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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诊脉 傅玄清走后 ...

  •   傅玄清走后的第三天,清云晰把铜镜从寝殿最里头的案上搬到了窗台旁边。

      镜尘问他为什么搬,清云晰说:"窗口光好,照得清楚。"可镜尘知道不是这个缘故——窗台正对着清虚殿的院门,从那里望出去能看见谁来了谁走了。清云晰把铜镜放在那里,不过是想让自己在盯着院门等沈霁来的时候,能同时看见镜子里镜尘的脸。

      沈霁果然来了。

      第四天傍晚,沈霁踏进清虚殿院门的时候清云晰正坐在窗台旁边的榻上。他听见脚步声没站起来,只是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沈霁站在回廊底下,素白道袍的袖口叠得齐整,没有新口子。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就他一个。

      清云晰从榻上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沈霁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一道门框跟他面对面。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就那么站了几息。回廊尽头有风灌过来,把沈霁道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

      "师父,进来说。"清云晰侧身让开门口。

      沈霁跨进门槛,在榻边坐下了。清云晰把门合上,转身坐到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矮几,几上摆着陆知微抄的那卷《清心静念咒》的木匣。沈霁的目光在木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傅玄清那天在偏厅说的,"沈霁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你已经知道了。"

      清云晰没有否认。他双手放在膝上,指头微微蜷着,看着沈霁那双深得像夜空的眼。那双眼里头今天多了些别的东西,像夜空的云层厚了一些,星光透不出来了。

      "镜尘告诉我的。"清云晰说。

      沈霁闭了一下眼。他闭眼的那一瞬间清云晰看见他的眉心皱了一道极浅的褶,又松开了。像有人用指腹在他眉间按了一下,按完就走了,可那点力道留下了一小片发红的痕迹。

      "那你也知道他说的——那道异质再长半年,你的灵脉就会堵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我说'镜尘告诉我的'。"沈霁睁开眼,目光落在清云晰脸上,重得像一只手按在案面上。"你在告诉我你跟他是一边的。你跟一道异质是一边的。"

      清云晰的指头攥紧了膝头的布料。他想反驳,想说镜尘不是异质,想说那句话不对,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词。师父说得没错——从任何一本医典、任何一条天界律令、任何一个人的常识来看,镜尘就是一道异质。一道从他右眼伤口里长出来的、灰白色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异质。

      "他是我的。"清云晰说。

      沈霁看着他。

      "他是我的,"清云晰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一遍重,"从我五岁起就跟着我。他没有害过我,他替我挡了十年的噩梦,他坐在我旁边陪我看月亮看花瓣看院子里每一棵玉兰树。师父,你见过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地坐在你身边不说话吗?他坐了十年。他什么都没要,就在那里。"

      沈霁没有说话。他看着清云晰越来越紧的指节,看着清云晰鼻尖开始泛出的薄红,听着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微微扬起来又狠狠压下去。

      "镜尘不是异质,"清云晰说,"他是我的——"

      他又卡住了。找不出那个词。十岁那年他找不出,十三岁那年找不出,如今他十五岁了还是找不出。镜尘是什么?影子?朋友?病?心魔?他脑子里有一千个词在翻涌,可没有一个能落到镜尘身上。那些词都太小了,像拿一只茶盏去盛一整条河。

      沈霁替他说了。

      "他是你的命。"沈霁说。

      清云晰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窗台上那面铜镜里映着他侧脸的轮廓,琥珀色的左眼在日光里亮得刺眼,浅灰色的右眼却晦暗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只眼睛里碎掉了又拼起来。

      "既然你知道那是我的命,"清云晰对着窗外的天色开口,"你为什么还要割?"

