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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无解的痛苦 “杰也是, ...
新宿的风落得很轻。
漫天尘沙沉淀之后,整片废墟安静得近乎温柔。
视野轻轻晃开,越过满目狼藉,落回决战前夕的樱园清晨。
那日霜色薄薄覆在冬青叶上,晨光清浅,落在两人肩头,静谧地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没有厮杀,没有宿命重压,只有檐下静坐的安稳,和对未来朴素的期许。
他们并肩坐着,慢慢推演破局的办法,心中坚定着的信念是定要迎来所有人的归位。
“……既然魔虚罗是宿傩专门用以制衡无下限的对策,必须第一时间毁掉它。”九川听完五条悟对整场对局的说明后,平静地得出了这一结论。
“没错,”五条悟弯了弯嘴角,音色松弛:“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宿傩对我的术式几乎了如指掌,他一定会找尽机会让魔虚罗不断适应无下限。所以,我需要一个跳出他认知的方式,一击终结魔虚罗。”
“我尽量。”九川有些颓丧地把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小臂上,眼底藏着一丝轻愁,“否则你要是死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抗宿傩。不能伤害惠……这怎么做得到……”
“这个嘛,要把灵魂剥离,黑闪或许可以,但不是百分之百。”五条悟食指点了点下巴,有些伤脑筋地说道,“不过即使是依靠精密的咒力操控,黑闪也很难随心所欲地打出,只能碰运气了呢。”
九川听着他好似在分析游戏怎么通关的无所谓音色,只是轻轻叹气。
她知道,他那看似随口的敷衍,不过是不想把重担压给旁人。他把所有压力、所有最坏的结果,全都锁在自己心里,他的心底绝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可如果光等着幸运女神降临才能终止宿傩附身于惠,这未尝不是给宿傩留下打败五条的转机。
檐下陷入沉默。
两人静坐原地,各自徘徊于无声的沉思。这般安稳的氛围引得四只麻雀胆大落于身前,毫无忌惮地叽叽喳喳、嬉闹跳跃。起初三只麻雀结伴在前,朝着连廊尽头跃去,前行途中,领头的一只被地面细碎石子吸引驻足,原本落在末尾的那只顺势追上,再度凑成三只相伴的小队。
九川的目光静静追随着这群无忧无虑的飞鸟,心底忽然灵光一闪,骤然怔神。余光下意识扫过五条悟的侧颜,他依旧默然,不动声色地反复演算着她入局后的所有可能,眼罩遮盖了眸中盛着的情绪。晨间阳光渐渐变得炽烈,微微晃眼,九川眯起眼睛,终于出声打破这份长久的沉寂。
“明明还有别的办法,你怎么不说?”
五条悟顿住,转头看她,眼罩后的视线显然落在她脸上。数秒沉吟,他又固执地转回头,冷声回了两字:“没有。”
“有。”九川不肯退让,“是献祭。你不可能想不到。”她的眼神似是要在五条悟的脸上灼出两个洞,语气异常坚定地叩问着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五条悟喉间发紧,只吐出冰冷的拒绝:“不需要。”
见他仍不肯松口,她就替他把曾经预想过的那个方案说出来。
“让宿傩受肉到我身上。”
九川说得很平静,像在要求五条悟给她带一份寿司一样再普通不过。
五条悟的背脊瞬间绷直。
“他一旦动用反转术式,你会和他一起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状似毫无波澜地告诉她这一结果,连他本人都未曾察觉,自己竟是咬紧了后槽牙才说出这句话。他隐忍着颤抖,又重复了一遍:“你会死。”
心底绷着的,是近乎愠怒的质问——她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给自己选择这种结局?
