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圣嘉育婴院 她用八年的 ...
-
假期还有剩余,孟声突然心血来潮想去圣嘉育婴院看看。
自从上大学后她就没再回去过,下意识想逃避那段不被爱的时光。而现在,人在格外茫然无措的时刻,回到这里竟有种回到母亲娘胎里的安稳,剥掉一切的面具与伪装,什么都可以不用去想。
圣嘉育婴院是上世纪的一位英国女商人资助建立的,一堵白色的高墙围住,上面长满了斑驳痕迹,连青苔也依附在上面生长。
大门口有几位身穿紫色马褂的志愿者说说笑笑往里走,孟声跟在他们身后进入,映入眼帘的是与记忆不相符的布局。
有位院里的老师见她脸生,上前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孟声却一眼认出了她,是负责院里孩子生活的王老师,孟声从小到大的记忆里都有她的身影。
“想了解下孩子们的情况。”孟声笑道。
王老师闻言欣喜不已,“今天正好是孩子们集体做手工的日子,来了不少的志愿者帮忙。现在正在教室准备活动,要不我带你去教室逛逛?”
孟声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上到二楼来,走廊已经换上了光亮的瓷砖,连教室的桌椅板凳看起来也很崭新结实,从里到外看起来都重新规划了一遍。
“院里最近刚翻新吗?”孟声好奇问道。
“翻新也有大半年了。去年八月份暴雨严重,育婴院大面积受损,上上下下都要翻修,可是院里没钱,政府也拨不了多少款。幸好有家良心企业给福利院捐了一笔钱,不然这些孩子连个睡觉的地方没有。”
企业捐赠?这么大规模的翻修资助,她竟然没看到过相关事件的报道。
“方不方便透露这家企业的名字。”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太过直白,孟声随后解释道:“您别误会,只是没看到过有关的报道,有些好奇。”
“不怪你们不知道,捐款人说不必大肆宣扬,也就没有请媒体,只是简单办了一个仪式。”
孟声心里了然没再追问,说话时,二人拐进一处走廊,正是院里的荣誉文化墙,王老师笑了笑指着墙上的一张合照说,“不过,当时拍了照。他就是捐款的代表人。”
孟声寻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合照里有十多个人,中间站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是许山?
“当时的落款是讯星创投,是国外的大公司,捐出这么大一笔钱,老板真是个好心人。”
孟声走近看到合照中的横幅上的确是讯星创投捐赠仪式。许山是梅拉安的助理,肯定不会是他私人捐的钱,可他又怎么会是讯星创投的捐款代表人,还是国外注册的公司…?
梅拉安前不久才宣布退出正立集团,这家企业却在一年前就以公司的名义捐款给福利院,莫非他早就算好了这步棋?
之前就听他讲过正立集团的老董事出国养病,不得已让子孙们提前进入集团接管事务。钱财面前,大家难免生出异心,各自都铆足了劲想要把集团收入囊中,党派林立,集团快变成了家族企业。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梅拉安就已经打算抽身离开,另立门户?
另立门户一点也不奇怪,以他的眼光和能力,孟声甚至觉得他当初不应该投资正立集团。
她也的确问出口了,梅拉安的回答是[扶大厦之将倾更有挑战。]
水蓝色的眼眸淡淡一瞥,他没意识到这句话里的轻狂之气,仿佛是翻手之间就能扶起一座即将倾倒的大厦。
如果讯星创投背后的老板真的是梅拉安,那他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又为什么偏偏选择资助她曾经待过的育婴院。
孟声不想自作多情,可…思绪不受控无限蔓延……
不等孟声多想,一间教室里传来嬉笑声,王老师领她去了教室,“手工活动开始了,小姐…嗯,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孟声收敛神色,缓缓开口道:“我姓…孟。”
王老师笑了笑,拉着她到一间教室坐下,看着孩子们在手工老师的带领下动手学习,热情而欢乐的模样令她不禁对身边这位面善的姑娘说了些心里话。
“他们大多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有的还在襁褓中就来了这里。在他们的世界里,父母这两个字很陌生。每天看到他们开心玩闹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在想,如果他们没有被抛弃,从小在父母的陪伴下长大又会是什么情景,但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些人存在的理由。”
假设总是存在于遗憾之下,而这样的假设,孟声曾经也有过很多次。
“不幸与幸运降临在同一个人身上时,人们会尝到人间百味,原来命运有时很残忍,有时很奇妙。因果的好坏谁也说不清,但尽人事了。”
这话颇有些哲理,王老师惊讶于眼前年轻的姑娘竟有这般觉悟,“孟小姐说的对,被抛弃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不应该为此买单,觉得低人一等,又或是用自己后半生治愈前半生的不幸。我们能做的只有那么多,但愿他们长大后能成为一个有勇气面对艰难险阻的大人。”
勇气,世界上又有多少人有勇气呢?
