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雨》憨兔要瓜

11、彼岸 时间

　　他往前走了一段，又站在原地，感觉到水从两侧流过，流速不快，但方向很稳定。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应该是回来了。

　　但——

　　他自己的身体还在原地，有一部分却已经在下沉——是一种位置感的偏移。

　　岸上传来瑞兹的声音。

　　她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声音被拉得很长，像是被一段很长的距离隔开了。

　　“瑞兹。”他的感官也变得弥漫。

　　她跑过来，双手握住他，把他带离了河流。

　　“你的能力……不对，我的能力。”瑞兹扶他就地坐下，而后双手施展法力，“第一次使用，副作用会很大。”

　　“就是从小镇出来那会儿。”兰叙也知道了。

　　这能力隐约和“时间”有关——更具体的，他不知道。

　　“所以我们……出来了？”他问。

　　瑞兹摇头，“还没有。”

　　“怎么说？”

　　“花是送对了，可是……”瑞兹觉得一切过于安静，“什么变化也没有。”

　　“梅尔呢？”

　　“她也不在。”说完她嘟了嘟嘴，很不满他每一次都提到那个河灵。

　　“应该是……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她站起来，远眺静谧的树林，“或者说……有什么随着变化，一块遗漏了。”

　　“我们应当是改变了什么。”他说。

　　他想到河边的金发少女，想到自己过河时，身体发生的变化。

　　逃离时间……

　　“瑞兹，”他不太确定，整理线索一般，“我还没带你逃出时间。”

　　可她一听到这种说法，身体就像定住了一般。

　　而后她的眼眸换上了悲哀。

　　她惹人怜爱的眼神投在他身上。

　　“我不可能逃出时间的。”

　　-

　　不过确实有什么发生变化了。

　　例如说那个只能藏在暗影下的人，似乎摆脱了限制。

　　他们总是时不时就见到他。

　　以及，梅尔真的完全消失了，没再出现过。

　　这天暗影人走过来，手上拿着一袋东西。是一个扎口的小布袋。

　　“有人说给你们。”他扔给兰叙，留下这么一句就走掉了。

　　谁？瑞兹还疑惑着，兰叙就打开了。

　　是一截枯枝。

　　“这是……”瑞兹觉得眼熟，而兰叙已经想到了。“梅尔拿过的那支。”他说。

　　“不跟上吗？”暗影少年在前头问。

　　-

　　两人跟着影子少年，沿着河岸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河岸的树影变得稀疏了一些。他们已经离村落有一段距离了，而是走到了山坡上。

　　兰叙停下来，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岔路，一条沿着河水继续延伸，另一条斜着向上，通往更高的地方。

　　少年带他们来到向上的路尽头，然后问：“你记得这是哪里吗？”

　　站在山坡上，眼前的视线豁然开阔——

　　这是一条开满小野花的草地。兰叙一瞬间甚至看到，14岁的金发少女迎风跑来的样子。

　　是在跑向他。

　　跑向……那个过去的他。

　　视觉的记忆存在，但他真的完全想不起来。他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

　　“你以前来过。”暗影少年说，“你走过这条路。也是走到这里的尽头。”

　　“这是河流的源头之一。”

　　“原本长着一株‘赤留枝’。”

　　黑发少年隔空点了下兰叙的手，“这是它的枝条。”

　　“而红花是它开的花。”瑞兹说。

　　她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问：“它花期多久？”

　　“一年四季活下来的都很少。”少年言简意赅。

　　瑞兹飞速整理信息：花送了，植株没了。枝条又回来了。

　　看来，这就是他们漏掉的点了。

　　“枝条是谁给你的？”她问。

　　暗影族少年看向兰叙。

　　-

　　“花太少了，很快就没有了。”

　　金发少女忿忿不乐，干脆一下坐倒在草坪上。而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三分一个头的青年，无奈地戳了戳她，也坐了下来。

　　“我一直种着，它就会一直开了。”他轻声说。

　　“你说好了。”少女抱住他，“不要……又食言。”

　　“你很舍不得我？”

　　“你知道的！”她都快气急败坏了，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迁就我……”

　　兰叙视线在她的发旋打圈。

　　“你是我的「时间」，”他抱住她，“只是你忘记了。”

