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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难言欢喜(十三) 裴崇山口中 ...

  •   裴崇山口中的林助理早已候在门外,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实验档案与观测排班表,见何叙欢走来,他上前微微躬身:“刘主任,所有实验分区,样本档案,每日取样流程都整理好了,我带您去实验区。”

      何叙欢接过最上方的册子,粗略扫了一眼,就看见上面赫然印着盛南玺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每日三次液体采样,两次躯体耐受度测试,夜间长效药物注射。密密麻麻的检测项目,密密麻麻的观测指标,字字都透露着残忍。她心底寒意翻涌,裴崇山嘴上答应让她单独跟进盛南玺,但早就排好了高强度的实验计划。所谓单独跟进,不过是把折磨他的刀交到自己手上。

      原先的诊疗室已经被改造成了实验区,每一层监区都有数十间独立实验舱,玻璃墙体全部加装单向可视膜,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沿途路过几间观测舱,何叙欢余光扫过,只看见已经有不少刑犯被束缚在了床上,手臂插满输液针管,神色麻木地承受药物注射,身边的仪器不断跳动着冰冷的数据。

      “所有重症囚犯全部轮换进入观测舱,每日固定时段采集血样,肌肉组织切片,记录自愈速度与药物抗性。”林助理语速平稳,“裴长官要求重点观测盛南玺,他的躯体再生能力是本次核心研究样本,需要额外增加创伤模拟实验。”

      “创伤模拟?”何叙欢的脚步顿住,“具体是什么实验?”

      “可控深度锐器伤,低温冻伤,局部灼烧,分级记录伤口愈合时长,同步检测体内细胞活性数值。”林助理如实汇报,“裴长官说,只有足量梯度的创伤实验数据,才能完整研究他的自愈体质。”

      何叙欢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裴崇山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囚犯的生死,只想解开他们特殊体质的秘密。如果研究成功,这套人体改造技术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或许当年改造盛南玺的非法组织,本就和裴崇山有所勾结。

      “我知道了,他的实验舱在哪里?”

      “跟我来。”林助理说着,带着何叙欢走到了实验区最内侧的独立舱室。这间舱室比其他的舱室宽敞一倍,配备的仪器也很多,此刻舱内空无一人。

      “盛南玺还被关押在重型禁闭区,等下会由狱警押送过来,今日下午三点启动第一次全套采样。”林助理将一叠空白观测记录表放在操作台上,“裴长官叮嘱,所有创伤实验必须由您亲自操作,全程录像存档。”

      何叙欢看着那叠记录表,心中情绪翻涌。裴崇山一边满足她近距离接触盛南玺的心愿,一边逼她亲手施加折磨,让她永远背负着加害者的枷锁,彻底拴在自己这条船上。她定了定神,沉声道:“其余囚犯的实验由普通研究员负责,我只负责单独跟进盛南玺,其余时间我要处理全监区的实验档案。”

      林助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人走完整套实验区流程,林助理交接完所有资料后就先行离开。何叙欢站在走廊上,看着两侧实验舱中映出的残忍景象,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何叙欢多么想一走了之,可大仇未报,她已经和裴崇山被拴在了一条船上。更让她在意的是盛南玺残缺的记忆,白色的实验室,不明的人体实验,姐姐当年的死亡必然和这些脱不了干系。想要查清姐姐遇害的真相,她不能贸然对盛南玺动手,只能暂时隐忍,一边配合实验数据麻痹裴崇山,一边暗中寻找当年地下实验组织的线索,从盛南玺破碎的记忆里拼凑真相。

      待到真相水落石出,再谋划后路。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把所有幕后之人一起拖入深渊。

      下午两点五十分,两名武装狱警将盛南玺带到了地下实验区。他肩膀上一片血污,囚服的布料被枪击带来的冲力撕裂了一小块,露出的皮肤已经光洁如初。他的手腕和脚踝戴着金属镣铐,表情上带着何叙欢从未见过的阴翳。可当他看见操作台旁的何叙欢时,眼底的阴暗一扫而空,又恢复到了何叙欢之前见惯的样子。

      狱警打开观测舱大门,把盛南玺推入场内。厚重的舱门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盛南玺没有立刻向何叙欢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说,接下来都是由你负责我。”

      何叙欢握着采样针管的手微微收紧,她回避了盛南玺的视线,淡道:“今天要做常规血样采集,你配合一点,不会痛。”

      “只要是你做,再痛都没关系。”盛南玺缓步走到病床边,主动躺下,伸手任由何叙欢替自己扣住束缚带,“我一直在担心,不知道你会不会被裴崇山为难.......刘医生,你没事就好。”

      何叙欢心头五味杂陈,她沉默着固定好盛南玺的四肢束缚带,拿起采血针,轻轻扎入他小臂血管,鲜红血液顺着导管流入采血管,监测仪器屏幕上,他的心率平稳上升,是见到她之后情绪放松的生理反应。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待过的实验室里,出现过一名姓何的女医生?”何叙欢趁着采血的间隙,轻声道,“高瘦体型,白色皮肤,黑色长发,说话很温柔,担任心理疏导工作。”

      盛南玺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他费力地打捞着模糊的记忆碎片,眼底泛起一丝迷茫:“好像......有一点印象。白色衣服,长头发,说话声音很柔和,会坐在我身边跟我说话,不像其他人只会扎针做检查.......”