这番话太过情真意切,孟声的神色复杂,看向这位记忆中有些模糊的脸庞,她感到有些庆幸,替这些孩子感到庆幸,他们遇到了一位有责任心的老师。
手工课收尾时,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害羞地将她做的风车递给孟声,软软开口,“姐姐,风车送给你。”
“这是你的劳动成果,姐姐不能要。”孟声摸了摸她的头,笑容腼腆。
“可是,灵灵有点喜欢姐姐,想送给姐姐。”灵灵刚才做手工的时候就一直偷看漂亮姐姐,可惜漂亮姐姐都没有看到她。
“你叫灵灵?名字真好听。灵灵,风车只有一个,送给我你就没有了。”
“我还有纸呀,可以重新折一个。”小姑娘指了指她桌上五颜六色的折纸,孟声却在看到什么的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小灵灵的手…是残缺的。
一瞬间,积压已久的情绪爆发,她夺门而出,走上记忆里的那条路,来到了一处草地,草地中间有一课年岁已久的老树。
她曾经在树底下乘过凉,躲过雨,也向它倾诉过心声。
怨亲生父母抛弃自己,怨自己不争气一次次被退回,现在更恨自己被困在一次失败的情爱里无法抽身,只知顾影自怜,却忘了她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至少能奔跑,会哭会笑。
她用八年的青春折出一个无法转动的风车,因此不甘心,却忘了她拥有再折一个的机会。
孟声在树底下坐了会儿,直到收拾好情绪后才离开了小花园。
她对这里的楼道布局很熟悉,熟门熟路回到那栋楼。在路过楼前的游乐场时,一道稍显稚嫩男声传来。
“这样,你开口叫我一声哥哥,我就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典型的大人哄小孩的惯用手段,她没有多管闲事,下一秒又听到那男声开口。
“不说话的小朋友不是乖小孩哦,你看其他小朋友玩得多开心,是不是?”他说话,小女孩还是不肯开口说话,唐俞枫真的没办法了。
他本来是来港城旅游的,今天计划去学校先逛逛,但他朋友说今天这里有手工活动,院里需要志愿者,他就和朋友来了。
身为家里的独生子,他向来是别人把他当孩子宠,根本就没有带小孩子的经验。果不其然,他遇到难题了。
“如果她不想说话,最好别逼她。”
唐俞枫头疼地抓耳挠腮,身后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女声,吓他一激灵。他转身想要辩解,却在看到来人的脸时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唐俞枫一脸惊喜,迫不及待从滑梯上滑下来,“好巧啊,小姐姐,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孟声在看到他脸的时候也是一愣,本来是还没认出来对方的,奈何对方话太多,那股黏人死追的劲儿一下子就让她想起来了,他是那天在地铁站把自己撞倒在地的青年。
“不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孩子们。”孟声别了别耳边的碎发,那日自己的狼狈模样犹在眼前,此刻多少有些尴尬。
下一秒,滑梯高处的小女孩冒出头,朝着孟声跑来,“姐姐。”
孟声担心她误会自己刚才的行为,向她道歉后,抱着灵灵就往一个方向走,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跟小弟弟似的。
“太巧了,我们又遇上了。诶,对了,你的手好点没,还痛不痛,你有没有敷衍?”
他开启了碎碎念,孟声听得耳朵痒,扭头和灵灵说话,“要不要和姐姐一起去折风车,风一吹就会转的风车,可好玩了。”
“灵灵现在不想折风车了,已经到吃饭的时间了,姐姐,我们去吃奶油蛋糕吧。”灵灵主动圈住孟声的脖子,靠在她肩头时,目光怨怨地看着默默跟上来的唐俞枫。
两人对上视线,灵灵率先赌气似的微微别过头,唐俞枫见状朝她做了个鬼脸,两个幼稚鬼。
“好啊,那我们去吃奶油蛋糕。”
三人在园里逛了三分钟,转角处有一个箭头,唐俞枫看清楚那箭头是指向餐厅的标识,可前面的人却头也不回,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不是去餐厅么,你怎么往这边走?”
