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福晋嫁一送一》芙生有枝

63、番外2 云千重，水

　　七年后。

　　怡亲王府。

　　一道疾风一样的身影趁侍女不注意，一溜烟钻进了福晋屋内，丢下几位侍女追在裙尾后面急着轻喊。

　　“小格格！您慢些，别摔着啦！”

　　福棣早已习惯了在王府里调皮，风风火火地闯进母妃屋内，摔入薛氏怀里时的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薛辞衣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都过了十岁的人了，怎么还……”

　　话未言尽，怀里小人儿一阵扭动，似是在阻止薛氏说下去。

　　福棣今儿穿的是鹅黄底裙。

　　外搭了一件月季花纹织金缎小坎肩，轻盈合身，最适合小儿夏日活动。

　　她抵在薛氏胸前，把玩着她腰间系的一串香囊。

　　薛氏反握住她的手，看向坐在一边的怡亲王，神色担忧道：“再过两年，福棣就该出阁了……”

　　离殊宁妹妹吞金去追随亡夫也有一年多了啊。

　　怡亲王回望辞衣，灰白的眸中仍是安稳神情，显然知会了她的意思。

　　中和帝即位以来，太后、皇后之位坐的均是博尔济吉特氏女子，蒙古这族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太后擅权，多次垂帘听政，并越过皇帝朱批，直接任命本族男儿进入朝堂重权之位。

　　如今朝堂上下无人再听皇帝政见，可谓已被外戚族人渗透。

　　前朝如此，后宫更是乱作一团。

　　命妇只知帝后离心，但怡亲王府作为本朝亲眷，知道的东西略比他人多些。

　　皇后博尔济吉特·雅图，应当从东宫那年宫斗小产后，再无身孕。

　　可她身子受损后精神欠佳，多次逾矩惩戒后妃，手段狠辣程度叫人畏惧。

　　皇帝剩余的一点怜爱之情，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怀疑与责怪中消失殆尽。

　　他宁可撒手不管皇后与太后的横行霸道，只顾沉溺于低位宫妃的温柔乡中，叫她们拿不到错处。

　　紫禁城的三位主子本该团结一心，如今分权而治、互有提防，无意之中便为全局埋下了祸端。

　　陈留那块有百姓组兵起义，建名“新宁家军”。

　　除了多数来自钮钴禄将军的将士子弟，还有原先宁太妃，也就是裴家管理的宁家军也参谋其中。

　　他们自发演练，自备军草，蓄势待发。

　　另有多个异族小国屡屡冒犯，越来越不将大清放在眼里，内外相溃，日后恐生祸端。

　　按理说，怡亲王府身份特殊，只有一个先帝赐封的瞎眼亲王。

　　无论本土起义或是外敌来侵，都不会冲着他们来。

　　可问题在于……

　　七年前那辆马，车自作主张地在怡亲王府门口停下，送给了他们夫妻一个大礼——面前的福棣。

　　福棣的年岁渐长，贵为天家血脉，人儿出落得亭亭玉立。

　　怕就怕有心人拿福棣的婚事做文章。

　　一旦战火真的燃起来，以当今皇帝这样求稳守成的性子，终究还是会走那条和亲换太平的老路。

　　一如当年的端顺公主。

　　只是可惜，宫中虽六宫不和，那也仅仅是帝后二人的矛盾。

　　皇帝膝下其余后妃所出的公主仍有两位，只是尚在稚龄，连及笄之年都遥遥无期。

　　若五年之内战事成局，皇帝的亲生公主都担不起这场和亲。

　　而宗室之中，最合适的人选便是——怡亲王府的养女福棣。

　　福棣既是前八阿哥嫡亲所出，又非怡亲王府亲生，省去了与怡亲王夫妇结仇的大麻烦。

　　可宫里并不知道，怡亲王府将福棣视如己出，很早为她准备好了后路。

　　怡亲王承受着妻女殷切的目光，淡淡开口：“当年随裴家小轿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封空白圣旨。”

　　此话一出，落在众人耳里均是大惊，哪怕是不谙世事的福棣也能知晓空白圣旨的分量。

　　可为什么送她来的轿子里会有这样一份宝藏？又是谁赠她？

　　薛氏掩住吃惊的面色，压低声音问道：“宫里，可知道此事？”

　　怡亲王摇摇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自然明白此纸诏书能在必要时救整个王府一命。

　　可辞衣与他并无子嗣，哪怕日后异生事端，这王府也不是必须得守的。

　　反观福棣，自两岁起就由他们夫妻二人亲自抚养，早将她当作宝贝捧在手上。

　　在她短暂的回忆中，也只余母妃父王的身影，极少留有第一任养母蔡氏的记忆。

　　怡亲王透过玩闹的福棣，想起了她初来府上的往事，看见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

　　两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

　　小福棣握笔、落墨却皆有方圆，看得出蔡氏对她有多么用心至深。

　　那张空白诏书，是当年三王之乱事发前，皇帝为阻止博尔济吉特氏大业，暗地里送去沧州交由贤王的保命符。

　　只是不知为何，这张保命符又被原封不动地秘密送回京城，回到了贤亲王福晋手里。

　　后来则是几经辗转，归怡亲王府所持，但……

　　蔡氏当年如此谋算，也算为他们夫妇平淡此生添了别样乐趣。

　　“皇命不可违。若有和亲旨意下来，我会递上这封空白诏书，保福棣此生安宁顺遂。”

