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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多数人的审判 “挺讲礼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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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黑雾没有散。
它贴着教学楼外墙往上爬，像一层被潮气泡软的皮。
沈厌走出宿舍楼时，鞋尖踩过一滩还没干的黑水。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倒映出昨夜教室窗外那一排灰白的手。
白思南被广播叫走后，教室里没有人立刻动。黑雾贴着玻璃喊“污染源”，一声接一声，喊的全是沈厌。灰西装老师站在讲台后，像终于等到想要的答案，慢慢合上点名簿，让所有学生坐回原位。
可没人坐得住。
玩家也没有。
陆闻舟先关了教室后排的灯，又用一张倒扣的课桌挡住被雾顶开的窗缝，带着几个人从侧门退去实验楼连廊。黑雾没有追他们。它只贴在窗上，看着沈厌，像一群终于学会指认的学生。
后来，教务处方向传来很短的一声惨叫。
那声音像白思南，又很快不像了。
再后来，广播恢复平稳，只通知了一句：夜间点名已完成，请各班保持安静。
没有人再提白思南。
到了天亮，学生们已经在低声说沈厌的名字。
不是一个人说。
从宿舍楼到食堂，从水房到教室，所有窃窃私语都像被同一只手拨动，断断续续，却指向同一个答案。
“昨天晚上黑雾没有进三楼。”
“因为他住在三楼。”
“我看见雾停在他门口了。”
“学生证名字会模糊的人，不就是污染源吗？”
传言扩散得比黑雾还快。
沈厌走进食堂时，原本排队的NPC学生齐刷刷安静了一瞬。勺子碰到餐盘的声音断掉，几排学生同时低下头，像是不敢看他，又像是怕自己看见之后就会被迫承认什么。
下一秒，灯管闪了两下。
靠近门口的一盏灯灭了。
沈厌停在门边，抬眼看了一下那盏灯。黑雾从窗缝里涌进来，在离他脚边半尺的位置停住，翻卷几下，又慢慢退开。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看见了吗？”
“雾怕他。”
“不是怕，是听他的。”
沈厌听得很清楚。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驱散脚边那点雾，只是从取餐口拿了一只空盘子。食堂阿姨的脸僵硬得像蜡像，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陆闻舟从另一侧走过来，把自己的餐盘放到沈厌面前。
“吃这个。”
沈厌看了一眼盘子里几乎没动过的面包和冷汤，笑了下：“你没胃口？”
“你那份没人敢打。”陆闻舟说。
沈厌回头看了一眼取餐口。食堂阿姨还僵在那里，勺子悬在汤桶上方，像只要给他盛饭，就会被全食堂一起记住。
“挺讲礼貌。”沈厌说，“连饿死污染源都要等大家默认。”
陆闻舟没有顺着玩笑说下去。
“他们现在做的每件事，都会变成证词。”他说，“谁给你打饭，谁和你同桌，谁替你说一句话，都会被记成‘接触污染源’。”
他声音不高，却让梁修、许知意和石锤同时抬头。
玩家阵营在昨夜之后彻底分裂。
贺临坐在最靠近中庭的长桌边，念珠绕在指间，目光一直落在沈厌身上。他没有再掩饰自己的判断，甚至不需要开口，周围NPC学生已经会替他说出答案。
石锤和余鸢占了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撤离。石锤看沈厌的眼神兴奋多于恐惧，像等着一件武器失控，好估算它到底能砍断多少东西。
那个散人玩家脸色难看。他不敢得罪ERROR玩家，也不敢得罪副本规则，只能压着声音问旁边的梁修：“如果确认他能换来通关……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站队？”
梁修没有立刻回答。
石锤听见了，嗤笑一声：“站哪边？你敢把沈厌交给教务处？”
散人玩家脸色更白：“那你敢等全校一起死？”
这句话一出，桌边静了。
许知意就在这片寂静里端着餐盘坐到陆闻舟对面。她的记录本合着，指节压在封皮上，压得发白。
“我昨晚向公会通道发过简报。”她说，“目前判断是，黑雾学校存在集体认定机制。沈厌的异常会加速机制运行。”
陆闻舟抬眸：“所以？”
“所以需要冷静评估。”她停顿半秒，声音比平时低，“如果副本通关条件确实要求在第七天前选出污染源，逐光会不会优先选择和高危目标绑定。”
沈厌喝了一口冷汤，评价：“说人话。”
许知意看向他，脸色更白，却没有回避：“必要时，牺牲一人保多数。”
桌边几人同时噤声。