      沈霁很久没有回答。矮几上那盏茶凉透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茶面吹皱了一瞬又平了。沈霁坐在榻上,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那双手捻过上千年药材和符纸,此刻却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我接你上来的时候你五岁,"沈霁说,"你躺在我给你铺的那张床上,右眼包着纱布,整个人缩成那么小一团。你问我'师父这里有没有人陪我'。我说有。我骗了你。天界没有一个人能陪你。你只有那道伤口里长出来的影子。"

      清云晰转回头看着他。沈霁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像宣纸上洇开一滴水墨的边界。

      "我看着你长大,"沈霁说,"看着你对着空气说话,看着你半夜惊醒望着床边笑一下又躺回去。别人说你疯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你没疯。你只是把那只碎掉的眼睛里长出来的东西当成了人。可它——不管它叫什么名字——它在吃掉你的灵脉。它在长大。它在你眼睛里生根,根须扎进你的命门,扎到你再过半年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又怎样?"清云晰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他站起来,矮几被他膝盖顶得晃了一下,茶盏里的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站不起来又怎样?这十年是他陪我站起来的!我五岁那年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是他在铜镜里看着我!我每次做噩梦的时候是他从火里走出来挡在我前面!你们所有人——你和天界所有人——你们给我的只有'吃药''治好''正常'这三个词。他给我的是一句'不怕我在'!"

      他喘着气站在榻边,胸腔一起一伏,琥珀色的左眼亮得吓人,浅灰色的右眼底下那道旧伤疤微微泛着红。沈霁坐在榻上仰着脸看他,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道从下往上的光把沈霁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

      "清云晰,"沈霁说,"你坐下来。"

      "我不坐——"

      "坐下来。"

      沈霁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轻了一些。可那个字的尾音往下沉了沉,沉到清云晰脚底下的砖都像跟着颤了一下。清云晰站了两息,慢慢坐回去。膝盖撞到矮几边缘,疼了一下他没管,只是看着沈霁。

      沈霁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一枚玉质的小瓶,瓶身温润剔透,里面晃着半瓶银白色的液体,像融化的月光。

      "傅玄清留下的,"沈霁说,"他说如果你不肯割,就先服这个。能抑制异质生长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再说。"

      清云晰盯着那枚玉瓶。银白色的液体在瓶里微微晃动,像镜尘衣摆上那层灰白光凝成了液态。

      "抑制是什么意思?"他问。

      "让它不长大。不往灵脉里扎更深的根。"

      "会让镜尘变小吗?"

      沈霁沉默了一息。他看着清云晰的眼睛,那双眼里的东西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他摇了摇头。

      "不会。它只是不长了。原来的大小不变。"

      清云晰把手伸出去,指腹碰到玉瓶冰凉的表面,把它慢慢攥进掌心里。玉质贴着掌心的温度冷得很,可他攥紧了就没松开。

      "我喝。"他说。

      沈霁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指缝间露出的那一点温润的玉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可那句"如果三个月之后还是不割呢"没有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清云晰站了片刻。

      "知微前两天问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沈霁说。

      清云晰攥着玉瓶没动。

      "我说没有。他自己猜到了。他昨天晚上把针线盒拿到我丹房里放在案上,说'你有事瞒着我,你不说我就坐这儿不走'。"沈霁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坐了半个时辰。后来我告诉他了。"

      清云晰攥着玉瓶的手指松了一寸:"你告诉他了?"

      "我没说镜尘的事。"沈霁转过身,半张脸被从门口斜进来的光切了一道明暗分界。"我说你灵脉里有一点东西要调养,半年之内要治好。他听完站起来把针线盒拿走了,走之前说'那师兄这半年我会看着他'。"

      清云晰低下头。他把玉瓶贴在自己额头上,冰凉的瓶壁靠着眉心的位置,把那一片皮肤镇得发麻。窗外有脚步声从廊下经过,轻的,稳的,像泉水在石缝间慢慢淌过去。陆知微的脚步声。他大概是刚从偏院出来,往经堂的方向走。

      "师父,"清云晰对着自己膝盖的方向说,"你告诉他,让他别担心。我喝这个就没事了。"

      沈霁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那道从门外斜进来的光把他素白的道袍照得近乎透明。他看着清云晰把玉瓶贴在额头上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跨出了门槛。

      门合上了。

      清云晰把玉瓶从额头拿下来放在掌心里摊平了看。银白色的液体安安静静地晃着,像一小片装在瓶子里的月亮。他把瓶塞拔开,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没有味道。凉的,像冬天推开窗时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