“谁知道呢?”九川淡淡笑了笑,“冥锁、赫,我都熬过来了。万一我真的有强悍的命数,说不定这次,我还能活下来。”
“你这是在赌气。”五条悟闷声开口。
“不是赌气。”她看着他,眼神干净又执拗,“是相信我一次。”
有风掠过檐角,风铃轻轻响动。
“来栖华的术式能够无效化封印,理论上,也能终止我的咒力倾覆。”
他隔着眼罩的视线凝视着她,极力还想要找到其它拒绝的理由。
良久,五条悟缓缓吐气,无声妥协。
……
画面落回新宿废墟。
宿傩彻底消散了。那根承载他所有咒力的小指化作飞灰,纠缠千年的诅咒落幕,伏黑惠也安稳活了下来。熬过整场步步惊心、赌上一切的战局,所有最坏的结果尽数规避,悬在五条悟心头长久的重压,在此刻彻底落地。于他而言,这是一场无可挑剔的胜利。
九川体内的法则倾覆虽未停止,可五条悟从没有过半分认命的想法。
他静静立在废墟之中,眼底是庆幸。他从头到尾赌的都是诛灭宿傩、守住所有人。如今赌局大胜,他笃定最后的残局也能圆满收尾。
体内的侵蚀依旧无声、绵长,一点点消融她的经脉与血肉。他的术式触碰不到规则层面的反噬,对此束手无策,但来栖华的天使术式是世间仅存唯一的无效化能力,足以阻断这场无休止的咒力崩塌,这是他们早在战前就敲定的退路,是他支撑自己熬过赌局、执着于将九川一起保全的底气。只要尽快找到来栖华,一切就有转机,九川就能挣脱这场宿命的酷刑。
风停了。
九川跪在碎石之间,满身血污,气息微弱。体内的崩塌从未停止,可她早已痛得麻木,连颤抖都没了力气,只安静地承受着这场漫长的终结。
五条悟俯身,想要抱她起来,嗓音很轻:“我带你回去。”
她轻轻摇头。
“去找来栖华,你就能活。”五条悟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这是他仅剩的坚持。
“已经够了……”
九川用尽最后的力气叫停他。
这一刻,五条悟终于绷不住了,打败宿傩后九川依然活着的侥幸轰然崩塌,碎成满心的慌乱与无措,他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委屈:“明明都熬过来了,你要发什么疯?!”
他刚刚才以为,自己赢了。赢过宿傩,赢过宿命,终于可以留住身边的人。
可现实从来不肯给他侥幸。
这似乎是九川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不解、不甘、愤怒,他终于不再游刃有余地笑对一切,他眼里的镇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见的哀求与恐惧。
“可以……扶我过去坐下吗?”九川望了眼不远处的残柱,气若游丝,却依然说笑尽力安抚他,“跪着的姿势太奇怪了。”
五条悟垂头攥拳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呼吸稍有平复,他依言将她抱起,让她倚靠着石柱坐下。周遭死寂一片,只剩九川浅浅的喘息。
“还记得昨天你答应过我,无论我提什么条件都可以。”九川抬眼看他,“抱歉,可能有些贪心,我的条件,不止一个。”
五条悟心口一寸寸发凉。
他立在原地,浑身僵硬,心底的情绪早已翻涌至濒临崩溃。他瞬间洞悉了九川的用意,她根本不愿去见来栖华,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要那唯一的生机。
这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穿他勉强稳住的心神。
太过相似了。
和夏油杰临死前的模样。
同样安静的告别,同样温柔的托付,同样是摆明了要把他独自一个人留在世间。
他眼睁睁看着悲剧复刻,却连阻拦的资格,都被对方掠夺。
可夏油杰的结局是无路可退的抉择,她明明有生路、有救赎、有近在眼前的转机,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活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两个人最后都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一次次地,都把最残忍的结局砸向他。
他死死压抑着胸腔里的剧痛,空洞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心里却在疯狂叫嚣——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这种凌迟般的告别,要一遍遍如此折磨他……
“试着不要把自己当成怪物吧,五条。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你也是人,和你的学生一样,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你也可以累、可以痛、可以依靠别人。你可以不用总是自己一个人。”
五条悟喉间酸涩,脸上的神情早已模糊,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哽咽:“开什么玩笑。你最后的条件,居然只是说教我?”
