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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金镜圆缺(二) 坤宁宫的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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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的暖阁里熏着清雅的龙涎香,孟锦疏脚步踉跄地闯进去时,赵玉柔正临窗坐着,手里转动着一串紫檀佛珠。孟锦疏看着自己的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赵玉柔面前,含着泪仰头看她:“母后!求您救救儿臣吧!父皇要让儿臣远嫁蒙古,儿臣不想去,儿臣真的不愿去啊!”
她伸出手,攥住了赵玉柔的衣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华贵的绫罗:“母后,您向来最疼儿臣,您去求求父皇,收回成命好不好?儿臣想一辈子留在宫中,为父皇母后尽孝.......”她实在走投无路,想着母后在父皇面前向来有分量,只要母后肯开口,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赵玉柔低下头,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孟锦疏散乱的发髻,轻声道:“锦疏,我的傻女儿,你以为母后不想救你吗?”
孟锦疏瞪大了眼睛。
“皇帝昨日已与我长谈过,蒙古铁骑压境,江北防线一破,国库空虚,粮草断绝,前线将士连军饷都领不到。再打下去,便是国破家亡的下场。”赵玉柔闭上眼,声音有些颤抖,“和亲是唯一的生路啊。蒙古可汗指名要嫡亲公主。这宫里,除了你再无第二人。皇帝是天子,要守江山护万民,他没得选。而本宫身为皇后,只能站在他身边,为他分担这份难处,哪里能去求他收回成命?”
孟锦疏浑身一僵:“可是.......可是那是蒙古啊!万里绝域苦寒之地,儿臣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母后,您忍心让儿臣一辈子困在那里吗?”
赵玉柔睁开眼,眼中储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落下:“我怎么能忍心?我十月怀胎生下你,视若珍宝,怎么忍心你受这般苦楚?可我更是大荣的皇后,要为这天下着想。若你不去,蒙古大军南下,临安城破,到时候何止是你,我们母女,整个皇宫,所有百姓都难逃厄运。”
她伸手轻轻擦去了孟锦疏脸上的泪水,语气带着无尽的哀痛:“锦疏,这是你的命,是你身为皇家儿女的责任。母后无能为力,真的无能为力啊。”
赵玉柔的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孟锦疏最后的希望。她看着赵玉柔眼中的泪光,还是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丝期许:“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赵玉柔摇了摇头,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滑落:“锦疏,听话,好好准备吧。母后会给你准备最丰厚的陪嫁,让你在蒙古能少受些委屈。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赵玉柔转过头,不忍再看女儿绝望的模样。孟锦疏忍不住趴伏在她腿上,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孟锦疏在偏殿不吃不喝地坐了一天一夜,她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月袖端来的温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终只能跪在旁边默默垂泪,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她知道孟锦疏心中的痛不是短短几句话就能够抚平的,那是与至亲之人和故土分离的绝望。
第二天清晨,殿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月袖,也不是内侍,而带着几分孟锦疏刻入骨髓的熟悉。她的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便见宋岭一身墨绿便衣站在殿门口,眼底有一抹化不开的痛楚。
“你怎么来了?”孟锦疏声音沙哑。
宋岭一步步走近,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她面前。他低着头,声音发颤:“公主........”
“昨日父皇召你们入内,是为了商议和亲的事宜吗?”孟锦疏麻木地看着他。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半晌,才传来宋岭压得极低的声音:“.......是。”
“近半年来,前线屡战屡败,后勤补给实在太过紧缺。蒙古虽乘胜,但因同时与我军和北夏交战,余力也颇为不足。所以,前夜蒙古差遣的使者进宫.......”宋岭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艰涩,“我力谏殿下,愿领兵死守江北,哪怕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但他们都说,我的眼光太不长远。此时,荣朝再无与蒙古一战之力。”
孟锦疏自嘲地笑笑:“原来你都知道。”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鬓边的羊脂玉簪,那是宋岭小时候亲手为她挑选的,此刻却万分冰凉,“所以你今日来,是来送我吗?”
宋岭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孟锦疏冰凉的手,声音已然带上哽咽:“锦疏,是我对不起你。我好恨,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保全家国,更恨自己不能护你周全。”
孟锦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压抑许久的情绪再次决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宋岭的手背上,滚烫,“宋岭,我不想嫁。可父皇和母后都说,我是荣朝唯一的嫡亲公主,这是我不得不承担的使命。以一生的自由换得国家的周全,这是我的责任。”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可是,可是为什么这天下太平,要用我的一生来换呢?宋岭,等我嫁过去之后,这天下真的能太平吗?蒙古真的能保证,不再来犯吗?”