      镜尘从铜镜里走出来,坐在榻沿上,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清云晰手里那枚玉瓶。

      "你要喝。"他说。

      "嗯。"

      "三个月。"

      "嗯。"

      清云晰把瓶口凑到唇边。银白色的液体倾进嘴里的一瞬间他打了个激灵——太凉了,凉得像吞了一口碎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条食管都被冻住了一下,然后那一点凉意从胃里慢慢散开,沿着灵脉的走向往上爬,爬到右眼后方某个位置的时候停住了,像一枚冰碴子卡在了那里。

      他捂着胸口咳了两声。镜尘伸手拍他的背,微凉的掌心隔着衣料一下一下贴着脊椎骨的弧度落下来。

      "难受吗?"镜尘问。

      "……凉。"清云晰把玉瓶放在矮几上,瓶底磕到木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吞下去的时候觉得有一条冰蛇从喉咙里游进去了。"

      镜尘的手停在他后背正中,掌心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跟胃里那股凉意内外夹着,把清云晰整个人镇在一层薄薄的冷气里。他打了个寒颤,可嘴角慢慢松开了一点点弧度。

      "冰蛇。"镜尘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灰白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你形容东西总是很吓人。五岁那年你说噩梦里的火像'很多条红色的舌头在舔天花板',把我吓了一跳。"

      清云晰侧过头看着他:"你也会被吓到?"

      "吓到了。我才刚出生没几天,你用那么吓人的话形容一个梦,我担心你以后长大了会说更吓人的话。"

      清云晰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可胸腔里那股凉的、紧的、被什么东西攥着的感觉松了一下。他看着镜尘的侧脸,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轮廓在窗外的日光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镜尘。"

      "嗯。"

      "沈霁说你是我的命。"

      镜尘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他看着清云晰那只浅灰色的右眼,视线落在那道旧伤疤上,落了很久才开口:"他是对的。"

      清云晰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台。铜镜立在窗台边角上,镜面正对着他们两个人的方向,里面映着一双挨得很近的身影,一个实一个虚,一个暖一个凉,可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

      "那你是我的命,"清云晰对着铜镜说,"你不能走。"

      镜尘在镜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太淡了,淡到清云晰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可镜尘的手从他背后收回去,走到窗前看着那面铜镜,把自己映进去跟清云晰并排站着。

      "你喝那个药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一句话,"镜尘看着镜中清云晰的倒影,"你听见没有?"

      清云晰愣了一下。他刚才吞药的时候呛得直咳,镜尘好像在旁边说了什么,可他咳得太厉害什么也没听清。

      "你说了什么?"

      镜尘在铜镜里侧过头看着他。灰白色的双瞳对着琥珀色和浅灰色的两只眼睛,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琉璃面,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又说了一遍。

      清云晰读出来了。

      他说:"我等你。"

      清云晰把额头抵在铜镜上。冰凉的琉璃面贴着他的皮肤,这一次没有再让他打寒颤。胃里那枚冰碴子化开了,暖意从五脏六腑慢慢漫上来,像什么人在他身体最深处点了一盏很小的灯。那一小团暖光沿着灵脉往右眼的方向爬过去,爬到那道旧伤疤后面停住了,跟一枚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又退回来。

      没有攻击。没有排斥。只是碰了一下,像两只手在黑暗中擦肩而过。

      清云晰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靠在那里靠了多久,也不知道镜尘是什么时候从铜镜里走出来的。他只知道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从暮蓝沉成了墨黑,窗台上多了一盏新沏的茶,还冒着细细的热气。茶盏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端正整齐,笔锋收得规规矩矩——清云晰拿起来看。

      "师兄,茶趁热喝。我翻完这册书就来陪你坐会儿。 ——知微"

      清云晰把那盏茶端起来凑到唇边。梅花茶,新晒的,比上回那壶的香气淡了一些,可温温热热的刚好顺喉。他喝了两口把茶盏放回去,偏院的方向果然亮着一盏灯,暖橘色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把那一小片院子照得融融的。

