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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金镜圆缺(九) 隔日,巴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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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巴图尔从父亲的偏帐中回来,眉间带着几分沉重。父亲的气息已经越发微弱了,如今也只是靠药汤吊着性命,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这件事情迟早瞒不住,消息一传开,草原内部定会动乱。博罗特还没有消息,豁尔赤日日带着部族老臣在王帐外请命,逼他出兵讨伐荣朝。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得巴图尔有些喘不过气。之前他年龄还小的时候,以为只要骁勇会打仗就能威慑部族,可现在看来远远不是。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可汗,他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他加快了回营的脚步。听其格说,孟锦疏只有跟他一起的时候才会多吃些,其他时候都食欲不振,他不忍心看孟锦疏再消瘦下去,也知道孟锦疏现在也一定在为荣朝的事情烦忧。无论多忙,巴图尔都一定要回去陪她。
孟锦疏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案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吃食,她却丝毫未动,眼神中带着一丝落寞。直到巴图尔掀开帐帘走进来,她的眼中才亮了些许,赶忙上前去迎。
“今日御厨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巴图尔扬起一个笑容。
孟锦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案上的食盘,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御厨炖了牛肉汤,还有我特地让他们做的奶皮子卷,加了蜂蜜呢,快尝尝。”
巴图尔随着孟锦疏一同落座,舀了一勺牛肉汤送进口中,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了大半。孟锦疏只是笑意盈盈地看他,并未动筷,巴图尔担忧地看向她:“怎么不吃,还是没有胃口吗?”
孟锦疏点了点头。巴图尔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别担心,边境的事一定会和平解决的。”
孟锦疏点头,心里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这几天营中战争舆论频起,虽然知道巴图尔不会同意开战,但她还是忍不住寝食难安。不过为了不让巴图尔担心,她还是舀了一碗牛肉汤,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只是一连几日,博罗特那边都没有消息,帐中气氛也愈发紧张。在这个当口,孟锦疏真的急得食不下咽,但巴图尔却反而一副悠闲的样子,除了偶尔和哈丹商谈几句,其他大半时间都陪在她身边。陪她骑马,陪她吃饭,还缠着她学写字,好像边境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虽然孟锦疏心里着急,但是有巴图尔的陪伴,她躁动的情绪也被缓缓安抚了下来。她相信博罗特,更相信巴图尔,一定可以还荣朝一个清白。
七日后的清晨,孟锦疏和巴图尔都是被侍从的禀报声吵醒的。那侍从跪在帐外,说博罗特大人已经起驾回程,大约中午时分就能到。侍从还说,博罗特大人希望巴图尔召集各部那颜,共同听听他这几日调查的结果。
孟锦疏一下子没了睡意,她转过头,惊喜地看着巴图尔。巴图尔同样也是十分喜悦,他握了握孟锦疏的手,郑重道:“这件事情,也该有个了断了。”
午时,王帐外的空地上,数十副桌案依次铺开,案几上摆满了烤羊,奶酒,酥酪等美食。巴图尔一席银色战甲坐在主位,孟锦疏也穿着郑重的蒙古礼服坐在他身旁。各部那颜陆续赶来,身着华丽的蒙古袍,脸上带着几分按耐不住的亢奋——他们大多被豁尔赤煽动,满心以为今日便是商议出兵荣朝的日子。豁尔赤坐在离巴图尔最近的桌案旁,眼神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胜券在握。
“王子殿下。”塔塔尔率先开口,端起酒碗高声道,“如今荣朝欺人太甚,牧民的血不能白流!今日定要定下出兵的日子,踏平江南,为族人报仇!”
其他那颜纷纷附和,呼声震天:“出兵!出兵!”
孟锦疏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就藏在人群中,正等着看一场自相残杀的好戏。巴图尔笑而不语,只是端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那颜们见巴图尔此举,还以为他已经决定了向荣朝出兵,于是纷纷也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豁尔赤放下酒碗,站起身行礼:“不知殿下准备何时出兵?老臣一定全力支持!”
“何时?”巴图尔摩挲着酒碗的边缘,作思考状,“豁尔赤大人认为该当何时?”
