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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难言欢喜(九) 不出何叙欢 ...

  •   不出何叙欢所料,自从这天之后,狱警和医护们看着她的眼神全都变了。裴崇山亲自护着满身血污的她离开诊疗室,又带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劲爆新闻。流言就像疯长的霉菌般,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在食堂用餐的时候,往日会招呼她结伴吃饭的同事看见她走近,就会低下头小声交头接耳,余光频频瞟向她。交接工作的时候也没了平日的寒暄,像是不愿和她有半分接触。就连在药剂科取药的时候,管理员都有意缩短了她的实验室使用时间。细碎的议论声,像风一样飘进了她的耳朵。

      “难怪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没被停职,原来是攀上裴长官了........”

      “她一个刚来两个月不到的医生,能包揽三个重症监区的问诊权,也太离谱了吧?”

      “怕是靠着和裴长官的关系,才这么随心所欲地违反规章制度,简直无法无天!”

      这些流言何叙欢听在耳里,心底却毫无波澜。她本就无意维系职场的人情世故,因为她很明白自己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应付裴崇山的数据需求,二是破解盛南玺异于常人的体质。旁人的孤立与非议对她来说无关紧要,更何况她现在每天忙的焦头烂额,连休息的时间都几乎没有。

      这天一大早,何叙欢就按照调整后的排班先去六号重症监区问诊。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是陈立,就是那个杀害妻女,重度社交回避的男人。隔着一层隔音玻璃,陈立依旧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听到有人推门进来,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何叙欢在陈立对面坐下,拿出纸笔,用平缓的语调开启问诊:“昨晚睡眠如何,有没有惊醒或者噩梦?”

      陈立沉默许久,才小声道:“........我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听见媛媛在我耳边哭.........”

      何叙欢一边记录,一边按照裴崇山的要求重点标注了创伤诱发暴力潜在风险。她追问道:“你出现那些幻觉时,有没有想要冲撞墙面,伤害自身的冲动?”

      陈立的脸色惨白,沉默许久才轻轻点头。二十分钟的问诊结束,何叙欢完整记录下了他的幻觉和自残倾向,虽然没有增添什么虚假描述,却刻意放大了危险倾向的记录篇幅。陈立被带下去后,第二个人很快被狱警带上了来。

      那是个约摸五六十岁的男人,何叙欢知道他,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男人很有名,大名鼎鼎的陆氏集团前总裁,却因为涉黑和一些伦理方面的纠葛沦落到了现在这般田地。他消瘦得很厉害,头发几乎全白,就这么坐在那里,根本看不出之前是多么只手遮天呼风唤雨。

      何叙欢翻开新的一页记录纸,照例询问道:“昨天晚上睡得如何?”

      陆天朝猛地抬起头,眼下是一片青黑,眼底更全部是红血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医生?”

      何叙欢微微皱了下眉:“对,我姓刘。”

      “刘医生,刘医生。”陆天朝喃喃道,“刘医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何叙欢的笔尖微微停顿,语气仍然平稳冷静:“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吗?”

      陆天朝的双手紧紧攥住桌沿,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有,有,萧晚樱她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我每天还能看见她?从我到这里开始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她就在我身边,就这么对着我耳边说话,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跟狱警说,跟医生说,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刘医生,刘医生,你帮帮我,帮我把她赶走好不好?我本来就没有杀她,明明是她自己——”

      何叙欢在纸上逐条记下他的幻视和幻听症状,开口安抚道:“这世界上没有鬼,你看到的那个人只是长期密闭环境和睡眠缺失引发的精神幻象,等下我会给你开镇静助眠的药,会缓解你夜间的焦虑感。”

      这番话落在陆天朝耳中,就是全然的敷衍。他连连摇头,眼中满是不被人相信的绝望:“你们全都一样,只会用这种话搪塞我。”

      何叙欢正要开口再做疏导,就看见陆天朝的视线突然死死钉在了她身后,瞳孔紧缩,整张脸瞬间褪去血色。下一秒,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嘶吼:“在你身后!她就在你身后!她在看我!”