      镜尘坐在榻沿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端了一盏茶——空盏,里面什么也没有。可他端着那盏空茶,像模像样地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朝清云晰微微举了一下杯。

      清云晰把陆知微那盏茶拿起来也朝他举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半间寝殿举盏相望,一个喝的是热的梅花茶,一个喝的是空的。可两个人嘴角都微微翘着。

      窗外的偏院里传来轻轻的翻书声,纸张在夜风里微微响着,一下一下的。陆知微果真没有来——他说"翻完这册书就来",清云晰知道他翻完了也不会来,陆知微只是想让师兄知道对面那盏灯亮着是为了他。那册书翻完了他会再拿一册,灯会亮到后半夜,像一句没说完的话一直悬在那一小片暖光里。

      清云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眼。铜镜里那只浅灰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后面那一点刚刚被药力镇住的"东西"像是睡着了,呼吸很浅很浅地伏在灵脉尽头。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三个月。"

      镜尘坐在榻沿上把那只空茶盏放下了。他看着清云晰的方向,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偏院的灯、窗台铜镜的反光、以及清云晰右眼眼底那一点安静下来的灰。

      "三个月很长,"他说,"够做很多事了。"

      清云晰把陆知微的茶盏轻轻放回窗台上,梅花茶的余温顺着掌心慢慢扩散。他摸到袖口里那枚玉瓶的轮廓,硬的,凉的,贴着腕间的皮肤像一枚小小的月亮。他把玉瓶又攥紧了一寸,然后松开手,朝榻沿的方向走过去。

      走到镜尘面前他停了一步。镜尘仰着脸看他,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月光从窗纸筛进来铺在两个人中间那道窄窄的空隙里,像一条银白色的路。

      清云晰弯下腰把额头抵在镜尘的额头上。微凉的、轻飘飘的触感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传过来,像两片霜花落在同一片叶子上慢慢融在一起。

      "三个月之后我还会喝第二瓶,"清云晰闭着眼说,"第三瓶,第四瓶,喝到他们想出别的办法为止。我不割。你就是我眼睛里的东西。你就是我的命。"

      镜尘的额头贴着他的,两个人呼吸交缠着,凉的和温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闭着眼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玉兰树被风摇了一下,又落了几瓣花下来。偏院那盏灯还在亮着,窗台铜镜把两个人的倒影折了一下又折回去,折成一道分不出来的叠影。

      清云晰站直身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榻沿坐下去,坐在镜尘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线月光。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偏院隔一阵翻一页的书声,听着丹房那边隐约响起的碾药声,听着夜风从回廊底下穿过去时把青砖上的花瓣卷起来又放下的声音。

      清云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第二天清晨他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毯子,素白色,边角绣着银线云纹——沈霁的那条。他坐起来四下看了一圈,寝殿里空空的,镜尘站在窗台边,手搭在铜镜的边框上,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回廊底下,陆知微坐在藤椅里翻书,左手中指上的纱布换了一条新的,结还是打的那样齐整。沈霁站在藤椅旁边,手里端着一盏新泡的茶递过去。陆知微抬头接茶的功夫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了隔着窗户听不清。可沈霁接回空茶盏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一道新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只袖口往陆知微的方向送了一下。

      陆知微没拿针线。他只是伸出手去,用指腹沿着那道口子的边缘摩挲了一圈,然后收回去,继续翻书。

      沈霁站在原地看了他翻了三页,然后拿着空茶盏走了。他走出回廊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慢到清云晰觉得那条廊好像忽然变长了。

      镜尘从窗台边回过头来看着清云晰。晨光从窗外漏进来,铺在他灰白色的身影上,像给一道霜镀了一层暖茸茸的光。

      "今天不数花瓣了,"镜尘说,"今天有人来了。"

      清云晰靠着榻背,把毯子裹在肩上。素白色的毯子上绣着银线云纹,贴着他的皮肤带着沈霁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气。他朝镜尘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琥珀色和浅灰色的两道光在晨色里叠在一起。

      "嗯,"他说,"今天不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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