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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隐没青绿(七) 温楚淮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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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楚淮带着江暮霭回到村委会时,晨光已经漫过了窗台。他拉开木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红色的胸章,递给江暮霭:“给,戴上这个,别人就知道我们是在一起工作的了。”
江暮霭接过那个胸章,别在了自己胸口:“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温楚淮从一旁的书包里拿出笔记本,递给了江暮霭:“这是昨天走访的几户人家信息,你先看看,一会儿村长家的儿子会带着我们接着走访。”
江暮霭翻开笔记本,温楚淮的字迹很工整,一行行记录着谁家有多少人,耕地有多少亩,还有几户人家标注着“外来女性”,后面画着小小的问号。江暮霭抬头看了眼温楚淮,开口道:“这户姓孙的人家,你写着妻子三年前从外地来,是不是........”
“是。”温楚淮点点头,“我昨天去走访,他妻子在里屋没出来,只听见声音很年轻,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孙叔说她是自己跑来的,不过,可信度不高。”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以后我们整理信息的时候,多留意这样的人家,把他们的情况记清楚,等联系上县里,这些都是证据。”
江暮霭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期待。她看着温楚淮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日子,好像也有了点盼头。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土路两旁的田埂里,三三两两的村民正弯腰除草,锄头挖进土里的闷响混着晨鸟的啼叫,倒生出几分鲜活的意味。江暮霭跟在温楚淮身后,温楚淮前面又跟着村长家的儿子,是个四十多的中年人,就叫刘叔。刘叔指着前面的一片地,对他们说道:“前面是老秦家的地,他们家之前种的都是旱稻,去年收成不太好,今年想改种玉米。”
温楚淮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江暮霭的目光扫过田埂边堆着的竹筐,里面装着刚摘的青菜,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正看着,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太太从田里直起身,看见他们来,就放下锄头迎了上来:“小刘,小温书记,这是?”她看着江暮霭,有些疑惑。
“秦婆,这是小温书记和他的助手,问你们几个问题,很快的。”刘叔懒洋洋地解释道,他拍了拍温楚淮的肩膀,“问完秦婆,你们就一直往东走就行了,东边那几家都没问过,我就先走了。”
温楚淮点点头,对秦婆婆扬起了一个笑容:“婆婆,那我们进去说吧?”
秦婆婆摆摆手:“不用了,就在这里说吧,我正急着干活呢。”
“好的,我这次来就是想打听下,您家今年种了多少地,都种了些什么?”
秦婆婆往江暮霭身上扫了一圈,眼神还带着几分打量,但也没多问,掰着手指头数:“就院后那两亩地,半亩土豆,半亩白菜,剩下的都种玉米。家里就我跟老头子两个人,种多了也收不过来。”
江暮霭赶紧在笔记本上记录。温楚淮接着问道:“那您家的菜和粮食,都够吃吗?平时会去县里买吗?”
秦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买啥呀,自己种的够吃了。夏天青菜多,顿顿炒青菜。冬天土豆白菜菜窖里存着,配着玉米糁子,饿不着。偶尔想换个口味,就跟隔壁家换两个鸡蛋,或者拿玉米换点面粉。去县里的路难走啊,就刚才跟你们来的那个小刘,他一个月会去一趟县里买东西,我们有什么想要的都跟他说。”
江暮霭的笔尖一顿,她抬头看了温楚淮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希望。温楚淮之后又问了秦婆婆几个问题,江暮霭的心思却早已经不在这里了,只是机械地在纸上记录着。一个月会去县里一次,那就意味着他们的机会又增加了。不过刚才那个刘叔,看着可不像好说话的人。江暮霭想起了早上灶房里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应该就是刘叔的妻子,她看着也不像这里的人。刘叔自己的妻子就是被拐来的,他对这件事戒备心肯定更强........
