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谈》未蓝Q

44、隐没青绿（十九） 江暮霭做了

　　江暮霭做了一个很深很长的梦。

　　她梦见了自己的小时候。她的童年没有温暖的家庭和慈爱的父母，只有冰冷的通铺和换了又换的几批老师。福利院的条件很简陋，没有空调和暖气，夏天的时候很热，冬天的时候又很冷，能吃的菜也永远只有那么几道，一块肉都是食堂里的奢侈品。因为上面发不起工资，一直陪着她的老师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剩下的几个，都是因为实在放不下这里的孩子才留下来的。

　　江暮霭长得很漂亮，每一个见过她的老师都这么夸赞。但每当那些看起来很有钱的叔叔来福利院时，她都会被老师们藏到最后面。当时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美丽也需要隐藏。但随着她慢慢长大，她明白了。

　　她的脑袋不算灵光，学习成绩也并不好。初三的时候，学校的老师都在劝她走艺术生。但她想到艺术生高额的花费，想到福利院老师们沧桑的面容，还是咬咬牙表示了拒绝。结果，临近中考，学校的副校长把她叫去了办公室，表示有人愿意资助她走艺术生的所有费用，但前提条件是，她要去见资助人一面。

　　当时的她哪里懂那么多，放学就直接坐上了副校长的车子。因为车上还有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儿，江暮霭的戒备心也就慢慢放松了下去。副校长带她们来到了市里的一座高级会所，穿着灰扑扑校服的她们与这里的纸醉金迷有些格格不入。她们被带到了一个包间里，包间里的灯光很暗，只能隐隐看出沙发上坐了几个男人。

　　那是江暮霭第一次见到秦汉。

　　她心思单纯，在一众局促的女孩儿里，她率先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似乎这样就能宣告她是这群孩子里面最漂亮最优秀的那一个。果然，她听见了秦汉的笑声，她看见秦汉用手指了指她，然后递给了副校长一张薄薄的卡片。

　　她坐在床上，看着秦汉一边脱衣服一边向她走来的时候，还愣愣地问了一句：“叔叔，我们要干什么？”

　　从此之后，她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京城最顶级的艺术高中，数不清的奢侈品和珠宝，又大又豪华的房子，像雨点般铺天盖地地向她砸了过来。年轻的心经不起太多诱惑，很快她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手里有一张没有限额的副卡，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花多少就花多少。之前福利院老师买给她的衣服鞋子和书包全部被她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大奢侈品牌应季的最新款。学习这件事也完全甩在了脑后，反正她只要学会讨秦汉欢心，什么都会有的。

　　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被身边的同学孤立了。

　　在这座学校里遍地都是有钱人，下课的时候，女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的都是放学去哪里逛街，哪个牌子的新品更好看。有一次，江暮霭听见她们在讨论某个牌子，她也插进去，得意洋洋地展示着自己手腕上的珠宝，说这是自己干爹找品牌设计师专门给她设计的，世界上仅此一条。她本以为这样说会引起她们的羡慕和称赞，没想到换来的只是异样的眼神。上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逐渐散去，只有江暮霭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她不知道身边的人为什么孤立自己，只当是他们对自己的嫉妒。他们越嫉妒，自己偏要炫耀给他们看。于是她身上的珠宝越来越多，衣服和包包上都是显眼的大Logo，她跟秦汉撒娇，让放学来接她的车从保时捷换成了帕加尼。她毫无保留地向身边人展示着自己优渥的生活，直到她那总是沉默寡言的同桌终于忍受不了，在放学后严肃地问了她一句话。

　　“江暮霭，你是觉得给人当情妇换来的这些东西很光彩吗？”

　　江暮霭一时愣在原地。

　　她不知道什么是情妇，也不知道什么是嫖资，只知道秦汉给她的就是属于她的了。到那天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人的衣服首饰和包包，是不用做那些脱了衣服的游戏就能买来的。包养，情妇，金主，这些陌生的词汇像炮弹一样砸进了她的生活。她到现在才明白，拿着嫖资洋洋得意炫耀的自己，在身边的人眼中到底是多么可笑又可怜。

　　从那之后，她求着秦汉给自己办了转学。

　　她逐渐变得圆滑，懂得看人脸色，懂得见好就收。她享受着众星捧月荣华富贵，背地里就要接受各种恶心的嘲讽和摆弄。秦汉把她当成个漂亮的摆件，出去见人的时候带在身边，脸上挂着满足虚荣心的得意与体面。她也默默地承受，把一切都当成明码标价的交易，这样心里才能变得好受一些。

