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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共舞 也许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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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和梅拉安跳开场舞，高跟鞋后退几步，像以前很多次那样，避让星光。
可梅拉安根本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在钢琴刚按下一个琴键时，他牵住孟声的手推开宴会大门，聚光灯霎时落在他们身上，还有无数道目光。
面对突然推门而入的两人，舞台中央的人均是一脸疑惑，在看到男人是梅拉安后，他们又笑着鼓鼓掌。
“兰俪不是来港城了吗，怎么不是她陪梅先生跳开场舞。”
“这位小姐看起来不太情愿啊。”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孟声被强光晃了眼睛，伸手挡了挡，用只有梅拉安才能听到的声音拒绝。
“我没同意！我不要，我说了我不要！”
“可我怎么觉得你想要。”梅拉安顺势握住她的手，手臂一伸将她揽在自己怀里，这亲昵的动作让孟声浑身僵硬，整个人完全是被他抱到舞台中央的。
她想不通梅拉安为什么会对自己如此的主动，完全不像是他的做派，哪怕是以前，他也从来没有强迫过。
“我不会跳！”孟声再次重申。
“没关系，我教你，你跟着我的步子走就可以。”
于是，跳舞变成了追赶赛，梅拉安一个步子，孟声好好几个小碎步才跟得上，刚跟上前步，他立马又一个左步，孟声像一只跟在鸭妈妈后面的小鸭子。
脸皮薄的她脸颊通红，出声抱怨，“大家不认识我，出丑了大家也只会算在你头上。”
“无所谓，你够漂亮，他们现在估计都在猜测你的身份。”
“我只是一个小记者。”他的话像一根刺刺痛孟声，脚下动作慌乱，不小心又踩到了对方的鞋，“比不得梅先生身边那些…女、女人。”
“确实比不得。”梅拉安低头看着她慌乱，看见她面色苍白，愣了几秒解释道：“她们不如你。”
孟声没有因此有多高兴，比起胜过她们，她更希望没有比较的对象，可梅拉安从不缺对象，想到这里，她起了报复心，故意踩了他几脚，嘴上说着无关痛痒的抱歉。
梅拉安将她这副张牙舞爪又有些可爱的做派看进眼里，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孟小姐的姓是随母亲还是父亲？”
话音刚落，音乐正进行到高潮，身边的人翩翩起舞，可孟声的双腿却像被灌了铅似的动不了一步。梅拉安毫不在意地停下，等待她的后文。
孟声的手还被他抓着，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跳加速，她快速思考这句话的隐藏的信息，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你调查我？”嗓音有些颤抖，孟声的目光同样在他身上审视。
“只是觉得孟小姐和一个旧相识有些相似。”
他毫不遮掩，直白地说出了原因，孟声的恐慌从脚底蹿上心头。
她设想的回答不是这样的，也许是因为自己之前得罪他了，他想报复自己。又或是自己负责撰写讯星创投的稿件，他担心自己向别人透露他的打算，为了防备自己才调查自己，可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个原因。
她没有露出破绽，即使露出破绽，面对这张和过去毫无关系的脸，他怎么能如坦然地说出“和旧相识有些相似”。
“旧相识，我一个刚毕业的小记者怎么会认识梅先生。之所以和父母不同姓…是、是因为之前……”
孟声想了无数个拙劣的借口，可梅拉安根本不给她机会思考，坚持不懈地追问。
“因为什么？”梅拉安磨蹭几下她的的手心，玩味道：“孟小姐很紧张么，手心出了很多汗。”
“因为什么和梅先生都没关系。”孟声挣脱了几下，没挣脱开。她找不到理由，也不想再解释。
可转念一想，如果今晚不给一个合理的理由，梅拉安又会善罢甘休么，他怀疑了，自己就必须给个解释。
孟声深吸一口气，在梅拉安看不到的视角，眼圈泛红，再抬头时，她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头道：“因为希望那场车祸只是一场梦。”
“车祸？”
“对，车祸，梅拉安调查我难道不知道我回国那年出了场车祸吗？”
“我在那场车祸里中不幸毁容，在美国医院脱离了生命危险后便回到港城的医院，完全恢复出院后就去、就去做了整形手术…”孟声喉头哽咽，泪水在眼里打转，车祸是假的，可整容是真的，她早就不是孟弥笙了。
“整容后看到面目全非的自己，陌生的脸让我在每个晚上做噩梦，不敢照镜子，也害怕别人的目光，所以，我就改了名字，希望一切从未发生。”
她不是看不见大家时有时无落在她脸上的探究神情，每当有人称赞她这张脸好看的时候，她的笑那么苍白无力。她不过是梅拉安与朋友笑谈时口中普通到尘埃的一粒尘，哪怕拥有了漂亮的脸蛋，她依旧狼狈不堪。