之后两人又走访了几家,中午的时候有人留他们吃饭。当然,江暮霭还是被拉去了灶房——这里的男人跟女人好像就是不能同桌吃饭。留他们吃饭的人家姓李,李家的灶房里也有两个年龄不大的小女孩。这里的小女孩似乎都很沉默寡言,习惯了看人脸色,因为营养不良,长得又黑又瘦。江暮霭临走之前,蹲下来摸了摸两个小女孩的头:“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年龄稍大的小女孩顿了顿,小声道:“我叫李花花,妹妹叫李朵朵。”
“是花朵的花花和朵朵吗?好可爱的名字。”江暮霭笑了笑。那两个小女孩很局促地扭着衣角,然后李朵朵说:“姐姐,我们不认字。”
江暮霭一愣,这两个小女孩看着都六七岁了,还不会认字嘛。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村里也没有学校之类的场所,那这些小孩子怎么办,就这么一直不认字下去吗?正当她发愣的时候,两个小女孩的妈妈过来了,一边把她们拉走,一边絮絮叨叨:“不认字怎么了,不认字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你们这些城里人就是穷讲究......”
这一天江暮霭已经经历太多,没有余力和精力再去反驳她了。吃完饭,她跟温楚淮并肩走在土路上,随口提起:“这村子里也没有学校,是不是连识字的人都没几个?”
温楚淮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是,从老人到小孩,基本上都是会说不会写。这里好像也没建过什么学校,要是想去上学,得走个好几公里的山路,而且学费也是一笔开销,所以好多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读过书。”
江暮霭垂下眸,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福利院,老师会把旧课本订成新的,还会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小动物。那些带着油墨香的日子,虽然简朴,但也是她童年里少有的光亮。她想起了村里那些女孩儿们的样子,语气不由变得坚定起来:“如果我们在这里办一个学校呢?不用教太多,教她们认字就好了。”
温楚淮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江暮霭,他认真地想了想,说道:“这个方法倒是可行。如果只是教认字的话也不用买课本,场地的话村委会就可以........暮霭,你真厉害,我都没想过这个方法。”
江暮霭的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但她又想到了什么:“但是,光我们计划也没什么用吧,还是得看村里人的意见。”
温楚淮点了点头:“对,我们这几天可以重点走访一下家里有小孩的人家,问一下他们的意见。”
就这么一路交谈着,两人很快回到了村委会。温楚淮坐在桌子前,开始整理上午的采访笔记。江暮霭坐在他旁边,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指甲。村委会的门很快又被敲响了,是村长家的儿子,刘叔。刘叔往里探了探头:“小温书记,现在有空不?”
“啊,有的有的。”温楚淮赶紧站起来,向刘叔走过去,“怎么了刘叔?”
“没什么,明天我就要去县上买东西了,问问你有什么需要的。”刘叔笑了两声,“你刚来这几天,肯定有地方不适应,想要什么尽管说,别跟刘叔客气。”
温楚淮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江暮霭,她并没有注意到这边,而是随手拿起他刚刚整理好的笔记看起来。温楚淮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刘叔,能不能帮我买一点女式用品来?........嗯,就是穿的衣服和日常用品之类的,您看着买,到时候我会把钱给您的。”
刘叔瞄了眼里面的江暮霭,扬起的笑容带了点不怀好意:“小温啊,这村里别人都不知道,但我消息可灵通着呢,这女人被老赵买回来之前,可是个女明星,你喜欢人家也很正常。但刘叔可提醒你,老赵可不是好惹的,要不为什么我们村子里只有他家有猎枪呢。你得注意点,知道不?”
温楚淮垂下眸,声音有些局促:“刘叔您说笑了,我们只是一起工作而已.......”
刘叔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温楚淮的肩膀:“行了行了,刘叔都懂,刘叔都懂。”
刘叔走后,温楚淮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本来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江暮霭却突然认真了起来,她看着温楚淮,小声问道:“他是不是要去县里买东西了?”
