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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未曾离开的影子
镇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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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酒店是最好的一家,三星级。
林秀莲给老二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当年她在王家连闻都闻不起的珍馐。老二吃得狼吞虎咽,时不时抬头看看衣着光鲜的母亲,眼神里满是自豪。
“妈,爸他……过得不太好。”老二一边啃着螃蟹腿,一边含糊地说道,“我听奶奶说,自从你走了,姑姑嫁人后,家里就没个女人操持了。爷爷(指王建军)脾气更坏了,动不动就喝酒打人,后来把腿摔断了,就没钱治,瘸了。”
林秀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吃饭,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
她早就不在乎王建军过得好不好了。
那是他自找的。
吃完饭,林秀莲让老二回房间休息,自己一个人开车在镇上转悠。
变化真大。
以前的破集市变成了步行街,以前的小诊所变成了大医院。
她把车停在河边公园,下车散步。
夕阳西下,广场上满是跳舞的大妈和嬉戏的孩子。
林秀莲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对岸那片熟悉的村庄轮廓,心里空落落的。
她以为自己回来会扬眉吐气,会狠狠地嘲笑王建军。可真见到了,却发现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阿姨,买束花吧?送给妈妈。”
一个小女孩捧着几支康乃馨跑过来。
林秀莲看着那稚嫩的脸庞,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陈峰也曾在村口,递给她一瓶水,一句“嫂子,回家吧”。
那时候,他是多么意气风发的青年啊。
如今,十年过去了。
她买下了那束花,随手插在车里。
她鬼使神差地发动了车子,没有回酒店,而是朝着陈峰家所在的那个村子驶去。
陈峰家还是老样子,甚至比十年前更破败了一些。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啄食。
林秀莲的车停在门口,显得格外突兀。
她刚想下车询问,院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陈峰,而是一个拄着双拐、头发花白的老人。
是陈峰的父亲。
林秀莲记得,当年陈峰为了帮她,气得老爷子犯了心脏病。
“大爷,您好。”林秀莲下车,礼貌地打招呼,“请问陈峰在家吗?”
陈父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是……秀莲?”老爷子声音沙哑。
林秀莲心里一酸:“是我。大爷,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个屁!”老爷子突然激动起来,用拐杖狠狠敲着地,“陈峰那个孽障!为了帮你那个女人,气得我跟你大娘住院!后来他也没娶上媳妇,就在家里守着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
林秀莲愣住了。
她以为陈峰早就离开了这个伤心地,去了大城市发展。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这里。
“大爷,陈峰他……”她喉咙发干。
“他在屋里躺着呢!”老爷子气呼呼地指着屋里,“前几年去矿上干活,把腰砸坏了!现在是个废人!下半身动不了,还得我跟你大娘伺候他!这就是报应!谁让他多管闲事!”
“轰”的一声,林秀莲脑子里一片空白。
腰砸坏了?
下半身动不了?
那个曾经在夕阳下,挺拔地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两万块钱,告诉她“好好活下去”的男人。
那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男人。
他竟然成了残疾人?
林秀莲踉跄着冲进院子。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尿骚味扑面而来。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背对着门口,瘦骨嶙峋,头发花白,身上盖着一床发旧的被子。
“峰子,”陈父跟进来,没好气地喊道,“那个秀莲来了!你帮的那个女人来了!你看看你现在的下场!”
男人没有动。
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秀莲走到床边,手在发抖。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男人僵硬地转过身。
那张脸。
那张曾经眉眼平和、充满力量的脸,如今布满了沧桑和病态的蜡黄。
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羞耻和无尽的绝望。
“嫂……嫂子?”陈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难听。
“陈峰。”林秀莲蹲下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怎么……成这样了?”
陈峰避开她的目光,把头扭向墙壁,声音冰冷而决绝:
“你来干什么?看笑话吗?我现在就是个废人,跟你没关系了。你走吧。”
“我走?”林秀莲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如刀绞,“我走了,谁照顾你?”
“不用你管!”陈峰猛地转过头,嘶吼道,“林秀莲,我当年帮你是出于道义,不是图你报恩!你现在是有头有脸的大老板,我是人人嫌弃的瘫子!你别来恶心我!”
他吼得撕心裂肺,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父在旁边叹着气,摇了摇头。
林秀莲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身子。
她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敢见。
他记得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所以无法面对现在这个瘫痪的自己。
他的骄傲,被碾碎了。
林秀莲没有走。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看向陈父:“大爷,这十年,我每年寄的钱,你们收到了吗?”
陈父愣了一下,点点头:“收到了。要是没有那钱,峰子早死了。”
“那钱,就是给陈峰治病的。”林秀莲语气坚定,“现在,我回来了。这辈子,我不会再走了。”
她走到床边,看着陈峰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陈峰,当年你救了我。现在,轮到我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