梅拉安垂眸审视着她话中的真假，转折点确实是在她回国后，换了一张脸，性格大变，与之前的朋友逐渐疏远，社交圈完全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
“改了名字，连以前的朋友都不再联系了吗？”
孟声心里又一沉，没想到他竟然调查得如此详细，幸好当初为了不被他找到，蒋辞年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不仅是美国的医院，就连港城的就医记录上，她都是因为车祸入院的。
甚至连齐明棠的死亡证明都已经在系统里删除了，可以说，孟声现在就是以齐明棠的身份活着。
所有人都统一口径，孟声是车祸后整容过的齐明棠，是林芸秀与齐越的女儿，只不过是换了个名字。
“这件事对我的伤害很大，我因此性情大变，她们很好，迁就我的阴晴不定，敏感多疑，我不想再在她们眼中看到对我的痛惜，破坏曾经的美好，所以我宁愿结交新的朋友，以新的面貌和不知道我过往的人结交。”
这番说辞找不到漏洞，逻辑缜密，与调查报告上的信息出入不大。梅拉安眼神暗了，心里有些失望。
“抱歉。我并非有意撕开你的伤疤。”淡淡的愁绪染上眉头，梅拉安松开了她的手，终止了这场荒唐的试探。
他不再追问，孟声的思绪陷在回忆中，想到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刀子一刀一刀割开脸，那些记忆像一场噩梦始终伴随着她。
想起那种滋味，细碎的哭泣声一阵一阵传来，闷闷的，憋着不要哭出声的倔强，伴随着悠扬的音乐声落到梅拉安的耳朵里。
梅拉安见有几个人在一旁围观打量，低头瞧了眼沉浸在悲伤中的女人，然后不动声色揽着她的肩膀从舞池中退出，带着孟声来到了天台。
昏暗中，台下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
十一月的港城夜色幽凉，天台的风很大，风吹散孟声的长发，被湿热的泪水糊在脸上，又或是抚摸着洁白而纤细的肩背。
很奇怪，她竟然哭不出来了。
她设想过很多次的画面，与他再重逢提起往事时，她应该是歇斯底里的宣泄，哭诉她离开以后的遭遇，脸被刺进玻璃渣时的绝望，在手术台上的冰冷刺骨，在不甘和思念里度过的日复一日。
可现在，她却只能硬生生挤出眼泪麻痹他，只为了搅乱他怀疑自己的念头。
梅拉安取下胸前的方巾递给她擦眼泪，又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她的身上，微微颤抖的身子被包裹住。
带着温热气息的外套包裹住光洁的后背和胸前的肌肤，孟声一时乱了方寸，不知该冷静下来还是继续哭闹。
脚踝被高跟鞋磨出了血，她撒气似的脱下丢开，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晕开，她也顾不得，一屁股盘腿坐在地上，想要躲开梅拉安赤裸的视线。
“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事情忘记了，为什么一定要时时刻刻提醒我，难道是我愿意变成今天这副样么，可我宁愿回到过去……”孟声将头埋进双膝，语气哀怜，“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能偏向我一次呢……”
梅拉安面对几十亿的烂摊子能泰然处之，可他却招架不住女人的哭啼。此刻，他眉头皱得风都吹不平，在身上摸了摸没找到烟盒，心里更烦躁了，只能生硬地说一句安慰。
“一副皮囊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以为自己在意的只是这张脸，孟声语气漠然，“你生来就有一副好皮囊，当然能说出这句话，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既然得到了好皮囊，你也可以说这句话了，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赌注都已经下了，你却还在纠结为什么进赌场，浪费时间怨天尤人，最后又能改变什么？”
“顶着虚假的皮囊，怎么可能有底气说这句话。丑小鸭就是丑小鸭，不可能变成白天鹅。”
她完全陷入在自我的意识中，固执得像个老顽童。
梅拉安的影子在她身上来回流转，她以为对方被自己么辩论击败了，可头顶又响起了他低沉而清冷的嗓音，像一阵风吹进耳朵里。
“一只蝴蝶破茧而出，你以为它会在意自己曾经是只不起眼的毛毛虫么，难道它破茧后的光芒不足以让人记住，一切灿烂的新生必须先杀死过去的自己，才能迎来最热烈的重生？”
“有人生来灿烂，有人创造星光，既然改头换面了，那就以‘孟声’的身份迎接灿烂的新生，何必把过去的风雨铭记于心。”
“不该记住过去吗？”孟声愣愣问他，在问他也在问自己。
梅拉安一向权衡利弊，此刻却犹豫了。
过去…过去是现在的一部分，谁能忘记，只是不该被情绪裹挟，否则只会憋死在暗无天日的蚕蛹里。
“不想忘就不忘，但要记住，你想要的是高飞。”
孟声笑了笑，想起了第一次跟他见面时的情景，他也像今天这般劝导自己，如同人生导师，总是一大堆道理。
可惜她不是好学生，只是一个渴望被爱，不舍得星光的人。
梅拉安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只见银色的方巾在她手里皱成一团，有些惨不忍睹，她吸了吸鼻子看向自己，语气像是在跟他提醒，“你知道吗，这世上最大的诈骗犯就是上帝，我的祈祷他一句没听到，装聋作哑的骗子，骗走那么多人的真心和希望。你…以后要祈祷的话，可以拜拜菩萨佛祖。”
