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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坐高广大 ...
霍珩撂下那句"他住下了",转身进了书房,把后续一应琐事都留给了陈姨。
陈姨领着一念,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客房门。
灯一亮,一张三米宽的大床撞进眼里,床品是云一样的浅灰,铺得平平整整,看着就软。
陈姨拍了拍床沿:"小师父,今晚你就睡这儿。被子是新换的,冷了床头有暖气,开关在这边……"
一念却没动。
他望着那张床,神情为难,半晌,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说:"这位女施主,贫僧不能睡这个。"
陈姨一愣:"为啥?"
"佛门有戒,"一念低着头,耳根有点红,像是说出来很不好意思,"不坐卧高广大床。这床这样高、这样宽、这样软,贫僧睡了,是要破戒的。"
陈姨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见有人嫌床太软。
她还想再劝,一念已经利落地把床上那条薄毯抽下来,在墙角地板上对折两道,铺成窄窄一方铺位,又把念珠从腕上褪下,端端正正搁在枕头该在的位置,盘腿坐了上去,一派心安理得。
"这样就很好。"他冲陈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多谢女施主。"
那方窄小的地铺铺在价值连城的卧房一角,寒酸得像一块误落进锦缎里的粗布。
可一念坐在上头,背脊挺得笔直,神色比谁都安稳,仿佛那才是他待了十几年、熟门熟路的禅房。
陈姨看着他低头摩挲念珠的侧影,没由来地心头一软,这孩子瞧着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连块软和地方都不肯要。
陈姨退出门,在走廊里消化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绕去书房同主家学了一嘴。
霍珩握笔的手停了停,没抬头:"由他。"
顿了顿,又补一句:"地上凉,把地暖给他开到二十六度。"
陈姨应着退下,心里那点稀奇又添了一笔。
夜深了,灯都灭了大半。
一念把那件过长的白衬衫袖子又往上挽了挽,仍旧盖不住手,索性由它去,盘腿坐在地铺上,对着窗外一城不眠的灯火,做完了当晚的功课。
刚预备歇下,他才发觉嗓子干得厉害。
陈姨临走前说过,水在"那个发亮的大柜子"里。
他披着那件过长的白衬衫,赤脚踩着温热的地板,循着记忆往廊子另一头摸去。
转过拐角,对面那扇门正巧打开。
一念抬起头,整个人定住了。
霍珩从里头出来。
他显是刚沐浴过,发梢还滴着水,浑身蒸着热气,腰间只松松搭了条浴巾,上半身什么也没穿。
常年规律的缘故,他身形比衣裳底下看着要劲瘦得多,水珠顺着分明的轮廓往下淌,灯光一照,整个人像一尊刚出窑、还冒着热气的玉像。
一念脑子里一片空白,血一下全涌上了脸。
他这辈子见过最少布料的活人,是夏天庙里挑水、光着膀子的火工居士。
眼前这位施主……和居士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那居士黝黑粗糙,扛着扁担一咧嘴,亲切得很。
可眼前这位,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头的冷白,肩背的线条利落又克制,连呼吸都慢条斯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偏偏发梢那滴水珠不合时宜地坠下来,顺着锁骨往浴巾里滑,一念的眼睛竟不受控制地跟着那滴水走了半寸,耳朵尖瞬间烧得能煮熟一只鸡蛋。
他猛地低下头,闭紧眼,双手合十,念经的速度快得像在背书: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施主莫怪,贫僧不是有意冲撞,贫僧这就回避。"
一边念,一边转身要走,慌乱里又忘了看脚下,肩膀直直撞上门框。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念什么?"霍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懒懒的,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一念死死闭着眼,耳朵红透:"《心经》。"
"为什么念。"
"……静心。"
霍珩沉默两秒,又问:"心不静?"
一念被问得一噎,闭着眼的脸更红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施主,您……您先把衣裳穿上,贫僧的心自然就静了。"
霍珩垂眼看他。
少年睫毛抖得厉害,脸颊烧得通红,连那截露在衬衫外的脖颈都泛着粉,分明窘迫到了极点,还硬要装出一副"贫僧六根清净"的镇定,偏那只死攥着衣角的手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不知怎么,霍珩心口那块常年冷着的地方,像被这副模样轻轻挠了一下。
他松开手,淡淡道:"眼睛睁开,看路。"又停了停,"我不是会咬人的东西。"
一念睁开一条缝,飞快地瞄了一眼,确认那位施主已经把浴袍系上了,这才敢彻底睁眼,长长舒出一口气,那神情活像逃过一劫。
霍珩被他这反应弄得没了脾气。
"找水?"
