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欧阳晟泓

1、第 1 章 凌晨三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的冷光死死贴着我的脸，亮得刺眼。聊天界面停留在和母亲的对话框，大段翻涌的委屈敲了又删，反反复复，最后只剩下一句轻飘飘、毫无破绽的话：妈，我最近睡得不太好。
　　我迟迟不敢按下发送。
　　窗外小区静得死寂，唯独隔壁那套父亲特意安排给他住的房子，源源不断传来激烈的键盘敲击声、游戏技能音效和嘈杂的嘶吼。那个被两家父辈敲定、强行塞给我的男朋友，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忧无虑。
　　而我，被困在这场不由己的人生里，彻夜难眠。
　　我不是没有试着沟通。白天我鼓起所有勇气，走到他身边，想好好跟他聊聊我的压抑、我的不适，想告诉他我需要时间适应，需要被顾及情绪，需要一点点尊重。
　　可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牢牢钉在电脑屏幕上，指尖飞快操作着游戏，漫不经心丢给我三个字：等一会。
　　这一等，就是整晚。
　　他不在乎我的情绪，不在乎我的纠结，不在乎我被逼着接受这段关系有多煎熬。他满心欢喜、甘之如饴，不过是因为这场联姻能带给他安稳、资源，能带给他在我父亲公司立足的捷径。对他而言，我只是顺带拥有的、不用争取的结果。
　　我无力反驳，更不敢反抗。
　　从小到大，我的人生几乎是父亲一手托起来的。母亲是个安分守己、性情温顺的小学老师，薪资微薄，撑不起家里体面的生活。家里所有大额开支、我从小到大的漂亮裙子、昂贵的钢琴课程、各类辅导兴趣班，全是父亲白手起家、辛苦创业换来的。
　　我亲眼见过父亲打拼的艰难，也深知是他替我挡住了所有颠沛流离。当初我拼命备考编制，一次次落榜，看着同龄人四处漂泊、辗转赶考，我陷入深度自我否定。走投无路的时候，是父亲收留了我，把我安置在自己的公司，给我安稳的工作、体面的前程。
　　这份恩情太重，重到我哪怕满心委屈，也不敢对他的安排说一句不愿意。
　　也是到如今我才彻底读懂母亲。
　　她这一生安分守己、温顺隐忍，从不争不闹，从不忤逆家庭。当年她身体虚弱、年岁偏高，根本不适合再孕，也从心底不想要二胎。可父亲执念极深，一心想要儿子继承家业，强势逼迫她受孕。
　　母亲没有反抗。
　　不是她没有委屈，不是她甘愿受委屈。是她一辈子温顺惯了，是她深知家里一切安稳皆靠父亲，是她只想守住完整的家、守住我安稳无忧的生活。她怕争执撕破家庭平和，怕我因此受牵连、失去依靠。
　　最终，她两次怀孕，两次流产，落下一身病根，常年体虚失眠。所有身体的伤痛、心里的委屈，她全部默默吞下，一辈子安分守己，一辈子隐忍退让，把所有的不甘都藏在了沉默里。
　　父辈的恩情是糖，也是锁。
　　锁住了隐忍半生的母亲，如今又锁住了我。
　　父亲自作主张敲定我的婚事，强强联合，门当户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最好的安排。没人问我喜不喜欢，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我只能卑微退让，和他商量让他暂住小区另一套房子，给我一点缓冲的时间。可在他眼里，我的煎熬不值一提。他整日沉迷游戏，对我冷淡疏离，哪怕我满心压抑、夜夜崩溃，他依旧活得自在洒脱。
　　无数个深夜，我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剩下的漫漫长夜，我反复滑动手机，看着别人自由选择爱人、自由掌控人生，再看看被困在恩情里的自己，满心都是无尽的无语与窒息。
　　我无数次想跟妈妈诉苦，想告诉她我真的撑不住了。可话到嘴边，终究一一删除。我最清楚，妈妈已经隐忍委屈了一辈子，我不能再让她替我心疼、替我为难。
　　我怨不起父亲。
　　他给了我别人羡慕不来的人生，替我兜底，为我铺路，护我岁岁安稳。
　　可我真的太累了。
　　原来世间最磨人的枷锁，从不是恶意的伤害，是温柔的捆绑，是沉甸甸的恩情。
　　他用半生辛苦，赠予我安稳；也用这份安稳，困住我的一生。
　　我拥有体面的工作、优渥的家境、被人规划好的前路，唯独没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原来有些牢笼，温柔无声，却困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