“等你拜了菩萨佛祖后，你又会发现他们也没用。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能从天而降拯救你。”梅拉安站在理性和科学的角度上，无法共情她此刻是心里诉求只是想要一个安慰。
“大导师，我现在很难过，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安慰我吗？”孟声好像真的有那么点伤心了，哭得更大声。
雷动般的哭声在梅拉安耳边骤然响起，梅拉安一向克制的沉稳在这一刻也漏出了破绽，他双手叉腰在孟声面前来回踱步，像恨铁不成钢的家长教训孩子似的，板着脸说了几句劝慰的话，“好听的话就是带着砒霜的甜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许你的福气还在后头，你想开点就不会和自己过不去了。”
“抛开这些会被上天收走的恩赐，你自己是谁才最重要。欺负你的就报复回去，谁对你不好你就咬死他，也好过躲起来委屈自己强。你不小瞧你自己，上帝也对你刮目相看。”
“一个人如果总是被外界的声音影响，只知道顾影自怜，怨天尤人，那被困住的永远只有你自己，谁也帮不了你。”
他说了许多不该说的，也许是大家最讨厌听的大道理，但事实如此，既然改变不了已成定局的现实，那就只能改变自己的心态，做一个像水一般包容的人，允许一切发生，接受一切发生。
福气，这福气给他他要不要，孟声嘟囔一句，看到眼前晃动的阴影，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过去。
“你真是…永远这样。”孟声的嗓音有些哑，自言自语似的。她抬起头看着梅拉安，和记忆里严肃，强迫自己保持耐心的模样一样。
梅拉安没听清，又听见她说，“腿麻了，你能不能扶我起来…”
气氛陡然转变，梅拉安见她心情有所好转，双手牵住她的手腕扶她起来。孟声光着脚走到天台边，风吹得更猛烈，纤细无力的身子被风吹斜，幸好身后有男人接住，墨黑的发丝缠住他的腕表，谁也没察觉。
眺望着万千灯火，如果有一盏灯为她而亮，孟声就是此刻从这里跳下去，这辈子也值了。
“你说的对，被困住的永远只有我自己，有且只有我一个人。”孟声轻笑，语气里满满是对自己无奈的嘲笑。
弱者只有仰望的资格，一旦心目中的英雄不再为她敬仰，便没有了向前的动力。
她听进去了方才的话，但似乎理解有误，梅拉安侧头望着她，“明知被困，你，为什么不往前走呢？”
“为什么…”孟声眼含热泪，仰头看着头顶上的星光点点，轻声道：“大概是因为…太舍不得了，不舍得离他太远，或者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最后竟然落的个灰头土脸的结局，成了输家。”
话说到这里，梅拉安觉得自己刚才的理解有误，他以为对方是被那场车祸所扰，现在一听，原来是为情所困。
“分手了？”他不是八卦，只是想对症下药，免得她一直在眼前哭个没完。
孟声沉浸在自己的伤心情绪里，迷迷糊糊点了点头，梅拉安见状，知道自己猜对了，冷着脸道：“谈恋爱又不是商场博弈，哪里有谁是输家、赢家。分手了，那只能说明你们有缘无分。”
分手要么各自欢喜，要么两败俱伤，如果有一方是祈求者的姿态，那这场关系注定会以失败告终。
如果真要论输赢，他与孟弥笙之间，自己是输是赢呢？梅拉安认为，他输得彻底。
“凭什么有缘无分，我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不说良缘好歹也是孽缘，不是说孽缘会缠缠绵绵一辈子吗？”
“你…真是…”梅拉安有些服气，她到底有多爱对方，明知是苦果孽缘也求之不得，这难道就是网络上说的恋爱脑？
孟声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没有再说话，风吹醒了她，也麻木了那些复杂的情绪，也许他们确实有缘无分吧，这段缘分延续的时间也够久了。
“缘分…真的就像棋盘里敌我双方的旗子，偶然相遇可以，可一旦靠近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唯一的解法大概是永远不靠近，远远能看见就好。”
“缘分是…即使不可能，两个人依然能走到一起。一时的分开只是考验，也许很多年后的故事，才是缘分的开始。”梅拉安看着远处的霓虹灯，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又不得不心怀期待。
很多年后的故事才是缘分的开始…说不定是彻底的结束呢，谁也说不准。
“你说的有道理，可能是我的缘分还没到，等待我的另有其人。”孟声扬起释然的笑，抬头望着他，视线扫过他的脸，在对方回看时又慌乱躲开。
她脱下带着余温的西装外套，纤细的手指一寸一寸抚摸过，叠了叠，不舍地递给梅拉安，在他的注视下率先离开了天台。
怀疑的种子应该已经夭折，孟声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梅拉安还记挂着自己，难过的是她已经没有了面对他的勇气。
因为一旦选择面对，她便逃不开向对方承认自己的怯懦与那些难堪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