      “你还记得你们之间除了说话,还发生过什么吗?”何叙欢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盛南玺用力回想着,太阳穴传来隐隐的痛感。细碎的记忆碎片杂乱交织,却始终拼凑不起完整的画面:“还发生过什么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好像只来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何叙欢的心口紧缩了一下,盛南玺不记得他发狂之后杀死了姐姐,这也很正常。不过,那让姐姐被迫进入非法实验室的幕后之人,亲手将姐姐推到了危险之中,最后坐视惨剧发生,从头到尾无人追责。

      那个幕后之人,会不会就是裴崇山?

      “刘医生,你怎么了?你的手在抖。”盛南玺察觉到何叙欢的异样,语气里有些担忧,“是不是我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我不说了,你不要难受。”

      何叙欢猛地回过神,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她放下采血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准备制造一处标准深度的表皮创伤,观测盛南玺的自愈过程。冰凉的刀锋抵在他小臂的肌肤上,盛南玺清晰地感受到了金属的冷意,却没有丝毫躲闪,只是温柔地看着何叙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事的,不用在意我。”

      你根本就不知道。何叙欢咬着牙,刀锋重重地在盛南玺的小臂上划过,鲜红的血液瞬间渗出。监测仪器同步记录着伤口尺寸和出血速率,何叙欢垂眸看着那道伤口,不过短短数十秒,破碎的肌肤边缘便开始缓缓愈合,新生的皮肤组织快速覆盖创面,直到再也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她低头在记录表上逐项写下数据,笔尖情不自禁地用力,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盛南玺的脸色因为刚才的疼痛有些发白,他也静静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从一开始的狼狈到完全愈合,直到看不出一丝痕迹。一轮采样与创伤记录已经结束,何叙欢替他解开了四肢的束缚带。盛南玺缓缓坐起身,看着何叙欢收拾实验器械的背影,低声道:“刘医生,我是怪物吗?”

      何叙欢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她微微侧过身,只留给盛南玺一个冷硬的侧脸:“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盛南玺喃喃道。他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自己小臂上刚才伤口愈合的地方:“比起这样的能力,我更想做一个正常的人.......像你们一样。”

      实验时间已经结束了,还未等何叙欢回答,全副武装的狱警已经走进了实验舱,一左一右地把盛南玺架了起来。何叙欢一直低着头整理实验机械,直到盛南玺被带着走出了很远,她才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盛南玺的背影。

      正常的人吗?可这份正常又怎么定义呢?为了复仇动手杀人的她算正常吗,为了金钱和权力进行这些非法实验的裴崇山算正常吗?他们只是披着一张衣冠楚楚的外皮,心底却早已腐烂发黑。相比之下,倒不如说仅仅是拥有快速自愈体质的盛南玺,比他们都正常许多。

      几天后。

      这几天何叙欢一直都是在无尽的压抑之中度过。整座孤岛的通讯被裴崇山尽数切断,只剩下能在监区和办公楼内互通的内线电话。她心里藏着一团焦灼的火,无数关于非法人体实验,姐姐被害的线索堵在心底,却找不到半点渠道递给徐问舟,只能任由裴崇山一手遮天,将黑礁监狱变成与世隔绝的私刑场。

      这天,林助理通知何叙欢傍晚要向裴崇山递交近期的实验记录。六点的时候,何叙欢抱着一叠数据报表缓步从电梯门中走出,走向裴崇山的办公室。走廊安静得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完全闭合。她本想伸手叩门,却先听见里面传来了裴崇山的声音。

      “嗯,对,一切顺利。说起来,一切还要多亏了萧总。”

      “资金非常充盈,没有短缺。只是如果萧总愿意精进一下我们的实验设备——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何叙欢垂眸,意识到这是裴崇山在和外界的人打电话。看来她之前没想错,就算裴崇山再限制他们的对外交流,他自己的肯定是不会限制。她透过虚掩着的门缝偷偷向内望去,只看见裴崇山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座机,他正捏着听筒,表情看不出喜怒。何叙欢收回视线,思绪一时有些絮乱。如果能找到机会用裴崇山办公室里的电话联系徐问舟就好办了,但这个机会.......

      听筒放下的轻响从室内传来,何叙欢定了定神,没有立刻敲门。而是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才抬手叩了三下门板,装作刚刚抵达的模样。

      “进。”门内传来裴崇山沉稳的声音。

      何叙欢推门走入,只见桌上那台老式座机已经不见踪影。她将观测记录放到了裴崇山的办公桌上,语气平淡:“这是最近的记录数据。”

      裴崇山没有看那叠数据表,目光落在何叙欢脸上:“刘主任,我突然很怀念之前的日子,那时候你好歹会叫我一声长官。”

      何叙欢没心情理会他的故意刁难,干脆顺着他说:“裴长官,请您过目。”

      裴崇山低笑了一声,笑意却半点没落在眼底。他缓缓从办公桌后起身,向何叙欢走近:“几天不见,你倒是乖了很多。”裴崇山停下脚步,刚好站在何叙欢身边半步的距离,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她脸上,“刚才你在门外站了很久,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

      何叙欢心头一紧,不过她确实也没听到什么,于是坦然答道:“我没有站很久,只听到了你跟那位——萧总吗?寒暄了两句。”她并不想总是在裴崇山面前占下风,于是也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上一丝嘲讽,“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裴长官如果只是在商量和我们的计划相关的事宜,那也不应该害怕被我听见才是,毕竟我们是同僚。”

      裴崇山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刘欢,你这个人真的有趣的很。”

      “多谢裴长官夸奖。”何叙欢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先走了。”

      裴崇山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何叙欢转过身,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万分恶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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