陆闻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拆开，又重新拼回去。牺牲一人？死界最喜欢这样的词，干净、体面，像一道不用沾血的算术题。
沈厌反倒没什么反应。他只是把汤碗推远了一点：“你们逐光会的保护条款，到了副本里还是这味道。”
许知意嘴唇动了动：“我不是在判你有罪。我是在说明，如果系统给出的选择只有这个……”
“它不会只给一个选择。”陆闻舟打断她。
许知意看他。
陆闻舟视线越过食堂窗户，看向外面翻涌的黑雾：“它会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只剩这个选择。”
上午第一节课前，陆闻舟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
他没有带沈厌。
黑雾对沈厌的反应太明显，带着他只会让所有观察都失真。陆闻舟从一楼旧实验楼门口走到三楼连廊，又从食堂后门绕回中庭，每到一处就停十秒，记录能见度、温度和NPC学生的反应。
许知意跟了他半程。她起初以为陆闻舟在找新的污染痕迹，直到看见他在记录本上写下“谈论人数”和“雾层高度”。
“你怀疑黑雾浓度和传言有关？”她问。
“不是传言。”陆闻舟说，“是认定。”
他们经过二年级走廊时，两个女生正在墙角说沈厌昨晚没有被怪物攻击。话音落下，走廊尽头的雾线往前推进了半块地砖。另一个男生立刻附和“那他肯定有问题”，雾线又推进半块。
推进幅度很小，小到普通人不会注意。
但陆闻舟注意到了。
他停在原地，看着雾气爬过瓷砖缝。不是黑雾主动寻找污染源——是它在吃掉人群给出的答案。
许知意也看见了。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早上说的那句“牺牲一人保多数”并不是站在规则之外的判断，而是正在给规则喂食。
上午第一节课前，静默修院的祷告开始了。
他们没有占用广播，也没有公开宣判。三名修院玩家站在教学楼中庭那座微缩裂月祭坛前，点燃白蜡。火苗在无风的中庭里向沈厌所在的教学楼倾斜。
“愿裂月照见污秽。”
“愿核心意识辨认源头。”
“愿所有蒙昧之人得以确认。”
最后两个字被他们念得很轻，却像一粒钉子钉进每个NPC学生耳朵里。
确认。
不是怀疑，不是调查，是确认。
围观的NPC学生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有十几个，后来整条走廊都挤满了人。他们跟着祷词低声重复，声音参差不齐，却逐渐汇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整齐。
“确认污染源。”
“确认污染源。”
陆闻舟站在三楼栏杆后，手指搭在扶手上。他没有看祭坛，而是在看黑雾。
祷告开始前，中庭还能看见对面的教学楼。第一轮祷词结束，黑雾漫到花坛边缘。第二轮结束，教学楼底层门口已经被雾吞没。到第三轮，雾气从楼梯间往上涌，浓度肉眼可见地增加。
不是夜晚，不是校规时间，也没有新的失踪。
唯一变化的是，越来越多学生开始跟着念“确认污染源”。
陆闻舟翻开记录本，把刚才看见的几处变化写在失踪名单旁边。
有人只是看见黑雾停在沈厌门口。
有人把这件事传成“黑雾听他的”。
静默修院再把传言变成祷告。
等学生跟着念出“确认”，黑雾就往前推进。
他在最后一行写下：黑雾响应的不是证据，是认定。
最后一笔落下时，楼下有学生忽然尖叫。
不是沈厌那边。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一个瘦小的男生被全班围在中间。他叫周启，陆闻舟在失踪名单旁的座位表上见过这个名字。不是玩家，也不是前几天被怀疑的人，只是一个平时几乎没有存在感的NPC学生。
他桌洞里被翻出一件沾着黑灰的校服外套。
“是他的。”前排女生抖着声音说，“我昨天看见他去旧实验楼了。”
周启拼命摇头：“不是我，我没有去！那不是我的衣服！”
“你每天都一个人走。”
“你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回宿舍。”
“失踪的人那天还跟你说过话。”
“你就是污染源吧？”
一句句指认砸下来，最开始还混着犹豫，后来就越来越笃定。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有阻止，只把点名册翻到周启那一页，用红笔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教室门外挤满了学生和玩家。
陆闻舟赶到时，周启已经被逼到黑板旁边。他后背贴着“找出污染源”的校规海报，脸色白得像纸。
“我不是。”他哭着说，“我真的不是。我昨晚一直在宿舍，赵明可以证明，赵明，你说句话啊。”
被他叫到的男生缩在人群后面，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睡着了，我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像最后一块空缺被补上。