温楚淮点了点头。江暮霭眼睛亮了亮,又道:“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他既然要买东西,肯定会带很多钱吧。而且他又不识字,如果在他的钱上偷偷写求救信号——”
温楚淮的笔尖顿了顿:“刘叔是村里为数不多上过学的,所以大家才派他出去买东西。这个方法好像不太可行。”
江暮霭挫败地趴到了桌子上。
温楚淮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安慰:“好啦,不要灰心丧气,就算刘叔不可靠,等到我出去的时候也一定会报警的。暮霭,起来了,还有好多人家没有走访呢。”
江暮霭趴在桌子上,随口抱怨道:“可是我好累,脚也好痛,好想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温楚淮顿了顿:“好,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我床上睡一会儿。等我把这些整理完了再叫你。”
江暮霭也不是客气的人,大摇大摆地就在温楚淮的床上躺下了,还非常不把自己当外人地扯过了一边被叠得很整齐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温楚淮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走到床边,虚握住了江暮霭的脚踝。
江暮霭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不是说脚痛吗?我帮你把鞋脱掉。”温楚淮垂眸,替江暮霭解开帆布鞋的鞋带,“这种鞋鞋底太薄,走路确实不算舒服,我已经跟刘叔说让他去县里买些女式衣物了,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有新的穿了。”
江暮霭的脸一下子有些红,她下意识想把脚抽回来,但最终还是没有。温楚淮把她的鞋脱掉,规矩地摆在了床边,然后就又去书桌旁整理资料了。窗帘没有拉上,午后的阳光洒进房间里,暖洋洋的。江暮霭躺在床上,鼻尖都是淡淡的皂角香——是温楚淮身上的味道。温楚淮就坐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只给她一个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握着钢笔的手骨节分明,阳光洒在他身上,简直让人有些挪不开眼睛。
江暮霭只感觉自己许久都没有这般安心过,她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江暮霭惊愕地发现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开了灯,温楚淮还在桌子面前写着什么,听见她的动静,回过头对她笑了笑:“终于醒了?小懒虫。”
江暮霭抓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叫醒我?.......你不会一下午都在这里守着我吧,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看你睡得很熟,不想叫醒你,昨天晚上你也没有睡好吧。”温楚淮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我下午出去了一趟,问了问大家对我们在村委会开课的意见,刚回来也没多久。”说着,他倒了杯水,递到江暮霭的手里。江暮霭有些怔愣地接过,抿了一口还热着的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对了,他们都是什么意见?”
“嗯,一半一半吧。”温楚淮微微皱起眉,表情有些苦恼,“大多数人都不理解识字有什么用,只觉得在浪费时间。我准备去跟村长谈谈,让他劝劝大家。”
“是该谈谈。”江暮霭点点头,“不识字也就意味着一辈子走不出这里,中老年人我还能理解,但那些小孩子,就这么扼杀了他们有新生活的机会,也太可惜了。”
“是啊。”温楚淮喃喃道,“太可惜了。”
屋里的白炽灯很亮,江暮霭却有些看不清晰温楚淮此时的表情。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下了床:“我也该回去了。”
温楚淮一愣:“你回哪里去?”
“当然是赵成家。”江暮霭耸耸肩,“你这里就一张单人床,我还能跟你在一起睡啊。”
温楚淮顿了顿,然后拦住了要往外走的江暮霭:“不行,你再去他家太不安全。这样,我去他家睡,你住在这里。这屋子门窗都能上锁,你睡觉的时候记得把门锁好。”
江暮霭都愣住了,她看着温楚淮认真的脸,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变得很烫。好一会儿,她才愣愣地开口:“温楚淮,你知道什么是吊桥效应吗?”
“吊桥......我知道。”
“所以,你不要对我太好了,我会喜欢上你的。”江暮霭扬起了一个笑容,“赵成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他要是想做早就做了,不会等这么久。今天晚上我还是先回去吧,你好好在这里休息,明早我再来找你。”
温楚淮的脸顿时就红了,但听到江暮霭的后半句话时,表情又变得有些紧张:“不行,你还是不要回去,你一个人回去我实在不放心。”
江暮霭笑了笑:“好吧,那我就占个便宜,霸占你的房间咯。不过作为回报,我之后肯定会好好配合你的工作的。”
温楚淮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散去,他看着江暮霭,嘴角上扬:“暮霭,能在这里遇见你,我很幸运。”
江暮霭一僵,然后立马转过身去,装作收拾东西的样子。温楚淮赶紧走过去:“你不用收拾,让我来,我拿件睡衣就能直接过去了——”
江暮霭咬了下嘴唇。如果刚才她不及时转身的话,肯定就会被温楚淮看到她变红的脸颊了。