她心里知道的,她都知道。所谓和亲,不过是暂时歇战,等双方养精蓄锐的借口。等蒙古破了北夏,怎么可能不再进犯荣朝?蒙古的野心,怕是不会因为她的远嫁而熄灭。如果不能保全长久的太平,那她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孟锦疏沉默着,她看到了宋岭眼中的犹豫和挣扎,所有的猜测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结果。她一时觉得非常可笑,原来自己存在的价值,不过是为荣朝多换取几年苟延残喘而已。她侧过头,声音冷下来:“你走吧。”
宋岭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突然站起身,轻轻抱住了她。
“锦疏,你一定要等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等我平定边疆,我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回来。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不会放弃你。”
宋岭的怀抱温热,可这暖意却穿不透孟锦疏心底的寒凉。她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抱着,眼泪追究是没忍住,滴在他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必了。”她轻声道,“宋岭,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不必再许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宋岭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微颤:“不是虚无缥缈的承诺。锦疏,我已经奏请陛下,愿领兵镇守北疆最前线。蒙古若敢南犯,我必率将士死战到底。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他们轻易跨过长江。”
孟锦疏的心猛地一紧。北疆最前线,那是最凶险的地方,常年战火纷飞,九死一生。他这是要用性命来守护这短暂的太平。宋岭稍稍退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哨,递到了她面前:“这是我从军时,父亲留给我的,吹之能召来我的亲信卫队。你带着它,若在蒙古受了委屈,便吹它,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派人去接你。”
孟锦疏没有接,只是别过脸:“我不会用的。”
“拿着。”宋岭不由分说地将银哨塞进她的手中,“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让我知道你在那边,还好好的。”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让孟锦疏再也硬不起心肠。银哨小巧冰凉,上面还带着宋岭掌心的余温,沉甸甸的,压得她掌心发颤。最终,她还是将银哨藏进了袖口。
“我该走了。”宋岭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照顾好自己。蒙古苦寒,多添衣物,少食生冷,别像以前一样爱熬夜作画。”
这些细碎的叮嘱,是他们从小到大的常态,如今听来,却字字诛心。孟锦疏忍着泪,点了点头:“你也是。战场凶险,千万保重性命。”
宋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殿外走去。墨绿色的身影挺拔如松,却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再回头。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亮,也隔绝了他最后的气息。孟锦疏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她知道,这一别,便是万里相隔,便是生死未卜。她的牺牲或许换不来长久的太平,但她只能赌,赌宋岭能守住北疆,赌荣朝能趁机养精蓄锐,赌有朝一日,这天下真的能迎来安宁。
蒙古哈林。
王宫的寝殿内,羊脂烛火跳跃着,将帐壁上的狼头图案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巴图尔半跪在可汗阿辞海的病床前,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草原上即将长成的青松。他今年刚满十八岁,身形已经蹿得又高又壮,肩宽腰窄,常年骑射晒出的蜜色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浓眉如墨,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下颔线绷得很紧,表情透露出一丝焦虑。
“王子殿下。”白发苍苍的御医躬身退到一旁,声音带着难掩的疲倦与凝重,“可汗的旧伤反复,肺腑已受重创,臣尽全力调配汤药,也只能暂缓恶化。依臣所见,可汗........最多还有半年光景。”
“半年?”巴图尔猛地抬头,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你不是说上月还有稍有好转?怎么会突然就.......”他看着阿辞海枯瘦的身体,胸口的担忧与焦灼交织,让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阿辞海躺在铺着厚毡的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他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巴图尔焦急的模样,却连抬手安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喘息。
就在这时,帐门被轻轻掀开,一位身着铠甲腰佩弯刀的那颜躬身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王子殿下,有要事禀报。”
巴图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起身走到帐角,沉声道:“说。”
“荣朝那边传来消息。”那颜语速平稳,“三日后他们会送嫡亲的安宁公主进宫,与殿下完婚,以换两国休战。大人们商议着,让殿下尽快着手准备成亲事宜,也好让可汗安心。”
巴图尔眸色暗了暗,沉声道:“我反悔了。”
那颜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殿下,您说什么?”
“我说,我反悔了,不该接受他们和亲休战的请求。”巴图尔抿了抿唇,“荣朝兵力孱弱,粮草匮乏,此时正是我们一举南下的好时机,何必用一场和亲束缚手脚?待我领兵攻破临安,统一南北,父亲定会欣慰,说不定病情都能好转!”他说着,少年人的冲动与野心在眼底翻涌,全然不顾战事背后的诸多考量。
那颜连忙上前一步,劝道:“殿下息怒!臣知道您勇冠三军,一心想建功立业,但眼下局势并非您想的那般简单。”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国库的储备早已不足,之前与北夏交战已损耗大半,若此时再对荣朝开战,双线作战,粮草和军械都难以支撑。将士们虽勇,却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啊。”
巴图尔正想反驳,却被那颜打断:“荣朝主动和亲,正是给了我们一丝喘息的机会,答应和亲也是我们朝中众臣共同商议后的决定。这门亲事,一来可以安抚荣朝,让他们放松警惕。二来我们能趁机休养生息,补充粮草军械。三来........”那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神色,“臣听闻,这位安宁公主是荣朝第一美人,容貌倾城,性情温婉,殿下若是见到,说不定会动心。”
“美人又如何?”巴图尔嗤笑一声,语气依旧带着不屑,只是那股急躁的气焰稍微收敛了些。他低头看着病床上气息奄奄的父亲,心头一沉——父亲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他若是执意开战,万一战败,不仅无法完成父亲的心愿,甚至可能让蒙古陷入险境。
账内的烛火映着巴图尔纠结的脸庞,他的眼神里仍旧有几分不甘,却也多了几分权衡。十八岁的少年,心里装着驰骋沙场,统一全国的豪情,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桎梏。
“三日后......”他的声音仍带着几分不情愿,“备好迎接的礼仪。其他的,等荣朝公主到了再说。”
那颜松了口气,躬身应道:“是,殿下,臣这就去安排。”
帐门再次合上,巴图尔回到病床前,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场和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但他骨子里的好战与骄傲让他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等蒙古大败北夏,他一定要挥师南下,完成那未尽的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