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时空 幽灵族 ...
-
清晨的光线从窗外落进来，落在待雨的地面上。
他站在料理台后面，低着头，正在揉一团面。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像是手比意识更早地知道该怎么做。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没有看他。她在看窗玻璃上的水痕——雨已经停了，但窗底的凹槽还有昨晚残留的水迹。
或许这是能留下的，唯一的雨水。
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揉面。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昨晚坐在那里，没有走。”
她没有接话。
“我记得你坐在那里，”他说，“但我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了。”
她抬起眼看他。
“兰叙。”她说。“我叫兰叙。”
他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又像只是确认了一个他已经忘记过很多次的名字。
“这家店我以前一直开着，是想等一个人来。但我记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了。”
“来的人不多，毕竟只在早上开。而好像没有人能注意到这里。”
她看着他揉面。面团经过反复揉搓，变得光滑、柔软，但还没成型。
“那你现在还在等她吗？”
他在思考，在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翻找答案。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早上起来，还是会走到这里。”
她站起身，走到料理台边，在他前方的位置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手里的面团。他没有躲开。
“你在做什么？”她问。
“……记不起来。只是觉得应该做这个。”他恍惚的说，“有人喜欢吃。而我正好知道该怎么做。”
她没有再追问。
她从他手里拿过那团面，放在自己手心，轻轻按了一下，又还给他。他接过来，分团之后，开始用模具按出各式各样的形状。
门外的镇子在雨停之后变得安静了。不再有雨水敲打屋檐，不再有幽灵在巷口徘徊。
那些曾经在夜色中低语的轮廓，已经逐一消失。
风铃响了一下。没有人进来。只是风吹过门缝，把门推开了几寸。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将点心放进烹饪炉。她也没有动。
后来他说：“你说你叫兰叙。”
“嗯。”
“我叫瑞兹。”
“没错。”
“真的是这样吗？”他有些困惑，“……但我也不记得了。”
风铃又响了一次。这次不是风，是有人推门进来了。
一个穿着灰袍的人站在门口，身形瘦长，面容模糊，像是光线在他脸上聚不拢一样。他没有跨过门槛，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待被允许进入。
“瑞兹”抬头看了一眼。他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计，适当露出询问的神态。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料理台的方向。“兰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视线。
见客人没有进来的意思，他说：“你是谁？”
“我来看看雨停之后，这家店还在不在。”声音很轻，怕惊扰到什么。
“瑞兹”没有说话。他去看了一下炉子的情况，而后对门口的人说，“你进来坐吧。”
那人跨过门槛，走到银发少女一旁的位子坐下。“瑞兹”给客人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那人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没有喝。
“兰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是从通道那边过来的？”
那人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说：“通道还在，但变薄了。按理一切都结束了，我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瑞兹”站在吧台后面，没有插话。但他一直在注意对话的内容。
少女说：“你知道通道为什么变薄吗？”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知道。你做的。”
“通道变薄之后，很多幽灵都走了。”那人继续说，“有自己走的，也有被带走的。但也有人留下来，他们不知道走向哪里。”
“他们只知道通道的方向变了，变到了这家店，好像尽头在这里一样。”
“但是他们都像我一样，进不来。”
他放下杯子。
“现在雨停了，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们还在小镇上徘徊。我只能到这家店来，看看这里还有没有人。”
“不……你是……”
一向不吭声的“瑞兹”突然开口，“我记得……我见过你。”
他站在那里，手指在台面上没有目的地划着，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兰叙”看着“瑞兹”，但她没有叫他。她只是问客人：“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兰叙”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门外什么都没有。但光线的边缘，有一片极淡的阴影，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又像只是一棵树被风摇动。
“他们还在这座镇子上。”客人说，“在每一处影子里。他们在等。”
“兰叙”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个人。