      他疯狂地摆动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是想把那个“她”从自己眼前挥走。何叙欢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自己身后,却只看见问诊室紧闭的房门。等她转过身,陆天朝已经完全陷入了失控状态,整个人都剧烈地抽搐发抖,嘴里还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守在门外的两名狱警听见动静就立马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架住躁动的陆天朝将他向门外拖去。随着门“哐当”一声被关上,问诊室重归安静。

      何叙欢深吸一口气,将刚刚陆天朝失控的状态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不过就在她记录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何叙欢猛地回过头,却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

      .........看来是自己最近太累了,晚上早点回去休息吧。

      隔天,何叙欢走进一号监区的问诊室。面容姣好的少女安静地坐在玻璃对面,看见何叙欢进来,眉眼间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刘医生,最近是不是很忙?”朝和率先开口,“看您的脸色,像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何叙欢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轻声回应道:“我没事,谢谢你关心我。朝和,最近有没有感觉四肢酸痛,或者有心慌的症状?”

      “一切安好。”朝和依旧眉眼弯弯,“刘医生一定要记得好好休息,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何叙欢没有再接话,自从上次被朝和“提点”过后,再看见她时,何叙欢总有种能被看穿一切的感觉。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对朝和有种下意识的排斥。做完了常规的问诊记录,她便不再多留,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朝和主动起身把手臂交给走来的狱警,她看着何叙欢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午休的间隙,何叙欢仍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整理着裴崇山要的报告单。突然,办公室的门被人急匆匆地推开了。何叙欢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没想到对上了王咏梅的目光。

      “小刘,我刚听说,裴崇山把一四六号所有高危病患的问诊全部划给你了?”王咏梅快步走到何叙欢的办公桌前,一把按住了她正在书写的报告单,“他是要你搜集全部重症病人的负面案例,支撑他的提案,对吗?”

      何叙欢愣了愣,然后缓缓垂下了眸,回避了王咏梅的视线。

      王咏梅见何叙欢这是承认了,心里更加焦急:“小刘,你是不是糊涂了,怎么能答应他?你知道他要提交的是什么提案吗?那份提案一旦落地,所有的重症精神犯都会取消定期的心理疏导,只剩下原始机械约束和大剂量镇静药物压制,极易爆发大规模伤人事故,这些风险你不会不知道!到时候要是追责下来,矛头第一个就会对准你!”

      “........风险我都清楚。”沉默许久,何叙欢才缓缓开口,“王主任,对不起。我和盛南玺那天在诊疗室的事情,想必您也有所耳闻。为了继续留在这里,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就算留在这里,你也只是他向上爬的棋子!”王咏梅满心惋惜,她看着眼前天赋出众却深陷困局的女孩,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你现在立刻停下这些工作,我去找裴崇山交涉,诊疗室的意外我出面作证,一定会从轻处置,咱们抽身不再参与提案的事情。你还这么年轻,没必要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

      何叙欢慢慢站起身,轻轻抽回了被王咏梅按在手下的报告单。王咏梅看着她的动作,一时沉默了。

      “王主任,一直以来您都这么关照我,我很感谢您。”何叙欢看向王咏梅,眼底暗藏几分执拗,“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也不会停下。您放心,我用我的所有专业做保障,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不实的记录。谢谢您今天对我说这些,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多谢您。”

      她的态度坚硬,完全没留下半分余地。王咏梅看着她紧抿的嘴唇,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再多的劝说都只是徒劳,只能担忧地捏了捏何叙欢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次日下午,何叙欢处理完六号监区的记录,准备前往四号监区。看护人员早已守在监区走廊,看到何叙欢来,神色为难地上前汇报:“刘医生,抱歉打扰。盛南玺已经绝食整整两天了,无论我们怎么劝说都没用,连水都不肯喝.......他反反复复只说一定要见你,我们实在没办法.......”

      何叙欢听见这个她熟悉又厌恶的名字,心底一沉:“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辛苦你了。”

      自从上次的意外发生后,盛南玺就又被送进了治疗室。隔着那层单向玻璃,何叙欢看见盛南玺蜷缩在病床上,囚服变得有些松垮,脖颈处那道被手术刀割裂的伤口早已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印子。何叙欢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治疗室。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盛南玺缓缓抬起头,往日他看向何叙欢的眼神都是温顺的,柔软的,今日却不一样,他的眼底只剩下了浓烈的委屈和痛苦,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偏执。

      “为什么绝食?你这样折磨自己毫无意义。”何叙欢在距离病床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神色平静。

      盛南玺慢慢从病床上直起身,束缚带仍然限制着他的行动,他只能尽可能地将身体前倾,似乎这样就能拉近他和何叙欢之间的距离。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何叙欢手里那把手术刀,喷涌而出的鲜血,和最后仓促之间落下的那一吻,日夜缠绕在他的脑海,折磨得他数日难眠。

      “我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问你。”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何叙欢身上,似乎是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什么,“那天,你明明是想伤害我,可你最后问什么要吻我?”