一念点头。
霍珩没再多话,领他到客厅,从酒柜旁的冰箱取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一念双手接了,仰头喝下半瓶,喝完才想起什么,忙不迭道谢,又小声补一句:"凉的……不过,很甜。"
霍珩送他回房。
一念抱着那半瓶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赤着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霍珩不知不觉把步子放慢了些,自己都没察觉。
进了房,他一眼就看见墙角那方寒酸的地铺。
那么大一张床空着,人却缩在地上一条毯子里。
他眉心一动,语气不容商量:"睡床上。"
"贫僧不能。"
"地上凉。"
"贫僧不怕凉。"一念难得地坚持,仰着脸,眼神干净又固执,"施主,戒律不是用来怕的,是贫僧自己愿意守的。这是贫僧在这世上,唯一还能守住的东西了。"
最后半句声音很轻,霍珩一时没能接上话。
霍珩沉默片刻,到底没再强求。他抽走床上那床厚被,连同一只枕头,一并丢在了地铺上。
棉被落下来,带起一缕清清冷冷的气味,和那件白衬衫上的一模一样。
一念盯着它,一时没敢盖,只仰头看他。
"被子总能盖。"他撂下这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明早几点醒?"
"卯时。"一念怔怔答,"天蒙蒙亮,做早课。"
"……让小荷叫你。"
话音才落,墙上那块休眠的面板亮了,那温柔的女声重新响起:"好的,已为一念先生设定明早五点的提醒。"
一念身子一震,慌忙朝声音的来处跪坐起来,又惊又愧,对着面板深深一拜:
"神仙娘娘!是贫僧道行浅,超度不成,反扰了您清修,贫僧赔罪。"
门口的霍珩:"……"
他活到三十二岁,自认见过世面,此刻却扶着门框,破天荒不知该说什么好。
良久,他偏过头,对着空气,认命般开口:"小荷。以后他喊你娘娘,你应着便是。"
面板顶上的光转了一圈,女声温温柔柔:"收到。晚安,先生。"
一念还要再开口,看那虔诚模样,约莫是想保证明日定要把娘娘好好超度圆满,被霍珩一个眼神拦了下来。
地铺上的小和尚立刻坐得笔直,规规矩矩合十回礼:"娘娘晚安。"末了,他仰起脸,又冲门口那位施主认认真真道了一句:
"施主,晚安。"
霍珩在门口立了一会儿。
"……晚安。"
*
凌晨五点,天还沉在墨色里。
墙上那块面板悄悄亮起一线微光,温柔的女声压得极低,像怕吵着谁:"一念先生,卯时到了。"
地铺上的一念立刻睁了眼。
他睡得浅,又惯了闻鸡起身,这会儿听见那位"娘娘"唤他,先合十谢过,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把那件过长的白衬衫理了理,叠好被子,连枕头都摆得方方正正。
做早课,得寻个干净开阔的地方。客房太小,转个身都嫌挤。
一念推门出去,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循着昨夜的记忆,往那间宽敞的厅堂摸去。
厅堂极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的窗,窗外是还没睡醒的城。
万千灯火稀稀落落,远处天边,透出一线将亮未亮的青灰。
一念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安宁下来,预备打坐。
可这屋里没有蒲团,连张硬些的凳子都难找。
最大那张沙发,软得能陷进去半个人,他记着戒律,不肯坐这"高广大床"似的软处,犹豫片刻,索性踩着扶手爬了上去,在那道又窄又硬的沙发靠背顶上盘膝坐定,脊背挺直,双手结印,闭上了眼。
爬上去时,墙上的面板还极有眼色地把灯调暗了一格,温柔的女声压得低低的:"一念先生小心,已为您调暗灯光。"
一念睁眼朝它合十谢过,又默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到现在仍坚信这位"神仙娘娘"是真有灵性的,对她客气得很。
晨光熹微里,少年一身宽大的白衣,端坐在高处,低低诵起经来。
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屋子,一句一句,绵延不断,混着窗外一寸寸漫上来的微光,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干净与安宁。
诵到熟极而流的段落,一念眼前恍惚浮起浮屠塔的飞檐、师父扫地的背影、清晨那一记悠长的钟。
他在这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地方,做着十几年来每一日都做的功课,心里那点漂泊无依,竟也被这熟悉的经声一点点抚平了。
天地未醒,唯有他这一段经,在偌大的厅堂里轻轻回荡。
书房的灯,一夜没熄。
霍珩处理完跨国会议的纪要,揉着眉心出来倒水,一抬眼,撞见了厅堂里这一幕。
他脚步停住了。
天光熹微,那个小和尚端坐在沙发靠背的高处,身形被窗外的微光描出一道浅淡的轮廓,低眉敛目,唇齿翕动,诵的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懂,那调子却莫名熨帖,像有人用极轻的手,把他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一寸一寸抚平。
霍珩没有出声。
他向来嫌这屋子太空、太静,夜里常要开着电视才睡得着。
可此刻,他靠在廊柱旁,竟头一回觉得,这样的安静,原来也能让人心安。
他做惯了掌控一切的人,连睡眠都要靠声音去填。
此刻却被一段听不懂的经文牵着,半步也不想动。他甚至有些荒唐地想,若是这声音肯一直响下去,他大约能在这片他自己屋子里、待了三年都没坐够十分钟的沙发边,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他就那样站着,听了很久,连水都忘了倒。
天蒙蒙亮时,陈姨拎着早市的菜进了门,预备做早饭。
她轻车熟路地进厅堂去开灯,灯没开成,先在昏暗里瞧见沙发顶上端坐着一个白影,纹丝不动,离地老高,看着像是凭空悬在半空。
陈姨手一软,菜篮子险些没拎住。
她揉了揉眼,再定睛细看,白衣、光头、盘腿、闭眼,那不就是昨晚那位小师父吗?