“等什么？”她声音放轻。
“等一个动作被完成。”
-
客人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迈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风铃又响了一下。
然后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只空了的水杯。可是根本没看到他喝水，“瑞兹”心想。
银发少女“兰叙”看着那只水杯，一直在沉思，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说的‘一个动作被完成’，是什么意思？”
“瑞兹”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在她也没有想要这个答案，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坐在原地，料理已经烤好了。但这次她没来得及吃。
她忽然站起来。“我要出门。”
他抬头看她。“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
说完这句，她又走了。
她总是来去无踪，他想，为什么不多待一会儿呢。
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一脸凝重。
她让他跟着出来一趟。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问为什么。
在桌旁用布擦了擦手，他走出料理台，去拿门口的伞，站到她旁边，“走吧。”
“……你带伞做什么？”外面没有下雨。黑夜仿佛凝滞并悬空了。
“不知道。习惯了。”
午夜，他们走出去的时候，镇子看上去没有生气。
雨停之后，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屋檐的轮廓、石板缝隙里的青草、远处山峦的起伏。那是小镇外面的世界。
没有了雨水的声音，世界像是被放大了一圈。
她走得不快，像是在观察。他跟在稍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祭祀布置的院落前。院门半掩着，门上流动着符号的痕迹。
门前的道路表面有消磨的痕迹，看来曾经有很多人从这里进出过。
她停在门口，没有推门。
“‘在影子里’，是这个意思吗？”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回应，也没有停顿，直接朝门口走去。他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跟上。
走过院落，前往屋前。半圆形屋子的拱形门直接打开，屋主人已经感知到她的来临。
这里的空气和别处不一样——更沉，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水面贴在皮肤上。
他感觉到了，但没有说话。
“你果然带来了。”他“哼”了一声，尽管语气中带着不屑。
“你保证过的，不会伤害他。”她也在捍卫自己所求。
首领请他们进门，而她谢绝了他提供的山露水。他也没在意，上来只说了一句，“你没变。”
“兰叙”没有回答。首领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瑞兹”身上。“你记得吗？你以前也站在这个位置。那天下着雨。”
她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忍。
这是怎么回事？未待他细想，他便发现自己被什么法术困住了。
“瑞兹，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声音朝向的是银发少女，他才讶然看过去。
“你只是做了一件事。然后所有的事都停了。”首领的声音仍在继续，却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你没有把它走完。你走了。留下一切停在原位。”
他的思绪仍停留在，为什么她要谎报名字互换上。
“现在你回来了。照我说过的，把那个动作做完吧。”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这里还在运转，”他还是听着仿佛跨了好几个前情提要的对话，而此时，真正叫瑞兹的银发少女在发话，“不是因为你想让它在运转——是因为我没有完成。”
“对。”首领说，“你停住了他。”他用手指了指兰叙。
“你停住了那场仪式。但你停住的不止这些。你停住了整座镇子的流动。”
“它在等你重新推进。”
“只要推一下，它就会继续流动。”
兰叙感觉他动弹不得，尽管他还坐在待客椅上。或许他被带入了更大的一个谜局之中。而他已然无法反抗。
或许银发少女与首领是一伙的。
他才是被坑的那一个。
然而如今想这些，已没有任何用处。
她开始行动了。
她吟唱着来自遥远的歌，就像那些响笛所吹奏出的旋律。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不是朝向首领，也不是朝向兰叙——只是伸出去，五指张开，停在空气里。
她的指尖绽出金光。兰叙再一次感到，一切都停滞了。
这才是雨停的原因。
因为雨悬在了半空中，一直悬在这座小镇之中。它仍然维系着、也禁锢着幽灵，而其他人看不见。
他应该是能看见的。
他应该记得的。
那些曾经的记忆，离自己并不遥远。
在这样一个空间中。
“完成这个仪式吧，”首领幽幽道，“完成这个……让他变回‘非人’的仪式。”
然而在这样关键的当头，她又停下了动作。
眼看着目标就要达成，首领心中暗称得意，然而见她在思考，他掩起一丝慌乱，面色不显：“还在等什么？”
这时，瑞兹斜眼看他。
那像是神明睥睨的一个眼神。
首领才想，还是自己轻敌了。
“她”已经恢复了这么多力量？不可能。他内心否定。不过是吓人罢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银发变金的过程，她一手营造法术，浮空而起，宛若空灵一般的声音，“答应的我自然做到。”
“但是这个人，我带走了。”
首领这才面色大骇，“怎么可能？！你——”
“呵呵，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时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