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00、大暑 大

　　大暑那天，是一年里最热的一天。

　　林秀莲早上推开窗，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像是有人把烤箱的门打开了。院子里的柿子树叶被太阳晒得耷拉着，卷成了筒状，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菜畦里的豆角和黄瓜也蔫了，叶片边缘微微发黄，即使早上刚浇过水，也挡不住太阳的炙烤。知了的叫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吱吱吱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又把窗户关上了。空调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凉风让屋子里勉强保持着一点舒适的温度。

　　“大暑了。”陈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一年里最热的一天。熬过这一天，就开始慢慢凉快了。”

　　林秀莲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度。

　　八月初，公司上半年的分红方案出来了。方强把方案送到林秀莲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看窗外那棵被太阳晒得发蔫的梧桐树。她接过方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分红的数额不算大，但比去年增加了不少，每一个股东能拿到的钱都比去年多了将近三成。

　　她看完之后，把方案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方案，大家有意见吗？”她问。

　　“董事会已经讨论过了，一致通过。”方强说。

　　林秀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方强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就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秀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很多年前，公司刚起步的时候，别说分红了，连工资都经常发不出来。那时候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算账，算来算去都是亏，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办，想得头疼。

　　那时候她觉得，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一份分红方案，签上自己的名字。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太阳终于落了山，气温稍微降下来了一些。林秀莲和陈峰去了一趟老二的采摘园。

　　大棚里的瓜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一些晚熟的甜瓜还挂在藤上。老二正在清理瓜藤，把枯萎的藤蔓拔掉，堆在一起，准备运出去沤肥。他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汗水在身上流成了一道道小溪。

　　“爸，妈，你们来了。”老二直起腰，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这边快收尾了，再过几天就能把地翻出来，种秋茬菜了。”

　　林秀莲在大棚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已经清理出来的空地，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那些枯藤败叶，沉默了一会儿。

　　“今年的收成，你满意吗？”她问。

　　老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几秒钟，然后说：“满意。比我预想的好得多。尤其是甜瓜，价格卖得好，供不应求。”

　　林秀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孩子从不远处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洗干净的甜瓜，金黄色的，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跑到林秀莲面前，把甜瓜举得高高的：“奶奶，你吃！这个是最后一个了，我专门留给你的！”

　　林秀莲蹲下来，接过甜瓜，咬了一口。清脆的一声响，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夏天特有的清爽。她嚼了嚼，点了点头：“甜。”

　　孩子开心地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傍晚回城的路上，天色暗得比夏天最盛的时候早了一些。陈峰开着车，林秀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被暮色笼罩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了一路。田野里的麦茬已经翻进了土里，有些地块已经种上了秋玉米，嫩绿的幼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陈峰。”

　　“嗯？”

　　“你说，大暑过了，是不是就快立秋了？”

　　“快了。”陈峰说，“还有一个多星期吧。”

　　林秀莲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窗外。车窗外的风已经有了些微的变化——虽然还是热的，但不再像盛夏那样灼人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秋天派来的信使，提前来打个招呼。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知了的叫声比白天小了一些，但还在断断续续地叫着。菜畦里的豆角和黄瓜经过一天的暴晒，仍然蔫蔫的，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林秀莲站在菜畦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片发黄的豆角叶。叶片干巴巴的，边缘已经卷曲了，摸上去有一种脆弱的触感。

　　“该浇水了。”陈峰说，拿起水管，拧开水龙头，开始给菜畦浇水。水珠喷洒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就被吸收殆尽。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泥土的腥味，混着水汽，让人感到一丝短暂的清凉。

　　林秀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大暑是一年里最热的一天。但最热的日子，终究是要过去的。

　　立秋，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