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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回门,金蝉脱壳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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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出王府,恰逢天降阴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牛毛细雨漫天飘洒,落在行人发间,凝出点点水珠。远远望去,整座府邸仿佛被蒙上一层霜白。
元姝静坐马车之中,面纱遮面,鼻尖却萦绕着一缕清浅的松墨香。
这是纪姜砚独有的气息。
“身子抱恙,为何不提前告知本王,暂缓回门?”
身侧男声低沉,褪去前世彻骨寒意,反倒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嗔责。元姝抬眸,撞入一双墨玉般深邃的眼眸,眼底流转的关切,让她心头纷乱。
说话间,纪姜砚抬手提起紫砂壶,为她斟上一杯热茶。动作自然娴熟,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元姝伸手接盏,指尖无意相触,她像被灼到一般飞快收回手,勉强挤出一抹浅笑道:“劳王爷挂心,臣妾并无大碍。”
杯中茶水温热,可她握着杯沿的手指,却一片冰凉。
前世她冒名顶替之事败露后,被囚禁王府整整三月,连院门都不得踏出半步,更别说回门省亲。而今借着三日回门的规矩,她唯有抓住这次机会,彻底逃离这座牢笼。
“三日回门乃是礼制,无故拖延,难免落个不孝的闲话。”她垂眸轻声道,语声轻淡如烟。
“一派胡言。”
纪姜砚放下茶盏,瓷面磕碰檀木小几,发出一声闷响。分寸拿捏得当,暗含不悦,却并未动怒。
他微微倾身,手臂一揽,径直环住她的腰肢。
元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本王的王妃,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他凑近几分,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语调带着几分打趣,“若真有人敢妄议,本王定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元姝悄悄攥紧袖中绢帕。
前世别说被他近身相拥,哪怕是无意间蹭到他一片衣角,都会被他满脸嫌恶,当即命人焚毁外袍。倘若他知晓怀中之人并非心心念念的嫡女,恐怕连这整辆马车都会被他尽数损毁。
念及此处,一抹自嘲漫上心头。她刚要牵动唇角,又立刻收敛神色,满心忌惮,生怕对方忽然伸手,揭去面纱看清她的容貌。
她正抬手整理被风拂动的轻纱,车窗外忽然卷来一股疾风。
狂风直灌车厢,直接掀飞她半边面纱。
元姝心头一紧,慌忙抬手遮掩,终究慢了半拍。轻纱飞扬之间,大半张面容暴露在昏黄的光影里。她刻意用胭脂点在肌肤上的红疹,在白皙肤色映衬下,格外醒目。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
元姝僵坐不动,忐忑抬眼望向纪姜砚。只见他眉头微蹙,面色沉郁,眼底凝着化不开的不悦。
她心一点点往下沉,惶惶不安。出门前她特意备了面纱,又以胭脂伪造红疹,只为掩人耳目。不知方才一瞬,他究竟有没有看清她的样貌。
漫长的静默过后,纪姜砚终于开口。
“脸肿成这般模样,还敢说无事?”
语气里带着明显怒意,内里却藏着真切的担忧。
元姝怔了怔,随即暗自松了口气——他果然没有起疑,只当她是染了怪症。
“王爷息怒,”她垂下长睫,语声愈发柔和,“只是寻常小疹,不妨事的。”
“川穹。”纪姜砚扬声对外吩咐,“速去请京中名医,到侯府等候。”
车外传来一声应诺,紧接着马蹄声远去。
元姝指尖微颤。川穹,纪姜砚最信任的贴身侍卫,前世一次次将逃跑的她抓回王府,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车厢密闭沉闷,闷热的气息裹得人胸口发闷。不多时,一阵细密的绞痛忽然从小腹蔓延开来,阵阵抽痛牵扯周身,额角也不由沁出一层薄汗。她下意识按住腹部,眉峰微蹙,咬着唇强忍着不适,不肯发出半分声响。
“停车!”
纪姜砚见状当即喝止车行,马车稳稳停落。他快步扶上她的手腕,掌心温度灼热:“爱妃,可是哪里难受?”