“还有一个。”
更多温热的血水不断从她唇角涌出,浸透下颌,染透衣襟,是五脏六腑崩坏殆尽、机能耗尽的征兆。她的生命在静静流逝,眼底却格外释然:“这个,是留给我自己的。”
“请帮我了结吧。”
无声的沉寂漫上来,淹没了一切。
五条悟什么也没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呵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这一生的煎熬。永无宁日的精神与肉身折磨、无解的创伤与恨意,活着对她而言,从来不是馈赠,是日复一日无尽往复的刑罚,唯有死亡,是她唯一的解脱。
她只是终于,想要解脱了。
他都懂。
可懂,怎抵得过舍不得。
长久的沉默后,积压十余年的孤独与委屈,终于冲破伪装。
“你们一个个的,才是把我当成怪物吧。”
细密的血丝爬满苍蓝色的眼眸,他的声音轻到破碎,带着多年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孤独,尽数倾泻出深埋心底的苦楚,“杰也是,你也是。活得太累就选择放弃,不想活了就来找我亲手杀了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滚烫的泪珠接连滑落,砸在尘土里,悄无声息。那是他从来不曾示人、从未宣泄过的脆弱。
看着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九川安心地轻轻弯起唇角。
“这样才好。”
“偶尔人设崩塌一下,也没关系的。”
五条悟骤然怔愣,偏过头抬手飞快抹掉脸上的湿意,声音哽咽又带着几分无力的愠怒:“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放心下手吧。”九川语气坦然,“就当我是被宿傩杀死的,总监会没有理由为难你。”
五条悟哑声反问:“……我在乎的是这些吗?”
“除了你的六眼,没人能探查得出我怎么死的……”
“我是说——”五条悟的声音彻底颤抖,“我根本下不去手啊!”
天地寂静。
五条悟望着她澄澈无求的眼眸,直面她眼底毫无波澜、一心求死的平静,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紧碾碎。
“真的,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吗?”
他低声问得卑微。
恍惚间,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重现。十三岁的雨夜,泥泞混杂血水的巷口,蜷缩在地的九川满眼都是挣扎与渴求,拼尽全力向他祈求救赎,拼命想要活下去。
可如今风雨落幕,她却早已不再求生,眼底没了半分希冀。
同样是对着他,她的哀求从渴望救赎,变成了渴望了结生命。
巨大的落差碾碎了五条悟最后的倔强,他放低姿态,可怜地挽留,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模样。
“你还没有见过我的学生们,他们都是一群很有意思的少年。”
“我们可以再去银座吃奈可久,或者我记得你更喜欢山科的近江牛吧。”
“中野百老汇、浅草花屋敷,你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还有塞尔达传说,后来又出了好多新的系列……”
“这个世界……明明还有很多值得你留下来的东西。”
他慌乱细数着世间所有细碎的美好,拼命想为她留住一丝眷恋。
旁人若是看见此刻的五条悟,大抵都会难以置信,仿佛被击溃、被夺舍的是他自己。
九川只是静静听他说着,心底松了口气。
还好,在她离开之后,他的世界还会有无数确幸与热闹,他总有办法治愈余生的伤痛。
她依然没有改变她的想法。
“……那我呢?”
五条悟垂下了眼眸,不敢去看她的神情,“我也不能成为你留下来的理由吗?”
九川眼底泛起湿意,温柔得近乎残忍:“我知道,最后被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对不起。”
她停顿良久,耗尽胸腔最后一丝气息,轻声道出此生最郑重、也最决绝的一句呼唤。
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唤他这个名字。
却是用来托付自己的终局。
“拜托了,悟。”
这一声称呼,落在风里,轻得像一句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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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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