全班同时看向周启。
有人很轻地说：“那就是他。”
下一瞬，黑雾从窗缝、门缝、地板裂隙里涌出来。
周启瞳孔骤然放大。他的影子先变形，贴在地面上的轮廓被拉长，脖颈的位置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紧接着，他的皮肤下浮出细密黑线，像校规上的字钻进了血管。
“我不是！我不是污染源！”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撕裂，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黑雾裹住他的手臂，把十指拉长成枯枝一样的爪。背后的校规海报无声鼓起，红色标题渗下血一样的墨。
全班学生往后退，却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刚才说错了。
周启扑倒在地，骨节噼啪作响。他仍在重复：“我不是……我不是……”
但声音已经不像人了。
玩家们脸色变了。
如果说沈厌的异常还可以被解释成他本来就危险，那么周启的异化就是赤裸裸的证据。
他无辜。
他只是被全班认为有罪。
然后他真的变成了怪物。
石锤低骂一声，后退半步：“这鬼东西不是查污染源。”
陆闻舟接上后半句：“是投票处刑。”
他看着地上挣扎的周启，眼底那点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这条隐藏规则终于完整露出：黑雾学校没有等待他们找出真正的污染源。它只需要一个能被多数人相信的对象。只要全校多数认定某人是污染源，黑雾就会顺着认定降临，把被指认者改造成怪物；怪物出现后，先前所有怀疑都会被反向证明为正确。
一个完美闭环。
一场不会输的审判。
沈厌站在人群最外侧，灯光在他靠近时一盏接一盏熄灭。走廊尽头的黑雾绕过周启异化的身体，反而向沈厌脚边低伏。几个NPC学生想喊，却在看见他的一刻失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
Boss化特征正在增加。
黑雾避让，学生失声，灯光熄灭。还有他影子边缘那条越来越清晰的红线，像某种未加载完成的怪物标记。
沈厌垂眼看着周启。
周启已经认不出人了。他的脸被黑雾撑开，眼睛里只剩灰白色。他扑向最近的课桌，被陆闻舟反手用一把椅子压住脊背。不是为了杀他，只是阻止他咬向旁边吓僵的学生。
“看清楚了吗？”陆闻舟抬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口所有玩家听见，“这个副本的污染源，是你们选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许知意站在人群里，记录本掉在脚边。她刚才说过必要时牺牲一人保多数，此刻那个“一人”就在地上抽搐，证明多数本身也会制造怪物。
贺临脸色阴沉：“这只是污染暴露。真正的污秽被确认时当然会显形。”
陆闻舟看向他：“那你最好祈祷下一个被确认的人不是你。”
贺临指间念珠一顿。
周启被拖走时，还残留着一点人的意识。
他被两名校工模样的NPC按住，拖向走廊尽头。异化后的爪子在地板上划出深痕，可他每一次挣扎都不是为了攻击，而是想抓住门框，不去教务处。
“我不是。”他破碎地重复，“我真的不是。”
门口那个被他求证过的赵明忽然哭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想说什么，旁边同学立刻拉住他。
“你现在替他说话，万一下一个就是你呢？”
赵明僵住。
这句话比任何怪物都有效。
周启最后被拖进雾里。他的声音消失前，陆闻舟听见他喊了一次自己的名字。不是污染源，不是怪物，是周启。
可公告屏没有记录这个名字。
它只在几分钟后刷新了一行小字：一名污染个体已转移至教务处处理，感谢全班师生积极配合。
下午，关于周启的事传遍全校。
恐惧没有让人停止指认，反而让指认变得更急。每个人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于是更迫切地需要把“污染源”固定到别人身上。沈厌是最方便的对象。他异常、危险、被黑雾亲近，还是外来转学生。
只要选他，别人就能安全。
至少他们愿意这么相信。
傍晚时，公告屏亮起。
灰白色光芒从雾里浮出来，照得整座教学楼像一间停尸房。
【第四日统计完成。】
【污染源候选人更新。】
【当前污染源候选人：沈厌。】
【确认率：49%。】
广播同时响起，机械女声平稳地重复最后一句。
“当前污染源候选人，沈厌。确认率，百分之四十九。”
走廊里所有目光都落向沈厌。
离半数只差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