“无妨。”元姝下意识挣开他的触碰,强撑着摆出如常神色,“许是晨起饮食不慎,片刻便好,继续赶路吧。”
说来也奇,话音未落,那股隐隐作痛的坠感竟缓缓消散。
余下路程里,纪姜砚屡屡过问她的身体状况,偶尔也闲谈几句侯府旧事。对比前世那个寡言冷厉之人,如今的他话语明显多了许多。元姝只淡淡应声,目光始终凝向晃动的车帘,心底早已被脱身的念头填满。
车行许久,抵达定安侯府时已是申时三刻。天色渐暗,绵绵细雨转为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
定安侯早已带着管家在府门外等候,见摄政王府马车抵达,连忙撑着油纸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迎王爷驾临。”
“岳丈不必多礼。”纪姜砚率先下车,随即回身伸手,欲搀扶元姝。
元姝避无可避,只得将手搭上去。隔着两层衣料,依旧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小心翼翼,似是万般珍视。
两人落地,定安侯连忙引路入府:“一路舟车劳顿,王爷快请进屋避雨。”
几人撑伞快步穿行,路面泥水溅起,很快打湿了元姝的裙角。
行至主事厅,定安侯对着纪姜砚连连客套寒暄,目光辗转,最终落在始终遮面的元姝身上,面露疑惑:“女儿为何一直以纱遮面?”
不等旁人接话,元姝率先回话:“回父亲,女儿偶感风寒,脸上起了疹子,怕过了病气,故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定安侯眼神微动,在二人之间扫视一圈,并未深究,只干笑两声:“原来如此,那定要好生休养。”
元姝心底冷笑。前世她身陷囹圄,数次寄信求助,这位父亲从未有过半分回应。如今她顶着嫡女身份归来,也不见他有半分真心关切。
在这些世家权贵眼中,女子从来都是攀附势力的棋子,弃之亦不可惜。她心中了然,定安侯纵使察觉异样,也绝不会为她这个冒牌货,得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王爷,父亲,”元姝起身敛衽一礼,“裙衫不慎沾了泥水,有碍观瞻,女儿先回房换身干爽的衣裳。”
“去吧。”纪姜砚微微颔首。
元姝转身走出主事厅,支开随行婢女,快步奔向自己昔日做丫鬟时居住的偏僻偏院。这条路她走了数年,熟稔无比。她迅速换下华贵嫁衣,穿上从前的丫鬟服饰,拔下满头珠翠,彻底改头换面。
天际忽然惊雷炸响,银蛇般的闪电划破暗沉夜空,瞬间将整座侯府照得惨白。
廊下一名婢女冒雨狂奔,神情慌张。雷声轰鸣掩盖了她的呼喊,看不清她口中言语。她浑身被雨水淋透,跌跌撞撞冲进主事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惊魂未定地望向厅中二人。
“启禀王爷、侯爷!”婢女声音嘶哑,满是哭腔,“奴婢方才途经回廊,亲眼看见王妃被一名黑衣人掳走!那人脸上,戴着一枚银色面具!”
“什么?!”
纪姜砚与定安侯双双起身,脸上皆是震惊之色。
“川穹!”纪姜砚下意识唤来侍卫。
上前回话的却是另一名护卫:“回王爷,川穹奉命去请名医,尚未归来。”
“传令下去,全力搜寻王妃!”纪姜砚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语声冰冷铿锵,“切记不可声张,暗中追查即可。”
他紧握双拳,手背青筋凸起,竭力压抑着翻涌的怒火。
雷声接踵而至,闪电不断撕裂夜空。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在众人脸上,厅堂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纪姜砚缓缓落座。
“咚、咚、咚……”
指节一下下轻叩桌案,节奏平缓规律,声响不大,却压得满室人心神俱颤。
跪地的婢女浑身发抖,连定安侯也屏住呼吸,不敢言语。
府中上下人人皆知,这是摄政王震怒的前兆。
这叩桌之声,元姝前世听过无数次。每一次响起,都让她汗毛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