　　——

　　树枝在原来的地点又被种了上去。河水依然流动着，流向更宽阔的水域。

　　瑞兹和兰叙已经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身影逐渐变小，被树影和暮色收拢。

　　此时，源头的水逐渐聚合。

　　梅尔从水中走出来，站在岸边。她的衣服没有湿，水从她周围滑落，没有留下痕迹。

　　她看着植株，没有走过去触碰它。

　　一道深色的阴影从树影边缘延伸出来，停在她前方几步的位置。少年站在那里，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退回去。

　　“它送到了。”

　　“嗯。”

　　“那你的部分完成了。”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枝条逐渐抽开，向上生长，看上去违背规律，却意外的长成了完整的植株。

　　它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再开花。

　　“你送过我一束花。很久以前。”梅尔开口。

　　“……对。”

　　“当时你没说那是为什么。”

　　“……我送的不是红花。”

　　“我知道。”梅尔抬头，看着缩回树影下的他。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确认他的存在。“那是你捡的小野花。”

　　“你捡了很多，因为它们太不起眼。然后就想送给我。”

　　“为什么？”她在等一个搁置了很久的答案。“影笠？”

　　他却是低着头。“只是想这么做。”

　　-

　　她记得那个黄昏。

　　河面很平静，暮色正在从水面上方开始收拢，像是有人正在把光一层一层地卷起来收走。

　　她站在山坡的源头，脚踝浸在水里，手上拿着一朵红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又看着手上的花。

　　岸上传来了脚步声。她没有抬头。脚步声在她附近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一个稚气的声音说：“你是一直站在水里吗？”

　　她终于抬起头。岸边站着一个男孩，比她高不了多少，穿着一件颜色偏暗的衣服，像是刚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花色偏淡，像是随手摘的，没有整理过。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在看河底，”他说，“我刚才看见你在看。”

　　“嗯。”

　　“你在看什么？”

　　“水的流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河面，像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也看到她说的是什么。

　　“你站的位置不对。”她示意他过来，“要站在水里，才能看到。”

　　他犹豫了一阵，把鞋脱了放在岸边，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踝，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被凉意浸了一下，但没有退回去。

　　“……好像是能看到。”他低头看向水面，“水下面的纹路不一样。”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河底，她看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

　　“你手里那朵红花，是用来做什么的？”男孩看向她的手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花，像是自己都忘了还拿着它。

　　“有个人叫我保管。”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那给我吧。我养着它。”

　　她摇头，“这朵花只有源头开着，由河流滋养。这是这里的规律。”

　　他看了她一眼，“真的不行吗？”

　　“为什么一定要答应呢？”他把看到的都说出来，“这些事和我们无关。”

　　“那个女孩子消失了，我看到她了。她很想要这朵花。”

　　“可那个男的不喜欢你！”

　　她心头一震。

　　“……我没这么想，”她眼中悲恸，“只是……那种失去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那算了。”男孩从水中出来，拿着手上的花束，直接离开了。

　　梅尔在他身后，却说不出挽留。

　　-

　　一天，溪流源头的红花不见了。

　　梅尔很慌张，她怎么也找不到。她一直顺着河流向下，才在一处村落尽头找到它。

　　它在男孩的手里。

　　“放开！”她大喊，从河中走出来，扑过去他那边。

　　她没法离开河流太久，男孩也利用了这一点，不断跑远，她就无法追上。

　　“我去帮你送——”他远远地挥动红花，随着风的方向远去。

　　“放——”她追出没几步，就绊倒在地。

　　能感觉到精力在快速流失，但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

　　她拼尽全力，用了一道连接的法术。

　　“你干了什么——”

　　“把花还回来。”梅尔坚定道，“否则，你就跟着花一块消失。”

　　男孩直接把花扔给她，又一次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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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你能看到我？”

　　金发女生看着这个气鼓鼓的小男生。“竟然都追到幽灵小镇来了。真稀奇。”

　　“我说，你要的花。”影笠还是不服气，“快点回去拿啊。别让梅尔受苦。”

　　“我回不去呢。”她却狡黠眨眼，“这里的仪式困住我了。”

　　“你是故意的吧！？”

　　“我可不是故意的，”21岁的金发女性笑了笑，“时间不由得我控制呀。”

　　“那你说要到什么时候！”

　　“就到……花再次开的时候吧？”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那可是‘赤留枝’，是彼岸之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