一篇《清心静念咒》,字字端正,笔画之间透着十二个夜晚的灯烛和哈欠。

      "他为什么要抄这个?"清云晰问。

      沈霁垂下眼。廊檐下的光影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他的声音顿了一息才传过来:"他说师兄有时候夜里睡不好。抄这个放在枕边,能静心。"

      清云晰攥着那卷纸站在原地。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纸卷边缘哗哗作响。他低头看着那些细密的墨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头堵了一团什么软软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霁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之后清云晰忽然开口:"师父。"

      沈霁停住脚。

      "你袖口破了。"清云晰说。

      沈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口。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边缘的布料翻卷着。他抬手摸了摸那道口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是清云晰头一次看见沈霁笑——不是嘴角微动的敷衍笑意,是真真切切弯了一下眼角的那种。很浅,浅得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立刻又平了,可确实存在过。

      "他会补的。"沈霁说。

      然后他抬脚走了。素白的背影转过长廊尽头,拐进了清虚殿院门外的暮色里。

      清云晰站在院门口攥着那卷纸。镜尘从影子里走出来,站到他身侧,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攥紧的指尖。

      "第十三天。"镜尘说。

      清云晰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瓣。三枚枯黄的玉兰花瓣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那只小布袋里七枚干枯的蜷在一起。他把手里那卷经轻轻放在窗台边角,拿了一枚新的玉兰花瓣放在三枚旁边。

      "十三天。"他说。

      然后他走进寝殿,把《清心静念咒》展开来铺在枕边。墨香从纸面上浮起来,清清淡淡的,像窗台上那排玉兰花晒干后压出来的味道。他躺下来枕着那卷纸,闭上眼睛。镜尘坐在榻沿上,灰白色的目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睑上。

      "他在的时候回廊不空,"镜尘说,"他走了回廊空了。他回来了回廊又满了。这卷经放在枕边,夜里做噩梦的时候能少怕一会儿。"

      清云晰没睁眼。他往榻沿的方向挪了挪,把枕边空出来的那片褥子留了出来。镜尘没有躺下来,可他把手搭在清云晰的手背上,微凉的、轻飘飘的、像羽毛覆在皮肤上。

      "镜尘,"清云晰半梦半醒地说,"你也会走的对不对。"

      镜尘没有回答。他坐在榻沿上看着清云晰渐渐沉入睡意的侧脸,灰白色的眼睛里有碎光在晃。窗外玉兰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把月光筛成满地的银屑。他把手从清云晰手背上移开,悬在他右眼那道旧伤疤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下去。

      "不对,"他无声地说,"我会缝。"

      清云晰没听见。他枕着陆知微抄了十二夜的经卷,睡得比平时安稳了一些。可镜尘知道他迟早会做那个梦,大火、尖叫、刀锋——那个梦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只是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而镜尘能做的只是每次都站在火光前面替他挡着,一次又一次,直到某一天他挡不住了。

      他在等那一天。

      可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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