　　怡亲王与薛辞衣会心一笑，明朗道：“皇命，不可违啊。”

　　福棣从薛氏身上下来，跑到怡亲王身边伸手抱了抱他，真挚地说道“谢过父王”。

　　薛辞衣看到如此温馨景象，心中不免涌起一股暖意，忍不住感叹道：“真好。”

　　“我们的福棣不用像露团一般被迫受命赐婚了。”

　　薛氏口中所说，正是先帝的淑孝皇贵妃的母家侄亲后辈——叶赫那拉·羡敏。

　　端亲王离世后，叶赫那拉老太君与太夫人忽梦贵妃女，大彻大悲，接连过身。

　　由站队新帝的二房夺得掌家权，二房因庶出身份，认为大房三房常年对其欺压，心中愤恨不平。

　　一朝得势，打压至亲不说。

　　还毁了贵妃之后族女不入宫的族规，从三房手里生生抢过嫡长女，将其献入宫中。

　　好在皇上仍记挂端亲王恩情，记得他这位自幼疼爱的表妹，上月初封便尊为“兰嫔”，赐居钟粹宫，恩宠不断。

　　福棣显然不懂入宫选妃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露团姐姐成为兰嫔后，她去宫中找姐姐玩儿更方便了。

　　外间突起清脆声响，侍女传话，门房收了新鲜吃食送来。

　　“回福晋。风露娘子送来了时令的‘仙露饮’，嘱咐请主子们尽快品用。”

　　侍女举着一方食盒入内，在小格格的迫不及待下将其打开，露出了其中的甜碗子。

　　“哇——”

　　这甜碗子是难以制作的皇家点心。

　　甜瓜挖球，莲子蒸熟，加果脯碎。再浇冰镇红糖水，或置于碎冰中冰置。

　　“风露娘子真好呀~”

　　福棣吸溜了一口甜碗子，冰得咬紧牙小脸一拧。

　　薛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不忘让侍女去门房留好礼品，待风露娘子下次来送仙露饮时给她。

　　听说风露是贤亲王福晋院子里侍奉的，照看过福棣儿时几眼。

　　后来风波平息，贤亲王府皆被处置之后，也是她替王府下人们收的尸。

　　人家如今是酒楼里的一把手，开创了“仙露饮”这一专供皇妃贵妇的点心，四季轮换，花名百样，极受贵客们的追捧。

　　她有时会亲自送至定客府上，却从没一次不是亲自来的怡亲王府。

　　只是风露从不开口进府，总是远远地在门口望一眼，看到福棣健康活泼，她便好似安了心回去了。

　　“对啦父王！您不是很快要过生辰了吗，女儿可没有忘。”福棣跑到两人中间，手舞足蹈地描绘着。

　　“今日女儿上街，专程到温掌柜的玉庄为您定了一个八骏图玉扳指。”

　　她将一个扳指放到怡亲王掌心，合拢了他的手指，雀跃道。

　　“您摸摸，喜不喜欢呀？”

　　怡亲王点点头，感受着礼物的形制和女儿的心意，面上欣慰之色愈动。

　　——尽管他看见的是一片灰蒙。

　　这些年，连春花开到第几枝，庭中海棠换了几回颜色，他都不再知晓。

　　可小福棣的笑是清脆的，像风吹过檐下铃铛，一串一串，落在他心上。

　　在他们膝下养了许久，都把福棣养得顽皮了，不似五弟妹那般端庄。

　　她跑过来时步子总是急的，衣角拂过地面，细细的声响，也被他记得分明。

　　“父王——”她总爱这样叫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的软意。

　　下一瞬，便扑进他怀里。

　　怡亲王总是下意识抬手去接，总能稳稳地将人抱住。

　　小小一团，温热柔软，像是这府中唯一真实存在的春日。

　　还有一个安稳平缓的秋日，他的妻子就在一旁。

　　辞衣不爱说话，但在有了福棣之后，笑声也多了起来。

　　他虽目不能视，却早已在心中勾勒出她们的模样。

　　一个宛如初见的温柔，一个从未熄灭的明亮。

　　这些年，王府里不再谈旧人，也无人再提当年那场风波。

　　只是在长廊风过时，怡亲王与福晋偶尔会想起，若没有这孩子，这座府邸该有多沉寂。

　　是福棣让他不止于摩挲掌心的感触，让他看见孩子行墨的笔画，看见辞衣放下多年的才华。

　　怡亲王抚了抚福棣的发，声音低缓：“慢些。”

　　最好……再慢些长大。

　　院中风起，似有暖意袭来。

　　福棣拨开父王的手，又朝薛氏说道：“还有还有！”

　　“女儿还去了合欢姐姐的琼衣坊，为母妃定做了一套蜜合桃红牡丹宫装，下次母妃领女儿进宫的时候可以穿啦。”

　　薛氏闻言，也是笑意露齿。

　　似乎有了福棣之后，她的身上不再止只有青月蓝的淡雅之色，衣裳的颜色渐渐明艳起来，连带着人。

　　日子似雾霭流动，薛辞衣望向府里的一池莲花。

　　它们衰落一代，又起一代。

　　尤其是中央那朵最为饱满娇嫩的花朵儿，在周身枝叶的托举下，绽放出方兴未艾的生机。

　　——云千重，水千重，身在千重云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