可那沙发靠背才巴掌宽,人怎么能稳稳坐在上头一动不动,还……还像浮着似的!
"我的老天爷……"陈姨扶住门框,声音都发飘,"师、师父他飞起来了!"
这一嗓子,把刚进门的小许也镇在了原地。
他抱着一摞要霍总签字的文件,顺着陈姨的目光看过去,亲眼瞧见那位来路不明的小和尚高踞沙发之巅、宝相庄严,手里的文件险些撒了一地。
"霍、霍总!"小许声音都变了调,"他、他真有问题啊,这是要成精,还是要升天……"
陈姨在霍家八年,自认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主家半夜带回个和尚、和尚一早还浮在沙发上发光似的端坐,这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一手按着心口,一手悄悄把菜篮子里那把芹菜攥得更紧,活像那是什么护身的法器。小许则飞快地在脑子里把"灵异""碰瓷""邪修"几个词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霍总今早怕是要出大事,连报警电话都在指尖上备好了。
被这两声惊呼一搅,一念睁开眼,迷迷糊糊往下看。
他这才发觉自己坐得老高,底下两位施主一个扶门、一个抱着文件,全拿见了鬼的眼神望着他。
一念有些过意不去,正要开口解释,身子往前一探,脚下那道窄窄的靠背一滑,人就朝前栽了下去。沙发离地本就高,他这一头朝下栽落的姿势,眼看就要结结实实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陈姨惊呼出声,手里的菜篮子彻底脱了手。
霍珩动得比谁都快。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那件过长白衬衫的后领,像拎一只没站稳的猫崽,轻轻巧巧把人往回一带,稳稳搁回了地面。
一念脚刚沾地,惊魂未定,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圆眼里还盛着一汪没散的茫然。
两人离得极近,他这才看清霍珩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影。
这位施主,竟是一夜没合眼。
"施主……"他忘了害臊,先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您没睡?"
那点温热的触碰落在眼睑上,霍珩整个人一僵。
没人敢这样碰他。
下属隔着三尺说话,合作方握个手都要斟酌力道,而这个小和尚,眼里没有半分算计,只盛着实打实的担忧,伸手就来,理所当然得像在关心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草。
霍珩的呼吸滞了一瞬,那只一向稳得能在谈判桌上掀翻对手的手,竟莫名想抬起来,把那只凉凉的、还沾着晨气的小手覆住。
他到底没动。
他偏过脸避开那只手,转向门口面如土色的两人,声音不高,却一锤定音:
"他不是妖怪,是我请回来的客人。"
顿了顿,"谁再大惊小怪,这个月奖金减半。"
陈姨和小许立刻噤了声。
一念却没被这阵仗吓退。
他歪着头,认认真真把霍珩看了一会儿,忽然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提议:
"施主整夜未眠,是心里有挂碍。贫僧别的帮不上,却会一套安神的静坐法。您若不嫌弃,这就教您?"
满屋子人都等着那位油盐不进的霍总一口回绝。
霍珩却沉默两秒,竟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松了松领带,看着一脸雀跃的小和尚,言简意赅:
"教。"
一念立刻来了精神,蹲到他面前,伸手去摆他的腿:"施主,先这样盘起来,左脚搭右腿,腰挺直,肩松下来……"
那双向来运筹帷幄的长腿被一只小手郑重其事地搬来摆去,霍珩低头看着发顶那一圈柔和的光,破天荒地由着他摆弄,半点没拿出对付董事会的脾气。
盘到一半,他姿势僵硬得像段木头,一念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抿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施主莫急,头一回都这样的。"
抱着文件的小许在原地僵了三秒,悄悄把那摞"十万火急"的签字文件重新抱回怀里,转身退了出去。
今天这个晨会,看来是开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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