孟声面色无常回了句,“走这条路更近。”
唐俞枫不信,“那就打赌看谁先到好了,不准跑,输的人负责洗今天所有的饭盘。”
两道眼神在空中交汇,三人背道而驰,胜负未知。
五分钟后,孟声和灵灵端着饭盘往座位去,唐俞枫才从门口进来,见到她俩后,信誓旦旦的笑容瞬间回归平静。
“愿赌服输。”她对园里的布局如此熟悉,唐俞枫猜测她一定是常来做义工,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子。
“开玩笑的,一个消遣的游戏而已。做志愿者不容易,我可不想给你留下阴影。”孟声见他一脸的汗,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给他,“因为怕孩子们掉队,从楼里到餐厅的路需要特意修宽,但因为地势限制,这一条路反而是绕远的。我走的这条路虽然快,却很窄,孩子们走很不安全。”
“你很熟悉这里的路,是因为经常来吗?”
孟声夹起碗里的菜喂进嘴里,摇摇头没说话。唐俞枫还想在说些什么,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是他妈妈打来的电话,他犹豫下接通了。
通话持续了十多分钟,唐俞枫时而向父母表达挂念,时而敷衍想要快点结束,机械地将饭菜喂进嘴里吞下,心思全在电话上,连孟声将奶油蛋糕递到他面前也没有察觉。
结束通话,唐俞枫抬头见孟声和灵灵已经吃完了饭,两双眼睛盯着他,他立马扒拉完最后几口,发现手边有一块奶油蛋糕,立马意识到是谁给他拿来的。
“谢谢你,你…”唐俞枫想道谢,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
“我叫孟声,声音的声。”孟声率先说出名字,唐俞枫点点头又张口想说什么,孟声又道:“你叫唐俞枫,我知道的。”
上次留了电话,他的备注就是唐俞枫。
“你记得我的名字?”唐俞枫感到意外,嘴里的奶油蛋糕变得更甜了。
志愿者也没有那么辛苦嘛。
吃完饭,三人刚出餐厅,灵灵被老师叫走了。孟声打算在园里随便逛逛,消消食再走。唐俞枫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理所当然也跟着去了。
“你是在港城工作?”唐俞枫听她普通话很标准,可她跟园里的老师沟通时粤语也很地道,跟他看的港片一个味道。
“从小在这里长大。”
“那你是土生土长的港城人?”唐俞枫停下脚步,犹豫着开口,“那个,姐、姐姐?叫你姐姐应该不会冒犯吧?”
孟声瞥了他一眼,闷闷说了句,“比你大很多,你要想叫阿姨我也可以接受。”
她今年27,对方是上大学的年纪,估计也就十八九岁,叫姐姐确实有些勉强。
唐俞枫尴尬一笑,摆了摆手,“我不是这意思。你是我来港城后认识第一个朋友,我之后要来这里读书,说实话,其实有点担心自己适应不了港城的生活节奏。不知道以后遇到不懂的问题能不能请教你。”
孟声点点头,在他希冀的目光下开口道:“你也算是我认识的第二个内地朋友。”
“居然不是第一个。”莫名的攀比心显露无疑,孟声连连摇头,解释第一个是她的同事,唐俞枫继续追问性别,得知是女生后终于平衡了。
“那我就是你认识的第一个内地男性朋友。”唐俞枫哈哈大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更显年轻,跟小弟弟一样。
孟声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见时间差不多想往回走了,身边人又道:“哎,九月份就开学了,也不知道现在学粤语来不来得及。”
“不是在港城工作的话,仅作为学生,掌握国语和英语就可以了。当然,如果你喜欢粤语,也可以学,万一将来打算留在这里,也用的上。”
“我妈连我来香港读书都不太能接受,更别谈工作了。”唐俞枫扯下路边的树叶,玩儿似的抛出去。
他妈哪里都好,就是管他管得太厉害了,小时候他连幼儿园都没去读,一年级读了半学期因为生病就直接休学,后面留级一年,以至于他20岁了才读大学。
“当父母的肯定不想离孩子太远,能理解。在这里的孩子,连父母的一句唠叨都听不见。”
天色已晚,园里的彩灯亮起,夕阳,晚霞,多彩的建筑,多么美丽的一切。
孟声拿手机记录美景,可瞥见唐俞枫拍的照片,她才知道自己的照相技术有多么糟糕,完全就是实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