      突如其来的质问,狠狠地砸在了何叙欢心上。

      她双手忍不住缓缓攥成拳,下意识微微偏头回避了盛南玺的视线。吻他?那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吻吗?其实无论是对那个吻,还是对那天走投无路做出这种行径的自己,何叙欢都觉得无比恶心,只想快点忘掉。之前她一直沉浸在繁重的工作,本以为这样就能将那点不堪的回忆逐渐淡忘。可盛南玺如今又当面提起,竟让她一时失语。

      见何叙欢沉默回避的样子,盛南玺的眼底逐渐涌上一丝悲伤的情绪,声音也难以掩饰地开始发颤:“刘医生.......其实你的本意不是伤害我,对不对?还是你,是为了稳住我——”

      “你想要哪一个答案?”何叙欢终于转头直视他,眼底一片冰冷,“要是我说,那只是我走投无路时牵制你的手段,你能接受吗?”

      盛南玺浑身一震,如同遭受重击。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瞬间蔓延到心脏,让他所有小心翼翼捧在心底的期许在这一刻四分五裂。

      他最开始靠近何叙欢,忍不住依赖她,本是因为她眉眼间的气质像极了自己深埋记忆里的一个很熟悉的人。这份毫无来由的熟悉感让盛南玺唯独愿意对她卸下防备,心甘情愿被她束缚。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他早就分不清这份悸动到底是执念于过往的幻影,还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眼前这个鲜活的人。他反复回想着那天在诊疗室的片段,她在自己失控的时候,用一个仓促的吻瞬间稳住了自己的疯狂。他几乎偏执地反复回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她心底藏不住的温柔。他早就抛开了记忆中的那个影子,而是完完全全地只为眼前这个人动心。

      可现在,自己那份可怜的幻想却被彻底击碎了。

      “.......我不信。”盛南玺喃喃道。

      “信不信由你。”何叙欢根本不想跟盛南玺做过多拉扯,她手头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何叙欢抬眼,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已经冷透的饭菜,语气缓和了些许:“盛南玺,你知道身体垮掉只会加重你的精神症状,后续所有的诊疗都会加码。你现在把饭吃了,我这周会再单独来见你两次。”

      她抛出条件,不过是想顺理成章地多观察盛南玺的身体状态,摸清那诡异自愈能力的底线。但这话落在盛南玺耳中,却成了一丝微弱的妥协。

      果然,听到何叙欢这句话,盛南玺的眼中又闪过一丝光芒:“真的?只要我好好吃饭,你就会多来见我吗?”

      “我是这里的主治医师,跟进你的病情是我的工作。”何叙欢避重就轻地答道。她缓步上前,替盛南玺调整了束缚带的位置,又拉出小桌板,将床头柜上的饭碗放在了上面,“好好吃饭,配合看护人员的工作,我不想听到他们再跟我告你的状了。”

      盛南玺沉默良久,终于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吞咽早已凉透的饭菜。他咀嚼的动作机械,目光却一刻都不曾离开何叙欢的脸。何叙欢站在原地,安静地等他吃完,笔尖却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下盛南玺绝食,情绪偏执,存在情感移情的症状。一字一句,尽数归入裴崇山要的负面观测档案。

      等他吃完最后一口饭,何叙欢收起纸笔,转身就要离开。

      “你别走!”盛南玺突然出声。何叙欢皱着眉回头,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还有话想说。”

      “说。”何叙欢冷冷开口。

      “你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盛南玺的声音很小。

      何叙欢刚想说看工作安排,但她看着盛南玺,话语突然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明天。”

      盛南玺脸上立马浮现了喜色。何叙欢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一时间都有些怔愣。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少些麻烦。反正明天来不来的选择在自己,如果这样的承诺能暂时稳住盛南玺,不让他再找麻烦,那她可以做出很多个这样的承诺。

      没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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