　　她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过一辈子下去，但怎么也没想到生活中会突然出现这样大的变故。

　　拐卖，鬼神，杀人，这几个她一直以为与她根本搭不上关系的词汇，就这么接二连三地发生在了她身上。她的人生已经彻底被搅乱了，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到从前。梦境里一片混沌，带着化不开的浓墨色。江暮霭跪在一片混黑之间，表情麻木。

　　对啊，再也回不去了。

　　突然，一个身影拨开重重迷雾，向她走了过来。江暮霭抬起头，目光在看见来人的时候猛地一滞。她连滚带爬地扑上去，一把揪住了温楚淮的领子。

　　“你这个混蛋，混蛋！”与嘶吼声一起出现的是泪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是想让我后悔吗？我告诉你我不可能后悔！我马上就会忘了你！”

　　温楚淮只是站在原地，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对不起。”

　　江暮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温楚淮的身影在混黑中破碎，开始慢慢地消散。江暮霭有些慌乱地想伸手抓，可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哪怕是一片碎片。终于，她无助地跪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恨你！”她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腔调的尖叫，“我恨死你了！”

　　这个混蛋，连死了都不让她安生！

　　她很快哭得浑身没了力气，再次昏睡了过去。再次睁眼的时候，入目便是一片的血腥，以及面前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

　　江暮霭赶紧从地上的血污中站起来，警惕地盯着面前的女人：“你是谁？”

　　索拉娅轻轻弯起嘴角：“我是索拉娅，你称呼我为神女大人就好。”

　　江暮霭愣住了：“你是........神？”

　　“没错。你看到的那些不同寻常的人，他们的能力都是我赋予的。”索拉娅抬起双手轻轻放在胸口，做出祈祷的姿势，“这里是我的教堂，被我带到这里的人，都是我的信徒。”

　　江暮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索拉娅的手上凭空出现了两个物件。一个是精美的小人偶，一个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浅绿色水晶。索拉娅拿着这两件东西，放到了江暮霭手上。

　　“这是宋采薇，她以鬼魂之身在人间不能停留太久，所以我让她俯身到了这个上面。”

　　江暮霭愣住了，她试探着伸手动了动那小人偶的脑袋，小人偶果然动了，嘴巴也一张一合：“暮霭，是我，我在这里面。”

　　江暮霭惊异地看向索拉娅。索拉娅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那块浅绿色的水晶：“这是宋采薇身体里另一个人的灵魂，我想你应该会想把他留下的，所以就擅作主张，把他做成了水晶。”

　　还没等江暮霭开口问，小人偶就伸出手，拍了拍旁边的水晶：“这里是温楚淮的灵魂哦！”

　　江暮霭顿住了。半晌，她拎起水晶，递给了索拉娅：“我不想要。”

　　索拉娅依旧保持着笑容，把那块水晶拿了回去。可是那块水晶就像是有生命力般，在索拉娅手中停了没多久，就直直从她手里飞起来，“啪”地一声又贴到了江暮霭的掌心。江暮霭被惊得张大了嘴巴。

　　“你看，他比较想跟着你。”索拉娅缓缓开口，“灵魂被寄予到水晶之后就不再是死物，只要你肯潜心修炼，说不定有一天他会重新站在你面前呢。”

　　江暮霭抿了抿唇，攥紧了手里的水晶。

　　“你收下了我的水晶，便是我的信徒了。”索拉娅柔声道，“还有，你现在也变成了灵魂状态，也就是跟清阑他们一样的存在。现在的你，已经有了超脱凡人的力量了。”

　　江暮霭缓缓闭上了眼睛。

　　反正这样的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人，这里才是同类的聚集地，才是自己应该来的地方。

　　教堂深处的羊皮卷屏风上，又有一块黑暗的部分变成了白色。而江暮霭的后背上，也出现了一处相同的纹身。

　　安顿好一切之后，江暮霭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如果不是窗外的景色不同，她真的会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城市中的家。这明明是她这三个月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好心情。

　　宋采薇又从人偶里出来了，好奇地参观着江暮霭的家，一边参观还一边时不时地发出赞叹声。等她转到了卧室，江暮霭忍不住转过头看她：“采薇，你明明可以走的，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来？”

　　宋采薇愣了愣，然后扬起一个笑容：“暮霭，是你救了我，我已经决定要报答你一辈子了，只要你不嫌我烦就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当你的武器。”

　　江暮霭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顿了顿，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起：“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攥在手里的水晶又散发出一丝热度，江暮霭将水晶拿到眼前，用手指戳了戳。

　　看来我们命中注定要纠缠一辈子了，温楚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