豁尔赤没想到巴图尔会问他这个问题,正犹豫着怎么回答的时候,就感觉地面微微震动了起来。那颜们纷纷左顾右盼,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蒙古骑兵正簇拥着两匹快马而来。为首一人正是博罗特,他身着铠甲,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倦,眼神却依旧锐利。他身后之人穿得并不是蒙古的兵服,在一群骑兵中有些格格不入。孟锦疏眯起眼睛,只觉得那人有些熟悉。
直到那队人马走到近前,孟锦疏才看清了那人的长相——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宋岭!她全身都顿时僵硬住,目光一时定在了宋岭身上。宋岭翻身下马,只看了孟锦疏一眼就很快挪开目光,那一眼中带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巴图尔看见了宋岭,也十分惊讶。他不知道博罗特为何带荣朝太尉至此,但博罗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还有......
他悄悄转头看了眼孟锦疏,发现孟锦疏的眼神一直定在宋岭身上时,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眸。
那颜们顿时哗然,豁尔赤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博罗特大人,你为何带荣朝鼠辈前来?难道你忘了族人的血海深仇?”
宋岭冷冷地看了豁尔赤一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在下荣朝太尉宋岭,此次前来,是为揭穿挑动战乱的真凶!”
博罗特走到巴图尔面前躬身行礼,随即转向众人,沉声道:“各位那颜,这几日我与宋太尉一同探查边境,早已查清真相。所谓荣朝士兵越界,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众人一时一片骚乱。
博罗特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捧着几个木盘上前,盘中摆放着染血的衣物碎片,断裂的弯刀和几块马蹄铁。“这是我们在边境现场找到的证据,”博罗特指着衣物碎片,“荣朝军服皆有卫所标识,衣扣铸有年号,而这些衣服粗制滥造,无任何标识,布料也是草原常见的粗棉布,绝非荣朝军制。”
他又抬抬手,身后的士兵竟抬来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博罗特伸手就把白布掀开,巴图尔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孟锦疏的眼睛。
孟锦疏轻轻拍了拍巴图尔的手背,示意自己没关系,巴图尔才缓缓把手放下。博罗特身边的宋岭看到了这一幕,眸色暗沉了几分。
“这是我们在现场找到的牧民尸体。”博罗特指着那尸体上的伤口,“打过仗的人应该都知道,蒙古荣朝兵器不同,荣朝用的兵器,多是宋太尉身上这种雁翎刀,而这牧民身上的伤口,明明就是蒙古弯刀所致。蒙古各部族所用弯刀皆是各部私下所铸,形式大小都略有不同,我们比对了所有部族弯刀能造成的痕迹,最后发现——”
他目光锐利,直直指向塔塔尔:“塔塔尔,这牧民身上伤口,分明是你部族所铸弯刀所为!在场各位若是不信,我可以亲自现场试验!”
众人一片哗然,宋岭在一旁补充道:“我已核查边境卫所,案发当日,所有士兵均在防区值守,无一人擅离。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几位幸存的牧民,他们亲耳听到夜袭者用蒙语交流,这显然不是我朝士兵所为!”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塔塔尔。塔塔尔的额角渗出冷汗,但还是强装镇定:“一派胡言!博罗特,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已与荣朝勾结,特意编出此等谎言来诬陷我!我绝不认!”
“认不认,这可不由你说得算。”博罗特冷笑一声,抬手召来两个牧民打扮的人,“这两位是塔塔尔部的奴隶,我们在他们的住处搜到了荣朝军服的图纸,也找到了未曾用完的针线布料。是你让手下伪造军服,又派士兵乔装偷袭,事后嫁祸荣朝,逼王子殿下开战!你怕是笃定王子一定会亲征,想趁着王子不在本部的时候作乱,篡位谋反!”
两个奴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是,是塔塔尔大人让我们缝制假军服,还以家人性命相逼,我们不敢不从......”
真相大白,场面一片死寂。塔塔尔脸色铁青,巴图尔站起身,目光如刀,落在塔塔尔身上:“塔塔尔,你为一己私欲,挑动蒙荣战乱,害死无辜牧民,该当何罪?”
塔塔尔知道大势已去,拔出弯刀就要反抗,却被亲卫团瞬间制服。他挣扎着嘶吼:“我都是为了草原,我都是为了蒙古能统一天下,我有什么错?!巴图尔,你就是偏袒那个荣朝公主,你迟早会把草原毁了!”
孟锦疏面色发白,巴图尔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厉声道:“屠杀牧民,造乱谋反,这就是你说的为了草原?!你口口声声为了蒙古,却把刀刃对向自己人,简直卑鄙无耻!按照草原规矩,挑动战乱者,当处以极刑!”
塔塔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巴图尔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豁尔赤身上,语气低沉:“塔塔尔挑动战乱,罪该万死。可草原的蛀虫又何止他一个?”
豁尔赤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拱手:“王子殿下何出此言?如今真相大白,当速速处置塔塔尔,安抚族人——”
巴图尔冷笑一声,对一旁的哈丹使了个眼色。哈丹立马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过来,他放下木箱,打开了锁。木箱打开的一瞬间,珍珠宝石和金银器皿的反光就晃得人睁不开眼——里面堆满了成色极佳的宝石,绣金的绸缎,还有数甸沉甸甸的元宝。
巴图尔看向豁尔赤:“这些,都是哈丹在你营地的暗窖搜出的,这些东西都不像蒙古所制。豁尔赤,你倒说说,这些东西,是哪次征战的战利品?”
豁尔赤脸色骤变,额角渗出冷汗:“这.....这都是我多年积攒的私产,与战事无关!”
“私产?”巴图尔从箱中拿出一块刻着荣朝官窑标志的玉盘,声音平淡,但极具威慑力,“去年秋猎,我们合围了漠北的马贼,缴获的珠宝绸缎足足有三车,你上报时却说仅得少量皮毛粮食,余下皆被马贼焚毁。可这些玉器和云锦,分明就是当时的战利品!你私吞大半,只将残次之物分与各部,还谎称物资匮乏,克扣牧民的过冬粮草,可有此事?”
帐内一片哗然,几个小部落的那颜脸色瞬间涨红——去年冬天,他们部落因粮草不足,冻饿而死的牧民不在少数,当时只当是天灾,如今才知是被人克扣!
“还有前年西征,我们拿下了西域的商队,缴获的香料,茶叶与金银,你说要留作军饷,却转头就拿去与西域商人换取私盐和军械,私下倒卖牟利,你敢说没有?”巴图尔步步紧逼,“你仗着我父亲病重,结党营私,私吞战利品,克扣军民物资,还勾结塔塔尔挑动战乱,无非是想借战火夺权,将整个草原纳入你的手掌心!”
哈丹上前一步,递上一叠账簿:“殿下,这是从豁尔赤亲信帐中搜出的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历年私吞的物资,倒卖军械的账目,请您过目。”
巴图尔摆了摆手:“让大家看看。”
账本被依次传递,那颜们再也压抑不住愤怒,指着豁尔赤怒吼:“好你个黑心的东西!我们族人冻饿而死,你却把粮草换成金银藏起来!”“还有边境小族偷袭我们的牧场,你竟然倒卖军械给他们!为了钱财不惜伤害族人,你有何脸面做人?!”
豁尔赤浑身发抖,大吼道:“血口喷人!这些都是栽赃!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栽赃?”巴图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账本上的字迹是你亲信的,暗窖的守卫是你的人,就连那边境小族的使者都已经被哈丹擒获,指证是你卖的军械。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说罢,他扫了眼一旁义愤填膺的那颜们,目光落在其中几个脸色难看的人上:“我知道,谋反一事仅凭塔塔尔一人恐难作为,你们中有谁是他的同党,主动站出来,或许我可以免他一死。但要是被我发现谁与他们勾结,后果会比他们还要严重。”
那颜们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巴图尔面色平静:“草原的规矩,私吞战利品者,抄没全部家产,分与各部。克扣军民物资者,鞭笞五十,逐出核心部族。勾结外敌,挑动战乱者,凌迟处死。豁尔赤,你三条罪状,条条该死。”
“殿下英明!”众那颜齐声说道。
巴图尔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塔塔尔,豁尔赤及其党羽,即刻押入大牢,明日午时在营地中央当众处置,以儆效尤。搜出的私产,一半分与各部,安抚族人。一半充作军饷,加固边境防线。从今日起,各部战利品需统一登记,由哈丹监管分发,任何人不得私吞克扣,违者,以豁尔赤为例!”
人群中响起雷霆般的应和,塔塔尔和豁尔赤都被押了下去。而一直低着头的乌力吉和帖木儿也是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孟锦疏看着巴图尔从容不迫地处理乱局,眼底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温柔。原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这些人的调查,在自己面前做出悠闲的样子,也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巴图尔转过身,快走几步上前,握住了孟锦疏的手:“锦疏,我说过,这件事一定会和平解决的。”
孟锦疏笑着点了点头,刚想回答,却感觉一道熟悉的目光定在了自己身上。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博罗特带着宋岭向这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